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的病人絮語:我的過敏到底從何而來?

歷史學家的病人絮語:我的過敏到底從何而來?
Photo Credit: John Seb Barber@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期的過敏患者往往具有偵探及科學家的特質。只是他們實驗、探究的場域不是一般的犯罪現場,而是自己那與眾不同的敏感身體。而慢慢地,也會養成歷史學者的癖好,從日日累積的日常作息「帳本」中,試圖理出過敏的頭緒來。

文:許宏彬(台灣國立中興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上午9點55分。他坐在候診區,看起來有點坐立難安。一早起來,他特地請了假,來這間台灣中部的大醫院掛號看診。他掛的,是一個罕見的診別,叫做中西醫聯合門診;也就是說,會有一位中醫師、一位西醫師,共兩位醫師為他看診。偌大的候診區空蕩蕩的,只有牆上的「三伏貼」海報,以及一旁打瞌睡的老太太陪伴。他心想,這一次一定要搞清楚,自己這該死的過敏是怎麼來的。

每個人一輩子總會有機會遇上過敏,不是自己就是身邊的親友。他回想聽過的過敏故事,不但版本眾多、發展離奇且大多無解。每個訴說自己過敏經驗的人,都像是個偵探似的,拼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拼湊真相。比方說,麗麗是從高中開始對雞蛋過敏,大學好了;研究所又開始,生完小孩又好了。所以她現在都盡量不碰蛋類食物,因為不知道何時會發作,每次要吃雞蛋時就像是拿自己身做實驗一般。

阿宏則是18歲後就對他最愛的日本料理過敏。阿宏不甘心,每天詳做飲食記錄,包括各種食材的成分及調味料都不放過,再比對自己過敏發作的時間,誓言要像福爾摩斯般揪出背後的真兇。最後真相大白,原來是柴魚粉作怪。可是阿宏還是不能跟大家一起去吃日本料理,「因為幾乎每道料理都有柴魚啊!總不能跟料理師傅說,一碗味增湯不要柴魚吧?」怎麼辦?沒辦法,只好先盡量避開日本料理囉,看看哪天身體會不會自己又好了。

他總覺得,像自己這種長期的過敏患者,往往具有偵探及科學家的特質。只是他們實驗、探究的場域不是一般的犯罪現場,而是自己那與眾不同的敏感身體。而慢慢地,也會養成歷史學者的癖好,從日日累積的日常作息「帳本」中,試圖理出過敏的頭緒來。是不是因為青春期時「轉大人」?是不是因為離開家鄉去臺北上大學?是不是因為懷孕?還是因為失戀?過敏與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間,有千絲萬縷纏繞著。

邊想著,他不著痕跡地扭動了下身體,強忍著不去碰觸身體紅腫發癢的部位。這也算是種久病成良醫了吧,他心想,懂得如何跟過度敏感的身體和平共處,特別是如何在公共空間神色自若,舉止從容。這需要時間鍛練。國小時還是健康寶寶的他,上了國中後搬家回南部,每天早上就不斷打噴嚏,用去半包衛生紙。所以早上整個腦袋就像是一團不斷旋轉的黏糊,總是昏沈沈的,所以小考都考不好。感冒,所有人都說這是感冒。

他已記不得自己究竟讓爸媽帶去看過多少醫師,強迫試過幾種療法了,從按摩、跑步、洗冷水澡、小兒科、耳鼻喉科到小青龍湯,還是無法阻止大樹倒下的速度。他自覺這不是感冒,但卻難以平息身邊關愛的眼神中,那一波波對他體弱氣虛需要更加磨練的浪潮。上高中離家獨居,少了約束,他索性開始晚睡晚起。反正早起也是枉然,還不如夜半神清氣爽還有各式宵夜好吃。高中三年噴嚏沒少打,倒是近視深了,腰圍廣了。

Woman in office_冷_感冒_噴嚏_辦公室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直到大學後,不知道是換了城市還是開始登山的緣故,鼻子的症狀逐漸消失。城裡人告訴他,這些其實都是過敏,非關氣寒也無涉體虛,更不是感冒。他信了,自己的身體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他早想拋離的家鄉。於是他開始減少回家的次數,甚至有時只有過年時才回去,在家鄉以外的各地流連著。親友不能理解他的無情,他只淡淡的說,沒辦法,南部空氣差我會過敏。抗拒著瀰漫空污、農藥、肥料與親情的土地,敏感的身體是最好的遁詞。

但過敏並未就此放過他。平靜數年後,開始出現的,是大約幾個月一次,無預警的全身紅疹發癢。是因為剛開始工作壓力大嗎?還是前晚跟女友吵架?還是某種罕見的食材或調味品?他對自己的身體感到無比的疑惑與陌生,甚至開始憤怒起來。我已經這樣努力地離開了,為何你還糾纏著我不放?那就像是明明已分手多年的疑似前女友常在深夜打來的保密電話一樣,來源隱密令人嫌惡,益發加深了不適。

他還記得第一次蕁麻疹發作時,正是與女友吵架後。他強忍了一個晚上,終究還是受不了去掛急診。夜半的急診室比想像中來得擁擠,卻比預期得要安靜許多。除了一陣一陣的救護車帶來的鮮血與慌亂外,所有人都靜靜地忍耐、呻吟。相較於那些症狀鮮明的外傷、腹瀉或昏迷,他感覺自己無端的紅腫發癢是最無關緊要難以啟齒的,對於護士把自己安排在最後毫無怨言,甚至在面對醫師時感到羞愧。

「我是真的受不了才來的」,他不好意思的說。值班的年輕醫師安慰他,給他救急的抗組織胺藥物後,便去看照別的病患。離開急診室,走在夏夜涼爽的臺北街頭,身上的紅腫其實已慢慢消退。他記得一路上女友都一言不發地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知道她的難過與自責,敏感的身體讓他成了需要小心呵護的情人,連吵架都不得盡興。不久他們分手了。

他開始留意各種關於過敏的描述。除了醫藥新聞廣告的報導之外,他更喜歡閱讀名人傳記裡的過敏經驗。他欣喜地發現,原來小說家普魯斯特也自幼過敏,而且病情比他嚴重許多。普魯斯特的書信與傳記中充滿了與過敏相關描述:氣喘、花粉熱、流鼻涕、頭痛、失眠等等。與他一樣,他的人生是個不斷與自己身體奮鬥、對話乃至於和解的過程。他不斷地嘗試各種療法,從各種藥物配方的酒品、煙草到鴉片嗎啡咖啡因,並試著找出可以與之共處的方式,包括迴避所有可能觸發過敏的因子,從灰塵花粉、溫度變化、特定食物,乃至於過度起伏的情緒都能是有害的。

普魯斯特
Photo Credit: Philippe Roos@flickr CC BY-SA 2.0
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