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看張愛玲的文藝觀:無論怎樣抽離和「五四」的關係,她還是時代中人

王安憶看張愛玲的文藝觀:無論怎樣抽離和「五四」的關係,她還是時代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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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小說寫的多是小市民,即不在知識分子以為有啟蒙價值的範圍裏,也不在左翼文藝歌頌的群體,是被擯棄的人生,但在張愛玲,卻是在「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着」的「成千上萬的人」裏,以平等的原則,不也是「五四」的民主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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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與五四運動

張愛玲自許「國粹」,比較著名的一句是關於小提琴— 「我最怕的是凡啞林,水一般地流着,將人生緊緊把握貼戀着的一切東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雖然也蒼涼,到臨了總像是北方人的『話又說回來了』,遠兜遠轉,依然回到人間。」這一句其實有一種微妙,似乎對小提琴的不喜歡是因為它揭開了人生的真相,使人墜入虛無,而胡琴則是挽回了生活的興致,有點像中國人的「禪」,將極端的性質中和了。

大約是因此,張愛玲常引「五四」 為笑談,也是在同一篇散文〈談音樂〉中,也是同樣的著名,她寫道:「大規模的交響樂自然又不同,那是浩浩蕩蕩五四運動一般地衝了來,把每一個人的聲音都變了它的聲音,前後左右呼嘯嘁嚓的都是自己的聲音, 人一開口就震驚於自己的聲音的深宏遠大⋯⋯」。

她又說:「我是中國人,喜歡喧嘩吵鬧,中國的鑼鼓是不問情由,劈頭蓋腦打下來的,再吵些我也能夠忍受,但是交響樂的攻勢是慢慢來的,需要不少時間把大喇叭鋼琴 小喇叭凡啞林一一安排佈置,四下裏埋伏起來,此起彼應,這樣有計劃的陰謀我害怕。」這話說得很俏皮,又有些自貶,似乎寧可做不講理的中國人,也不要接受西方人的道理,帶着一股拒絕,且又像是遮蔽,遮蔽某一 種真情實感,因為言不符實,不符合她一貫以為的人生在走下坡路的悲觀。

張愛玲與西方文學

她還有一篇散文,題目就有意味 〈洋人看京戲及其他〉5 — 我其實並不情願到作者散文裏去找佐證,一個小說家最能體現對世界看法的是虛構的文本— 小說,散文則接近自供,提供的是旁證, 最後還是回到小說。這篇散文題目是「洋人看」,而不是「張看」,這雙洋人的眼睛是不是可以解釋作啟蒙的發現?是張愛玲不願意向「五四」新文化妥協,借「洋人」作一個障眼法。「洋人」也是不那麼恭敬的一個稱呼,稍比「番人」好一點點。從洋人的眼睛裏看見了甚麼呢?《秋海棠》6 裏最動人的唱詞「酒逢知己千杯少, 話不投機半句多」,很平常的一句,但在秋海棠的境遇裏— 「憑空添上了無限的蒼涼感慨」;《紅鬃烈馬》7薛平貴的自私,卻依然寫成一個好人,「京戲的可愛就在這種渾樸含蓄處」;《烏盆記》8 裏冤魂幽禁在便桶裏,「西方人絕對不能了解,怎麼這種污穢可笑的,提也不能提的事竟與崇高的悲劇成分摻雜在一起」;還有《空城計》,她「只想 掉眼淚」,因覺得諸葛亮內心或許有「不值得」之感,於是「鑼鼓喧天中,略有點淒寂的況味」⋯⋯說是西方人不懂, 可明明又是「洋人看」,倘若沒有洋人的眼睛,這些「況味」大約是得不出來的。中國人走進現代,才對悠久的文明生出蒼涼的心情,張愛玲身在其中,也不可脫其影響。

她還有一篇散文〈談看書〉,文章只談兩部分,一是西方小說,一是民國小說,沒有提及五四新小說,感覺她越過了五四,直接從西方裏獲取養料。顯然,她對西方小 說不如交響樂的反感,前面也說過,她對尤金 • 歐尼爾《大 神勃朗》的感動。〈談看書〉裏,她耐心地複述多篇西方小說,並且提到一個人物郁達夫 9,可見她還是讀新文學作品的,她提到郁達夫長用的一個西方概念,她譯成「三底門答爾」(sentimental),她沒有直接肯定或否定這個概念,只是以此作為衡量,凡「三底門答爾」的大概都屬通俗小說,而「現代西方態度嚴肅的文藝,至少在宗旨上力避 『三底門答爾』」,我認為應是傷感主義的意思吧。以此可見,張愛玲對西方文學觀念是很注意而且研究的。

有時候一個作者表述自己,會受某一種情緒控制,所以我們要會聽話。她談到美國的「行業小說」,應屬「類型小說」,她真看了不少,對它們的路數也相當了解,以為「遠不及中國的社會小說」,但也承認趨勢下沉。這裏又提到新文藝一 次「清末民初的諷刺小說的宣傳教育性,被新文藝繼承了去」,也透露給我們,張愛玲還是關注新文藝的。不知道張愛玲有沒有讀過前蘇聯小說《齊瓦哥醫生》10,倘若讀過我估計她會喜歡,它是說當舊生活腐爛了,新生活脫胎而出的痛苦,終於來臨平安的時代,亂世裏人又好比「寄人籬 下」。舊時代的人世,「五四」是要以啟蒙來改造的,而張愛玲則以為是歷史的必然,不動是走下坡路,動輒也是下坡路。她的小說《五四遺事》11,可說將這觀念具體和生動化了。

《五四遺事》的五四精神

這是一部頗有諷刺意味的小說,主題與魯迅的《傷逝》接近,說的都是革命的不徹底性,使生活沒有進步 反而倒退了。但不同的是,《傷逝》充滿着惋惜的痛楚,《五四遺事》則自頭至尾都透露着諧謔,猶如一齣滑稽戲。

故事講的是一對自由戀愛的男女,女方姓范,文中很西式地稱之「密斯范」,是女校高材生,新女性的代表。男方— 也是很新式的簡稱一個字「羅」,中學教書先生,已經結婚。五四時期的自由男女仔細推敲總有一點不對等,女性常是單身,革命性的戀愛往往是人生第一次,屬初戀;男性卻多已經完成封建家庭交於的責任,結婚甚至生子,魯迅不也有母親贈送的禮物— 朱氏?就這樣,已婚的羅和密斯范情投意合,私定終身。這一天羅先生向家中宣佈,和妻子離婚,之後便是分居和交涉,拖延數年。

密斯范終於等不起了,開始另覓婚嫁機會,對象是個開當鋪的,不是先進男女裏的人,但交往倒已染了時下風氣,有點新派的意思,約會吃的是西餐,定婚物也依西方規矩,送一枚鑽戒。此事刺激了羅,離婚這種事本來「開弓沒有 回頭箭」,只有再接再厲,賠付鉅款作贍養費,協議離婚。是不是負氣,還是本來就有點厭倦,娶了一位極年輕有錢的王小姐,給王小姐買了一顆更大的鑽石。密斯范這頭的事卻不大順利,當鋪老闆到底不怎麼信任新女性,又聽說密斯范以前交過男朋友,婚事就取消了。羅和密斯范同在杭州城,難免抬頭不見低頭見,且又擋不住昔日的同道推波助瀾,於是巧不巧的,邂逅在西湖,鴛夢重溫,舊情復燃。羅又回家和王小姐鬧離婚,這一回就是走法庭,打官司,再一番傾家蕩產,換來離婚書。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一對舊好到底走在了一起,照理說應該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可是事與願違,又是事出必然,結婚後的日子過得就像《花凋》裏的鄭家,潦倒得很。當年的麗人密斯范呢,無味如《紅玫瑰與白玫瑰》的孟煙鸝;瑣碎如《留情》裏的敦鳳;乖戾則有《金鎖記》曹七巧之風範,張愛玲對婚姻似乎一律無興趣,她筆下的家庭無論舊還是新都沒有幸福可言,唯一的例外大約可算《傾城之戀》12 的范柳原和白流蘇,「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着,跟着是驚天動地的大改革⋯⋯」終於換來,是一個傳奇,其實她又不相信奇跡。

羅和密斯范結婚時在西湖邊新建成的白色房子,很快變得舊了,裏邊的人舊得更厲害,脆弱時又聽說王小姐還未嫁,就有多人事撮合,不叫「納妾」, 而是「接她回來」。再接着,又有羅家族中的長輩詰問:「既然把王家的接回來了,你第一個太太為甚麼不接回來?讓人家說你不公平。」於是,羅就有了三個妻子, 朋友們很促狹地取笑道:「至少你們不用另外找搭子。 關起門來就是一桌麻將。」故事結束,即沒有傷感主義 「三底門答爾」,也不是批判現實主義的嚴肅,大約有一點從民國諷刺小說移植過來的「宣傳教育性」,移植到哪裏?她不會同意是新文藝,因為有成見。張愛玲確是現代文學裏的一個另類,就依她意見,不歸到「五四文學」,但是無疑的,她是在西方啟蒙思想影響下的小說家,從這點說,她又是和「五四」同源。

張愛玲小說寫的多是小市民,即不在知識分子以為有啟蒙價值的範圍裏,也不在左翼文藝歌頌的群體,是被擯棄的人生,但在張愛玲,卻是在「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着」的「成千上萬的人」裏,以平等的原則,不也是「五四」的民主科學精神?對這平庸的人群,張愛玲自有看法,在散文〈自己的文章〉裏,她為小說《連環套》作辯護— 傅雷批評為「惡俗的漫畫氣息」,她寫道:「姘居的女人呢,她們的原來地位總比男人還要低些,但多是些有着潑辣的生命力的」,很有意思。雖然不是革命的,可是有生命力。回頭看她的《傾城之戀》,白流蘇也是有生命力的一個。 她爭奪范柳原,是把自己的人生作賭注的,每一步跨出去都沒有回頭路。她隨范柳原去香港,先是在輿論上,然後在事實上,成為「姘居的女人」,范柳原則是可進可退,這有點像托爾斯泰的《安娜 • 卡列尼娜》,安娜與佛倫斯基同居,前者被逐出社交圈,後者卻依然正常的生活。所以白流蘇走出這一步是非常悲壯的,張愛玲給出一個香港淪陷的背景,彷彿是賦予烈士的形象。《金鎖記》裏的曹七巧更是原始野蠻,張愛玲的野蠻人是在物質文明裏,原始性異化成強烈的破壞慾望。沈從文的原始性是在自然山水之間,和諧美好,現代都會卻是原始人的囚籠,勢必是可怖的,也會被風雅的先生們視作「惡俗」。

以上就是我對《紅樓夢魘》的兩點心得,是與認識張愛玲有關。一點是她對人世的看法,人世最好的時候是在兒童,最好不要長大,但是不長大又很尷尬。也是個人處 境使然,生活在亂世裏,看不到好起來的跡象,哪裏有一個大觀園?第二點就是她的文藝觀,無論張愛玲怎樣抽離她和「五四」的關係,還是時代中人。尤其她對通俗與嚴肅的分界,顯然得之西方小說思想。

註釋

5. 張愛玲的〈洋人看京戲及其他〉發表於1943 年 11 月的《古今》半月刊,正值上海掀起第一次張愛玲熱之際。張愛玲以一個洋人看京戲,即外行看內行的態度,拉拉雜雜地引領讀者看了許多部舊時的戲曲。

6. 《秋海棠》是秦瘦鷗的長篇言情小說,因這篇小說而走紅全國。《秋海棠》曾被譽為「民國第一悲劇」、「民國第一言情小說」,奠定了秦瘦鷗在中國現代文壇的地位。

7. 《紅鬃烈馬》是一齣京劇,主要講述薛平貴與王寶釧的愛情故事。

8. 《烏盆記》是古典名著《三俠五義》第五回烏盆訴苦別古鳴冤的片段,主要講述包公到定遠縣赴任破獲的一宗貪財行兇命案,被後人演繹成經典京劇劇目。

9. 郁達夫,中國近代小說家、散文家、詩人。本名郁文,出生於一個知識分子家庭。1913年隨兄長郁華赴日本留學。1921年,與同為留日學生的郭沫若、成仿吾、張資平、鄭伯奇組織文學團體「創造社」。同年開始寫作小說。該年10月15日,首部短篇小說集《沉淪》出版,內容暢述留學日本時迷戀日本女人的故事,內容香豔豪放,轟動國內文壇。

10. 《齊瓦哥醫生》(Doctor Z hivago),是蘇聯作家鮑里斯 • 巴斯特納克(Boris Pasternak)的長篇小說,主要描述俄國醫生尤里 • 安得列耶維奇 • 齊瓦哥,與妻子冬妮亞以及美麗的女護士拉娜之間的三角愛情故事,被認為是一部帶有自傳體裁的作品。

11. 《五四遺事》是張愛玲的喜劇小說。小說以中學老師羅的婚姻為主要情節,反映了五四運動的不徹底性和不要過分迷信自由戀愛。

12. 《傾城之戀》,是作家張愛玲創作於1943年的短篇小說作品,也是張愛玲的成名作與代表作之一。

書籍介紹

《小說與我》,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17年。

作者:王安憶

有人說,王安憶是繼張愛玲後的海派文學作家;她的作品獲獎無數,如《長恨歌》、《啟蒙時代》、《紀實與虛構》、《天香》等等;她的作品更被翻譯成英、德、荷、法、捷、日、韓、希伯來文等多國文字。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最新出版《小說與我》,收錄王安憶教授在香港城市大學舉辦的六課講座內容,分享了多年來自身的寫作生活,傳授讀者寫作之道。

小說與我cover
Image Credit: 城市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