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波.逐流(上):從演化的觀點看來,從眾者生,叛逆者亡

隨波.逐流(上):從演化的觀點看來,從眾者生,叛逆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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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對於「從眾」的概念是很矛盾的,我們一方面認為從眾這詞是帶一些貶義的,另一方面我們又無法抑制自己的從眾意願,當同事們異口同聲的說午餐要吃快餐時,你就算不怎麼想吃快餐也不會提出異議。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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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向你介紹自己時說:「我是小張,我喜歡從眾,也總是隨波逐流。通常情況下,我都不會花時間去自行判斷是非,我知道只要跟隨多數人的決策就對了。」你肯定會覺得此人很難有出息,沒有個性,而且心頭難免對他產生鄙視之意。

但如果你在街上看見某家小吃店的顧客大排長龍時,你卻不會鄙視那些排隊的顧客,儘管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也是「隨波逐流」的排隊,你甚至會參與一份,或至少感到由衷的好奇:「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這意味著,我們對於「從眾」的概念是很矛盾的,我們一方面認為從眾這詞是帶一些貶義的,另一方面我們又無法抑制自己的從眾意願,當同事們異口同聲的說午餐要吃快餐時,你就算不怎麼想吃快餐也不會提出異議。

所以現實世界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在表面上認為從眾行為是帶貶義的,至少並非值得讚賞的,但具體到個人行為時,我們又在大多數場合之中選擇了從眾。我們口頭上欣賞的獨特個性,無畏的叛逆精神,反而才是日常少有的。

原因在於,從眾能讓我們減少許多麻煩,降低不必要的摩擦,一個人就算一輩子都只懂從眾也沒什麼關係,從眾者一樣能過上不錯的生活。

但我認為,人生之中,好歹也要有一次轟轟烈烈的叛逆。

有策略的叛逆。

在闡述我的觀點之前,我們必須先對「從眾」有個比一般深入的理解。

從眾者生,叛逆者亡

上個星期的文章中,我多次提到阿倫森(Elliot Aronson)所著的《社會性動物》這本經典的社會心理學著作,這本書裡的其中一個重點內容就是「從眾」,書中提到的一個與從眾有關的趣事:

突然有人開始跑起來。

在這一刻,他很可能是想起了與他的妻子有一場約會,而現在去赴約已經太遲了。別管什麼理由,他在百老匯大街上向東跑去(或許是奔向瑪瑞摩餐館,一個男人最喜歡與自己的妻子約會的地方)。

另外一個人也開始跑起來,可能是一個心情不錯的報童。又一個人,一位儀錶堂堂的公務人員,也是一路小跑。在10分鐘的時間裡,從聯合倉庫到法院大樓,商業街上的每一個人都在奔跑。

一聲嘟囔逐漸演變成一個可怕的詞——「堤壩」。「堤壩決口了!」這種恐懼被人講了出來,這個人可能是電車裡的一位瘦小的老婦人,可能是一位交通警察,也可能是一個小男孩;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而且現在這一點也並不重要,兩千多人一下子全都逃了起來。

四下響起了「向東跑!」的喊聲,向東跑就可以遠離那條河,向東跑就會安全。

「向東跑!向東跑!」一個目光嚴厲、神情堅定、身材瘦削的高個子女人,沿著街心從我身邊向東跑過。儘管大家都在叫喊,但我仍然不能確定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我奮力追上,與她並行跑著,儘管她已經快60歲了,但從她那輕盈優美的奔跑姿勢中,看得出她身體棒極了。

「怎麼回事?」我氣喘吁吁地問道。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又繼續將目光投向前方,稍稍加快了步伐。「別問我,問上帝去吧!」她說道。

當大家一起開始逃跑時,你很可能也會本能的開始逃跑,儘管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堤壩是否真的決口,這種本能般的反應就叫做「從眾效應」(也稱「羊群效應」)。從眾效應帶來了許多演化上的優勢:

你在原始部落的家中睡著午覺,忽然有人說狼來了,部落的人們開始逃跑,這時你應該做的當然不是去驗證「狼來了」的真實性,也不應該去計算狼來了的概率是多少,而是拔腿就跑,儘管到頭來可能是虛驚一場,浪費了體力,但如果事情真發生了,那你浪費的就不僅僅是體力,而是性命。

從眾也與資源的獲得有關,當部落的同伴們告訴你,東邊的森林有許多的水果可摘時,你最好選擇相信,而且要趕在他人之前去親身驗證一下,以避免吃大虧,喪失了獲得的資源的機會。

還有,從眾也與人類社會協作有關,從眾的行為可以讓人類群體共同朝同一個方向努力,無論是組建一個部落、住在同一座城市、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從眾效應都為群體團結起了一定的作用。

反之,如果有人不論任何情況都選擇堅持不從眾,那麼到最後吃苦的很可能是自己。例如,若你駕駛時不隨大眾遵守同一套交通規矩,那麼出現車禍、死亡的概率就會很高;如果你不願意隨大眾一起團結合作,那麼你就會在生活中孤立無援。

除此之外,神經科學方面也提供了證據,人類的大腦為群體社交做了很多準備,當他人孤立我們、討厭我們時,我們會覺得痛苦不堪——而「從眾」這一行為選項,恰恰是社交上最保險的選項,從眾起碼能讓你處於不會得罪人之地。

但以上的例子都只從「獎賞或懲罰」這一角度解釋了從眾效應,而實質上除了「獎罰」的原因之外,從眾背後還有其他有趣的原因,我們會再談到這一點。

總而言之,從眾行為至少在許多情況上是合理的,而且這些行為都可被稱為「人之常情」,並不讓人覺得奇怪。奇怪的地方在於——就算當群體的決定明顯錯誤時,也會有人為了從眾而跟隨群體做出錯誤的選擇。

從眾效應的威力有多大?

從眾效應的威力能有多大?大到能讓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程度。《社會性動物》裡提到了一項經典實驗:

所羅門.阿希(Solomen Asch)設計了一項經典的實驗,假定你置身於下面的情境中:你自願參與一項知覺判斷實驗。

你和其他四個被試一起走進一個房間,實驗者向你們所有的人出示了一條直線(直線X)。同時,他又向你們出示了用於比較的其他三條直線(直線A、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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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任務是判斷另外三條直線中哪一條與直線X長度最接近。看上去,這種判斷對你來說是非常容易的。很明顯,直線B是正確的答案,而且當輪到你回答的時候,你也會確定無疑地回答直線B。

但現在還沒有輪到你回答。輪到的是一位年輕人,他仔細地對那些直線進行觀察,然後回答道,「直線A」。你張大嘴巴,吃驚地望著他。「即便是傻瓜都看得出是直線B,他怎能認為是直線A呢?」你暗暗地對自己說,「這人要麼是個瞎子,要麼是瘋了。」

現在輪到第二個人回答了。他同樣選擇了直線A。頓時你感到自己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怎麼會這樣呢?」你又默默地問自己,「難道這兩個人都是瞎子或瘋了嗎?」

接下來輪到另一個人,他也回答,「直線A。」你又看了一眼那些直線。「或許真正瘋了的是我自己。」你默獻念叨。現在輪到了第四個人,他也判斷正確的是直線A。最後,輪到你了。

「嗨,當然是直線A,」你確定無疑地說,「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這就是那些大學生們在阿希實驗中所經歷的那種衝突,正如你所猜到的,先回答問題的那幾個人是實驗者的幫手,他被要求在實驗中做出錯誤的回答。這個知覺判斷本身是非常容易的。如果在沒有群體壓力的情況下,讓這些被試單獨對各種長度的直線進行判斷,他們幾乎不會犯任何錯誤。

的確,這項任務太容易了,從物理特徵上看清晰明確,因此阿希本人確信即便有人真的會屈從於群體壓力,數量也會相當少。但是他的預測錯了。

在所進行的12輪判斷中,面對著大多數同學所做出的不正確回答,大約有3/4的被試至少一次出現了從眾,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在對所有的判斷進行分析時,我們發現在阿希幫手們的影響下,被試所做出的全部回答中遵從錯誤判斷的平均比例為35%。

但所羅門.阿希是在50多年前進行這項經典實驗,儘管他的這些結論具有權威性,但今天的美國大學生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的這些發現是否依然有效嗎?

尤其是,隨著電腦和網際網路的出現,我們已經變得越來越老練,因此不太容易受到這類群體壓力的影響。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這些年來,阿希實驗已經被無數次成功地重複。就在幾年前,在國家電視臺進行的一次引人注目的展示中,安東尼.普拉特坎尼斯(Anthony Pratkanis)準確地重複了阿希在50年前所做的實驗。

普拉特坎尼斯實驗中的被試們都是非常老練的大學生,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認為自己不是從眾者。結果,這項實驗的結果與阿希實驗幾乎完全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阿希實驗是以一個非常清晰的問題(哪一條線一樣長)來進行提問的,而在這種情況之下,也有大約有3/4的被試至少一次出現了從眾,選擇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錯誤判斷的平均比例就已經高達35%。

而你我都知道,現實世界的多數重要問題都不會像「哪一條線一樣長」這麼簡單清晰,因此我認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從眾效應影響(如果群眾是錯的)而做出誤判的可能性,或許比阿希實驗的結果更高。

但你或許已經注意到了,這項實驗還有1/4的被試沒有出現一次從眾行為。這不免讓人好奇,什麼樣的人較少受從眾效應影響?什麼樣的情況下,從眾效應會被減弱?

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從眾

阿倫森發現,因個體的差異、環境的差異、事件的差異、群體的差異,人們會因而產生不同的從眾程度。例如,當群體保持一致,每個人都說出錯誤的答案時(選擇了A線),從眾的程度最大,而且只要群體保持了一致性,那麼無論這群體是由三人還是十六個人組成,都能夠讓個體最大限度的從眾。

但如果在個體回答問題之前,哪怕群體裡面有一個人說出正確的答案,都可以大大的降低個體從眾的程度。事實上,就算群體裡面的異議者給出了另一種錯誤答案(選擇了C線),也能夠降低個體的從眾程度。

所以當你的同事異口同聲說要吃快餐時,你很可能會答應。但只要裡面有一個人表達不同的意見,你就很可能也發表自己的意見。

另外,與低自尊的人相比,擁有高自尊的人會表象出更高的獨立性、較少從眾。但就算是低自尊的人,如果問題是出自他比較有信心的領域的話,他的從眾程度也會降低。反之,如果你對某個領域的問題感到非常陌生,甚至從未接觸過時,你就會更傾向於從眾。

當然,施加壓力的群體不同也會產生不同的從眾效果,如果你身邊有一群醫生表態說大量吃糖能降低糖尿病風險,並勸你也一起這麼做時,你可能會選擇從眾。但如果他們只是一群小孩子時,你一定會認為那是惡作劇。

文化方面也會造成從眾程度的差異。與個體主義社會(例如,美國和法國)相比,從眾現象在集群主義社會(例如,日本、挪威和中國)更為盛行。

所以綜合以上,如果你擁有較高的自尊心,信奉個體主義,處於有異議而非高度一致性的群體,無需面對權威,而且問題剛好出自你熟悉的領域時,你從眾的可能性就會大幅降低,獨立性大幅提升。

但這樣的結論可操作性不大,我想到的更簡單的方法是——在思考決策時,假設一下是群體錯了,或假設你無需在乎群體對你的看法,就能夠有效降低自身的從眾程度。

這其實是一種理性思考的方式,認知心理學家基思.斯坦諾維奇(Keith E.Stanovich)就有提到過,僅僅是要求決策者「想一下事物的對立面」,就能讓個體的決策更理性、更正確。我在這篇文章解讀過他老人家的著作。

但為什麼我們要讓自己變得不合群呢?

延伸閱讀:隨波.逐流(下):人生之中,好歹要轟轟烈烈的叛逆一次

本文經4THINK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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