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我的人生有99.9%在那天毀了,但我得想辦法活下去

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我的人生有99.9%在那天毀了,但我得想辦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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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谷口、永野、堂尾、吉田、和田這幾位原爆倖存者原本可以沉默一輩子。他們大可終生埋葬創傷的回憶。即便這個世界繼續往前行,他們依舊選擇確保他們的故事有人聽見。他們在傳遞回憶,在傳達核戰極端危險性的過程中找到人生意義。

文:蘇珊・索瑟德(Susan Southard)

谷口、永野、堂尾、吉田、和田原本可以沉默一輩子。他們大可終生埋葬創傷的回憶。即便這個世界繼續往前行,他們依舊選擇確保他們的故事有人聽見。他們在傳遞回憶,在傳達核戰極端危險性的過程中找到人生意義。

雖然科學家精確估測個別被爆者接觸的輻射量的能力大幅增進,但他們仍舊無法完全了解全身接觸高劑量輻射線的長期健康影響。1965年的輻射量計算系統接連推出了更新版本,利用電腦模擬以及其他尖端科技,可以更準確地估測個人的整體接觸輻射量,以及15個體內器官的特定接觸量。倖存者的血液和牙齒琺瑯質(來自個人因醫療目的拔下的牙齒)現在能夠用來記錄到分子階層的輻射量。雖然不知道倖存者當下的地點與遮蔽物等因素依舊是重大挑戰,輻射線影響研究所(簡稱RERF)已經計算出研究範圍內十萬名倖存者中九成的估測接觸劑量。

透過歸還日本的被爆者解剖標本,長崎大學的原子彈疾病研究所在2009年的一項研究指出,1945年死亡的被爆者細胞仍然帶有輻射性;這或許代表死者不只遭受輻射的外部影響,進入他們消化系統的輻射物質,像是灰塵或是飲水,也從體內影響他們的細胞。

活體細胞的DNA突變要經過好幾年才會出現明顯疾病,因此研究人員沒有停止調查被爆者的高血壓、糖尿病,以及其他可能與接觸輻射有關的健康狀況。同時,長期研究的結果指出即使到了今天,倖存者的某些疾病罹患率和死亡率都特別高,包括慢性肝炎,非癌症的心臟、甲狀腺、呼吸道、消化系統疾病。白血病與其他癌症(像是肺癌、乳癌、甲狀腺癌、胃癌、結腸癌、卵巢癌、肝癌)的發生率還是高於標準。雙重癌症(與原本罹患的癌症擴散無關的第二種癌症)的機率也更高。

長崎RERF臨床研究部門主任,專精心臟疾病的赤星正純醫師解釋最年幼的被爆者(他們承受輻射線影響的能力最低)的癌症風險將在2015年,也就是他們邁入70歲時達到高峰。

目前為止,被爆者後代的基因影響與癌症罹病率還沒有明顯問題,許多日本的機構繼續運用DNA和其他新技術進行研究。長崎原爆醫院院長朝長万左男醫師解釋,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美國與日本雙方的研究顯示在實驗室裡,接觸過輻射線的老鼠生下的後代細胞畸形的機率,還有癌症的罹患率都比控制組高。「我們必須非常小心謹慎。」朝長醫師說,「因為大部分倖存者的小孩都過了50歲,進入癌症好發年紀。」2011年開始針對全國兩萬名被爆者的後代進行研究,拿他們跟同樣數量的非被爆者後代來比較癌症、糖尿病、高血壓、心血管疾病的發生率。RERF和其他科學家也很關切未來世代的隱性基因突變。

為了持續研究接觸輻射線對免疫系統、健康狀況、死亡率的影響,RERF、長崎大學原子彈疾病研究所,以及其他研究機構繼續使用現存被爆者和過世被爆者的醫療紀錄。這些研究成果給與其他核能事件科學證據的支持,像是1986年烏克蘭的車諾比核能發電廠反應爐熔毀、還有2011年地震海嘯過後日本福島的核災,這兩起事故都帶給許多被爆者精神創傷。福島的反應爐熔毀觸發日本反核運動的轉變,將逐漸廢除核能發電也納入範圍之中。諷刺的是被爆者的醫療研究結果,也被用來制定輻射線最高容許接觸量的國際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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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從1945年開始進行的數量與規模都無比龐大的各種研究,以及持續這些研究的需求,全都提醒了我們當年研發原子彈的美國科學家,對於一瞬間高劑量的輻射線對人體的傷害,有多麼的無知。

秋月醫師在壽賀子的照顧下昏迷了13年,在2005年過世,享壽89歲。替他撰寫傳記的作家山下明子回想躺在棺木裡的秋月醫師,「身旁圍繞著白色菊花和粉紅色玫瑰花,像是在打盹似地笑得安詳。」他葬在自己的醫院對街的小墓園裡。

堂尾在2004年3月14日過世,當時,她家屋後她鍾愛的垂枝櫻正要綻放。她達成活到75歲的目標,還多活了兩年,依照她的標準,她打倒了原子彈。「我的意思是──他們投下炸彈,以為大家都死掉了,對吧?可是他們沒有殺死每一個人。我認為要戰勝核武,必須要付出極為強韌的情感和意志力。」

過世一年前,堂尾確診罹患結腸癌──與她之前的乳癌毫無關聯的第二種癌症。診斷結果出來後,她妹妹岡田郁代載她去參加最後一次的同學會,堂尾坐在輪椅上,與童年朋友拍下班級紀念照。她的皮膚蒼白薄脆,眼眶泛紅,頭髮幾乎全白,顯示出她有多虛弱;要是有能力的話,她早就染頭髮了。

2007年年初,檢驗結果顯示癌細胞擴散到她的肺部跟大腦。岡田在醫院全天候照顧姊姊。堂尾對妹妹和看護時而感激時而暴怒,害得岡田得去跟院方賠罪打圓場。堂尾第一次罹癌後戒了菸,但她依舊熱愛啤酒,要是朋友或家人偷偷帶小瓶裝的啤酒進醫院,她就開心得不得了。

她死得很乾脆,照著她的希望在家裡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岡田在堂尾的家族佛壇抽屜裡找到她最後的藝術作品。那是一張色紙,在高雅的方形卡紙上手寫詩句或短文。堂尾以水彩畫出一朵小小的紫色鳶尾花,狹長的綠葉朝色紙中央伸展。右下角堂尾以清晰優雅的筆觸寫道:謝謝您給我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