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鮮血從我的皮肉湧出,但我真的一點都不痛

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鮮血從我的皮肉湧出,但我真的一點都不痛
Photo Credit: U.S. Army via Hiroshima Peace Memorial Museum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大部分的國家而言,原爆象徵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但對於蕈狀雲下數萬勉強撿回一命的倖存者而言,他們的「後原爆人生」才剛要開始。爆炸那天,長崎的每一個人在當下能否生還、燒傷跟輻射帶來的影響輕重,全都要看他們的所在位置、與原子彈的相對方向等情境才能判斷。

文:蘇珊・索瑟德(Susan Southard)

遭到原子彈掃蕩的7.6平方公里區域,東西長1.6公里,南北長4.8公里,從浦上河谷深處延伸到海灣,離永野所站的地方不遠。假如少了河谷東、西、北三側的山脈吸收爆風、高溫、輻射線,受災區域還會更加廣大,類似廣島的狀況。位於爆炸中心南方2.4公里的海灣也限制住爆炸的威力。

廣島與長崎一樣,原子彈的爆風、高溫、輻射線的傷亡與損毀程度都是與相對距離有關,以爆炸中心往外遞減,形成假想的同心圓。在長崎的同心圓第一圈內(爆炸中心往外半公里),幾乎所有的建築物全倒,屍體分解,或是燒到無法辨識。死亡率超過九成。

城市與基礎建設全毀,直到戰爭結束政府才展開調查,無法收集到確切的傷亡數據,不過稍後記錄到爆炸中心區域的數萬人中,有不少是即刻死去。在原子彈正下方,43名在地下防空洞避難的民眾,以及長崎監獄浦上分部的134名囚犯與獄警承受致命的燒傷,其中有40名中國人和韓國人。東方的長崎醫科大學的課堂上,有314名醫生和醫學生喪命,大約200名患者死在隔壁的醫院裡。

再往北一些,兩名天主教神父與24名教區信徒在等待告解途中,死於倒塌的浦上天主堂內。爆炸中心的西方,城山小學裡的52名動員學生和老師受到致命重傷,這間小學的學童中,大約有1,400人在家中或是附近的防空洞喪生。爆炸中心500公尺內的鎮西高校有68名師生死亡。浦上車站的85名老少員工幾乎全滅。幸町的福岡第14號戰俘營恰好位於第一個同心圓外的南側,至少有四名盟軍戰俘當場死亡(三名荷蘭人、一名英國人)。另外四名荷蘭戰俘在兩週內死亡。散布在長崎各處的9,000日軍人員中,150人喪命。

吉田、堂尾、谷口人在爆炸中心北側。吉田取水的水井位於第二個同心圓(爆炸中心外一公里)。在這個範圍內,爆炸的威力足以扯掉人們的頭顱與四肢,讓眼睛跟內臟炸裂。原子彈的高溫將附近池塘裡的水煮滾,使得在岸邊玩耍的小孩嚴重燙傷。一名女性遮住眼睛,躲避強光,之後發現她臉上的皮膚黏到掌心上。樹木大多倒下或是碎裂。數千人被倒塌的房舍、工廠、學校壓住,還有數千人承受高溫灼傷之苦。屋瓦被烤到冒泡。

那天,長崎的每一個人在當下能否生還、燒傷跟輻射帶來的影響輕重,全都要看他們的所在位置、與原子彈的相對方向、身上穿了什麼、跟爆風之間是否隔了建築物、牆壁、樹木,甚至是石塊。吉田也不例外。他面向爆炸中心,在浦上河谷的鄉村區域,距離只有500公尺,沒有多少東西替他擋住爆炸威力和高溫。

飛機
Photo Credit: vaXzine@flickr CC BY-NC-ND 2.0

「我往後飛進稻田,對吧?過了一會兒,我恢復意識,感覺到清涼的田水。我站起來,身上都是泥巴。」他手臂的皮膚剝落,掛在指尖上,他覺得胸口跟雙腿燒起來了,但他不知道臉上的灼傷有多嚴重。「鮮血從我的皮肉湧出。」他跟其他數千人一樣,陷入驚恐。「我知道這很奇怪,但我真的一點都不痛。連哭都忘記了。」

爆風將吉田跟他的朋友拋向四面八方,儘管身受重傷,大家都活下來了。過了一會兒,他們找到同伴,緩緩走向浦上川的一條小支流,洗掉身上的泥巴,躺在草地上,希望有人找到他們。吉田的一個朋友遞給他一片破鏡子,他看著自己的倒影,完全無法理解。「我只能說我認不出自己的臉了。」

數百名農民和其他人跌跌撞撞地走過,呻吟哭喊。有些人肢體殘缺,有些人渾身灼傷,即使赤身裸體,也認不出是男是女。他看見有人兩顆眼球掛在臉上,眼窩裡空蕩蕩的。大家哀求著找水,有人才趴到溪邊喝水就死了。在戰爭時期,吉田的老師給與他和同學錯誤的知識,說受傷時喝水會導致大量出血死亡,於是吉田忍了一整天,無法減輕嚴重的脫水症狀。

一群從山裡逃出來的婦人一邊哀號,一邊將茫然的吉田等人搖醒,他們這才意識到痛楚與恐慌。「我們才13歲,聽到那些媽媽哭喊,我們才開始啜泣,甚至哭得比她們大聲。」男孩們站起來,跟著婦人走下山坡,往市區前進。到了浦上川,吉田卻不敢向前。隔著瀰漫各處的高溫與嗆鼻的粉塵,他看見少了手腳、腦漿四溢的屍體倒在地上。其他的屍體則是完全碳化──「燒成碳了。」人們逃往河邊,想紓解高溫與極度的口渴,浦上川成了巨大的墳場──因為他們喝了水,吉田心想。屍體在河面上載浮載沉,河水染成一片血紅。

吉田感覺臉跟身體漸漸腫了起來,低頭看見稻田裡的水蛭貼在他的光腳上。他跟朋友爬回剛才的小溪,剝掉身上的水蛭,用沒有燒焦的葉子蓋住皮開肉綻的傷口。為了避開熾熱的陽光,七名少年鑽進岸邊的草叢。痛楚傳遍吉田全身上下,這時,他的臉已經腫到眼睛看不見了。

「要撐住。」少年們悄聲打氣。「撐下去──我們要努力活下去!」

堂尾在爆炸中心外1.2公里處受傷,差不多是爆炸威力的第三個同心圓。屋瓦被烤得冒泡(事後檢驗這是暴露在1,600度高溫的結果),死亡率大約五成。三菱大橋廠區的建築物倒在堂尾跟其他數千名工人身上,有人則是拋飛到遠處,等到他們恢復意識,發現自己落在工廠的另一頭。在堂尾這一區,幾乎每一個人都被崩塌的沉重機具、鋼梁、水泥牆、金屬柱子壓死。

崩塌的工廠一片寂靜。過了片刻,堂尾睜開眼睛,發現她躺在工廠地上,被大片瓦礫壓住。她掙脫站起,想看清周圍狀況,可是濃煙和粉塵模糊了她的視線。「寂靜把我嚇壞了,那裡沒有其他人。」在高溫中,火焰竄燒,堂尾尋找出口,卻找不到出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知道要是留在這裡就會死。我慌了,繼續找門在哪裡。我一定要逃走!如果不逃走,我會被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