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東西本身是會上癮的,近三分之二注射型吸毒者都是童年創傷的結果

沒有東西本身是會上癮的,近三分之二注射型吸毒者都是童年創傷的結果
Photo Credit: Diricia De Wet@Flickr CC BY-NC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過去我所悉知上癮的原因,大意是說某種物質的化學特性十分強大,當你用得太多,它們就會綁架你的大腦。然而在《飢餓幽魂的領域》一書中,嘉寶・馬太醫師用完全不同的理論來看待人們為何上癮。

文:約翰・海利(Johann Hari)

我離開倫敦以前,我就已經知道上癮的原因了。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在既有的文化中,我們有一套成癮機制如何作用的說法,而它是個好說法。大意是說某種物質的化學特性十分強大,當你用得太多,它們就會綁架你的大腦。它們會改變你的神經化學物質,造成大腦的病變。從此以後,你的身體就需要該藥劑。因此,假若你、我,或是在街上從你身邊經過的十個人,在一個月內每天使用某種會上癮的毒品,到了第30天,我們都會上癮。因此,上癮就是重複暴露在某種非常強烈的化學藥品的後果。

上癮的模式已經由動物實驗獲得了證實。把老鼠單獨關在籠裡,再給牠無限制的古柯鹼,十次裡面有九次牠會吃得太多、吃個不停,最後喪命。哈利・安斯林格和亨利・史密斯・威廉斯,兩人的意見鮮有交集,不過他們都同意這點。安斯林格認為該化學物質會鉤住你一輩子,所以你應該完全隔絕它;史密斯・威廉斯也認為該化學物質會鉤住你一輩子,所以你應該向醫生領一輩子的藥。一個冷酷無情,一個同情關懷,不過他們都確信上癮的傷害就是化學物質造成的。該機制有一個華麗的名詞:「上癮的醫藥學理論」。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我瞧見了一本名為《飢餓幽魂的領域》(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的書,作者是嘉寶・馬太(Gabor Maté)。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還有另一種理論,其假設前提也完全不一樣。起初我對它的想法感到迷惑,但後來它啟發了我的思考。我知道我必須過去見他一面,認識認識他。本故事是依據我和他的訪談、我親自參加他的培訓課程之體驗、他的文稿,以及我和他的舊同事及病人之訪談寫成。

第一次見到嘉寶是在他的培訓課程上,那是專為服務成癮者的工作人員所設的課程。他的兩頰凹陷,身材細瘦。他有橄欖色的皮膚以及低沉的嗓音,話說得飛快,不過句句都是結構完美的句子。我當下立刻察覺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憂鬱之氣。當他帶我走過他的一生之後,我才了解為何如此。

嘉寶向我解釋,他在1998年申請溫哥華市中心東區的一份工作時,早已當了好幾年成功的家庭醫生。對很多人來說,他的決定著實令人費解。當地的十個街區,是已開發國家當中死亡率最高的地區之一。當地社區的街景,對溫哥華人來說早已惡名遠播:每一棟焦黑或用木板封住的大樓旁邊,皆倚靠著一群目光呆滯的吸毒成癮者。在慣常的日子裡,有些人昏睡不醒,有些人則用飛快的目光環顧四周,宛如在搜尋一隻帶著惡臭的惱人蟲子一般。

我在當地走了一圈,試圖想像嘉寶初到此地的景象。走過毒販身旁,街頭就會響起持續不斷的吟誦:「藥丸?藥丸?」「白粉?」「藥丸?藥丸?」「白粉?」面無表情的女郎把嘴唇塗成了紅色,焦躁地踱著碎步,向過往的車輛提供約會服務。四周還有一群身型碩大的鴿子在地上啄食。

華麗的旅館名稱(例如巴爾莫勒爾,就是借用英國女皇擁有的一座城堡名稱),似乎在嘲笑住在單人小套房裡的房客。這些套房都是該旅館趕在最後一刻分隔出來的,目的是榨乾政府微薄的住房補貼。吸毒過量和C型肝炎似乎成了每個房間的標準配備,就像其他飯店的迷你吧台那般。漱口水和洗手液空瓶雜亂丟棄在街上,全是酒鬼喝掉的,因為他們會用最低的價格來獲取最高的迷醉感。警察似乎會定期過來捉一、兩個人到監獄裡,然後他們就消失了。海風依舊如常吹拂著。

該社區位於溫哥華交通線的終點,而該城則位於北美交通線的終點;所以該社區就是終點城市的終點站。美洲大陸到了此地之後,再也無路可去。

人們非常好奇,到底一個醫生能在這裡做出什麼好事?然而嘉寶還是放棄了他的家庭醫生診所,跑去和波特蘭旅館協會 [1] 合作。該協會是當地的慈善機構,它已經展開了一項實驗——當地反毒戰士認為該實驗極為瘋狂。按照慣例,一旦當地社區(以及橫跨北美地區)的行政當局發現你是成癮者,他們就會把你趕出公共住宅,然後切斷一切社會援助。他們會說:戒毒,不然你就再也沒有家了。連流浪漢收容所也時常會把你拒在門外。

有一位在當地醫院「急性精神科」工作的年輕護士,名為莉絲・伊凡絲,她隨時都能見到該政策所造成的後果走進醫院的大門。只要掃視一下病房,就能發現裡面滿是被迫住到街上的人,而他們到了街上只會更糟。醫院會給病人幾顆藥丸,用來克服他們失調的症狀,但不會幫助他們解決生活四分五裂的現狀。

旅館
Photo Credit: Sean MacEntee@Flickr CC BY 2.0

因此,她決定開創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她的非營利機構接收了一家旅館,把它改裝成專收無處容身的人士之場所,亦即毒齡最長的成癮者,以及最為嚴重的精神病患。莉絲親自為政,向房客保證永遠不趕走他們,也不會加以訓斥。除此之外,莉絲還會提供他們專屬的房間,而且只要他們有需要,工作人員都願意陪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並試著去愛他們。就是如此。

近乎一面倒的反應就是:你們瘋了。如果提供一個場所給上癮者使用,不做嚴格評判,想必只會讓他們更快因為喝酒或吸毒而死亡。有一個醫生告訴莉絲,最好的辦法是放一顆炸彈在波特蘭旅館,把裡面的人全部炸死。但嘉寶則希望成為本實驗的一員。莉絲在波特蘭旅館所交付的工作,從切開膿瘡一直到開立精神病處方藥,什麼事情都有。但是他的工作核心卻是一項更為重要的任務。他希望傾聽重症成癮患者的心聲,讓他們說出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