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鬼才導演魏斯安德森暢談《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來源——茨威格與其作品

與鬼才導演魏斯安德森暢談《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來源——茨威格與其作品
Wes Anderson|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片中有個暗示,暗示這整件事都是出於想像。我認為這呼應了《昨日世界》裡對幻覺的擁抱,顯現出茨威格並非沒有能力看清現實,而只是強烈地渴望完全生活在想像中,以減輕現實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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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姬健梅

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

美國電影導演暨編劇,拍過的電影包括《脫線沖天炮》、《都是愛情惹的禍》、《天才一族》、《海海人生》、《大吉嶺有限公司》、《超級狐狸先生》和《月昇冒險王國》。他最近的一部作品《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係由他執導並編劇。

喬治.普羅契尼克(George Prochnik)

《難以承受的流亡:在世界盡頭的茨威格》一書的作者,也是《櫥櫃》雜誌(Cabinet)的特約編輯。

時間:二○一四年二月

時而甜蜜,時而黑暗的夢幻人生

喬治.普羅契尼克:我認為《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這部電影十分美妙地把茨威格的真實人生和他小說中的夢幻人生交織在一起,呈現出這兩者之間的深刻關聯——並不是說茨威格一定是直接書寫著自己的經歷,而是說他自身的經歷帶有童話色彩,時而甜蜜,時而黑暗。若要了解他,他作品及生命中如夢似幻的這個面向似乎很關鍵。能否請你談談他的這種特質,也請你說說茨威格如何給了你創作的靈感。

魏斯.安德森:在讀過幾本茨威格的作品之後,我忽然想到,我對他個人逐漸有的一些認識和我自覺從他身為作者的敘述語調中所了解的他相當不同。他的許多作品所採取的視角都是來自一個本身相當純真的人,只是踏進了較為黑暗的世界。我以前總覺得茨威格本身比較內向,他在作品中探索那些吸引他的事物,但並非他的親身經歷。而事實似乎正好相反。他這個人似乎或多或少什麼都嘗試過。

普羅契尼克:我同意,而且我有點好奇,你替這本選集所取的有趣書名《十字鑰匙結社》是否呼應了茨威格個性中的這個特質。

安德森:喔,這只是借用了這部電影中所虛構出的祕密會社名稱,成員是歐洲各飯店的門房經理。在《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裡所表達或探索的許多想法都是直接竊取茨威格的人生和作品;另外,也許該會社的會員身分也暗示出茨威格世界中尚待掀開帷幕的隱密角落。

差不多是六、七年前吧,我還從沒聽說過茨威格——就算聽過,印象也很模糊——然後我湊巧買了一本《焦灼之心》(按:或譯為《同情的罪》)。這是我讀到的第一本茨威格作品,我很喜歡,於是立刻就又買來另外幾十本茨威格著作,這些作品忽然全都再度印行。我也讀了《郵局女子》這部小說(按:或譯為《變形的陶醉》),這一本是不久之前才首度出版的。《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有些元素可以說是從這兩本書裡偷來的。電影中有兩個角色隱約代表著茨威格本人——由湯姆威金森飾演的「作家」角色,以及被他寫進小說裡的那個他,由裘德洛飾演。不過,由雷夫范恩斯所飾演的主角古斯塔夫先生其實也明顯是以茨威格為原型而塑造出來的。

故事中的故事,祕密中的祕密

普羅契尼克:茨威格寫的小說總是在故事裡還嵌著故事,總是告解般地揭露出深藏在祕密中的祕密。觀察到別人的祕密給了觀察者揭露個人祕密的機會。你這部電影似乎也建構在這種層層交疊和快速擴散的情節網絡上,這種方式很引人注目。

安德森:這種方式我們在茨威格的短篇小說裡一再見到,是一種也許有點老派的手法——也許是我們在小說家康拉德或梅爾維爾的作品中會料見的手法——某個人遇見了一個有趣的神祕人物,在這兩人之間展開了一小段情節,然後他們才準備好說出他們的整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才成為我們所讀的這部篇幅較長的小說。我喜歡茨威格作品中的這種手法——你稱之為告解般的手法,這些故事的確有這種感覺,而且往往是祕密的。他的一部中篇小說甚至就叫做《灼人的祕密》。總之,這種技巧是種十分有效的方式,能搭建好舞臺,營造出一種氣氛。它把你拉進去,在說「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的故事」之前就先吸引了你,創造出這種「促膝談心」的感覺。

普羅契尼克:當你把這種手法當成一種傳統風格來說,讓我想起了佛洛伊德。你大概知道茨威格是佛洛伊德的好朋友,也很欣賞他的理論。佛洛伊德在寫給茨威格的一封信裡稱讚他的作品,並且說他的中篇小說具有一種驚人的特質,好像是一種愈來愈逼近主題最隱密核心的方式,有如象徵在夢境中逐漸累積。這個看法也讓人想起你對茨威格及其作品的運用。讀他的小說常讓我覺得它們一方面傳統而格式化,另一方面卻也有某種獨特而被顛覆的東西。

安德森:我同意。我用一個字眼加以形容,那就是「心理學的」。當我偶爾用這個字眼來形容茨威格,我總是想對自己說:嘿,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因為我並不真的知道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可是這些小說感覺上是心理學的,像是在探索人物內心的矛盾,總是有某種潛意識的東西在醞釀,而這些人物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行為彷彿強行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普羅契尼克:我認為的確是這樣。那個揭露的過程具有一種怪異的特性,帶有強迫性。而不管他小說中那種心理學特質究竟是什麼,的確和潛意識有關。他十分關注那種專心致志與渾然忘我的狀態,就像他回憶錄中那動人的一刻,當他描述他在羅丹的工作室裡,看著羅丹動手修飾一座未完成的雕塑,羅丹做得入神,完全忘了茨威格也在場。茨威格對那種著迷的狀態著迷——那種渾然忘我。我認為在他寫得成功的小說裡能感覺到他在追求類似的過程。

在暴露與隱藏之間的分裂

安德森:就像他工作時的狀態。他工作時喜歡全然的安靜與隔絕——這是他特別看重的事——而我看得出這種對安靜的需求與此有關。就拿《情感的迷惘》那個中篇來說,故事中的兩個主角都是茨威格。因為我能把那個生活脫序而混亂的柏林大學生視為茨威格自身經驗的一個面向;另外是那個大學教授,他有點難以接近,而他和妻子的關係充滿了祕密。我覺得這兩個人物的身上都有茨威格本人的影子。我的意思是,我想這大概是正常現象。作家存在於他筆下的各種人物之中。

普羅契尼克:不過我認為這種性格上的分裂對他的天性來說尤其為真。茨威格的許多朋友都把他所扮演的社會角色描述為偷窺者,他從不真正參與舞廳裡的活動,而是坐在那裡旁觀。但同時也有與他有關的古怪傳聞,例如說他年輕時可能是個暴露狂。有傳言說茨威格早年會去維也納的一座公園暴露下體。而佛洛伊德當然把這兩種欲望放在同一個軸線上來看,他認為暴露自己和隱藏自己這兩種需求息息相關。

安德森:我認為茨威格的另外幾篇小說也可能與此有關。有一個故事是講有個人在一個類似北非城市那樣的地方開始每夜前往紅燈區,這就是《月光巷》那篇小說。那和他在《情感的迷惘》中描述那個大學生初到柏林時所做的事很像。而我認為茨威格小說中這些經驗與他在《昨日世界》裡的一章互相呼應,在那一章裡他描述他們在維也納當學生時如何徹底受到壓抑,以致於所有的事都是祕密。有那麼多在發生的事是秘而不宣的。凡是與性有關的事都不合法,因此有許許多多類似妓女院的場所,而且全都存在於被隱藏起來的那個階層。

《昨日世界》:對年少時的性欲所做的殘酷寫實描繪

普羅契尼克:像是餐廳裡的密室。我很高興看見你把《昨日世界》〈情竇初開〉那一章選錄在這本書裡,你知道,有些學者把這一章視為他最具有原創性的作品,從歷史的角度來看。茨威格替十九世紀末維也納與性有關的地下活動所創造出的分類學幾乎無人能出其右。茨威格在生命將盡之前曾寫過一封令人驚訝的信,就在他在巴西完成對《昨日世界》的修訂之後不久,他向一個朋友把這整本書形容為「針對我們年少時的性欲所做的殘酷寫實描繪」。那一章是他在巴西時才添上的,而他把一切都融會在那一章裡。那是他後來添加的東西。他之前在紐約市哈德遜河上游的奧辛寧鎮寫下了整本回憶錄的初稿,然後他加上了這一章,彷彿是他自己非要到生命盡頭才能夠吐露的祕密。

安德森:這很有意思。他後來會這樣想是說得通的。讀《昨日世界》這本書時,我常感到它揭露了許多令人驚訝的現實。這一點令我感受最深。茨威格的回憶錄中有那麼多對生活各方面的描寫,是我們在讀過之前對他所處的時代其實並不真正知道的,就算我們曾經在別的書裡讀到過一些,或是在電影中見過一些。尤其是我從不曾思考過當世人開始需要持有護照才能出入國境的那一刻,而那一刻意義非凡,當你透過他的眼睛來看。你頓時看見了這種控制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

普羅契尼克:我認為那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大打擊——失去了遨遊各地的自由,失去了無須考慮即可自由跨越國界的能力。茨威格深深需要那種能夠接觸到文化與個體中之新鮮事物與不同事物的感覺。他對各種癖好投入很深,而當時他就只感到一切日漸單調與僵化。我認為你在電影中也把這種轉化的過程描繪得很棒,在接近片尾時安排了那出色的一幕,當片中兩個主人翁最後一次在火車上被攔下來檢查證件,明白地顯示出這些證件變得多麼重要——攸關生死。

安德森:你能看出對茨威格來說,事情的這種轉變何以預示出一切將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不僅是因為他在歐洲各地都有朋友,並且積極結交朋友、建立人脈,他也收集手稿、書籍和樂譜,而且到處蒐集各種東西——從他欣賞的藝術家那兒。而最後這一切連同他自己的作品都被奪走了,被摧毀了,使他無法再繼續從事這種追求。當你去讀《昨日世界》,你就看見他投注了生命去經營的所有東西,這個他喜歡稱之為「太平盛世」的世界,這種日益精緻、自由、對他而言具有非凡意義的生活就這樣被完全抹煞。

被炸成碎片的藏寶盒

普羅契尼克:茨威格有些朋友認為他在戰前致力於建立起一個類似藏寶閣的東西,一座歐洲博物館——也有人將之形容為一座花園——作為整片廣大歐陸的縮影,在這片大陸被炸成碎片之前。

安德森:他成長於維也納,我猜在那個環境裡藝術是他個人活動的中心,同時也是件熱門的東西。我記得《昨日世界》裡的一個細節:他們每天早晨收到的日報上刊載著詩作和哲學文章。他和朋友固定在咖啡館裡聚會;不斷有新的劇作上演,而且他們全都密切注意這些劇作家。當時的維也納有著這種了不起的深厚文化,可是那就相當於如今的搖滾明星——是當時最酷的東西,非常受到大眾歡迎,那就是維也納。茨威格就生活在這種深厚文化的正中央和發生地,而且他一直在那裡生活,直到這個文化終結的那一刻。

普羅契尼克:《昨日世界》中有一段文字總是特別打動我,是當他談起新聞的改變,談起新聞忽然變成只是不斷在報導災難,似乎預示出我們如今的世界。茨威格談到無線電報開始順利運作的那一刻,你能收到有關中國所發生的災難的報導,得知發生在你完全不認識的國家的戰爭。你被包裹在一種「此時此刻」之中,全是關於最聳人聽聞、最令人沮喪的血腥暴行和自然災難,這些報導似乎真的吞噬了他年輕時報紙中那種深思的成分。

安德森:理念和思想,而非只是記述可怕的事件。我認為有一件事茨威格做得簡單明瞭,對他來說似乎再清楚不過,就是他把每一件出差錯的事都歸咎於國家主義,還有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這兩種意識型態。這兩種思潮也許互相衝突,但是對他來說兩者都同樣帶來災難——

普羅契尼克:對個體而言。

安德森:對,這些教條如此有力地主宰了社會,或者說如此粗暴地主宰了社會,乃至於成了末日的開始,而他眼看著這件事在他眼前發生,由於這些教條的龐大與僵化。我認為社會主義有許多面向是他會欣然接受的,但就他而言,問題在於世人開始認同這些教條,開始在這些主義或教條式運動的基礎上互相對抗。

普羅契尼克:在一次大戰之後,維也納可以說是全歐洲最進步的政府——是個社會主義政府,而各地的人都前往維也納學習這個模式。對此茨威格肯定是贊成的。他不曾張揚過自己的立場,但我有把握,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他會認為他的政治理念與社會主義相吻合。

我想再回過頭來談他的小說。你剛才說《焦灼之心》是讓你認識茨威格的入門書,你為什麼覺得這部作品如此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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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 Anderson|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扭曲的同情

安德森:先前說過,在《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這部電影中我們明顯借用了這本書所採用的形式,而我尤其喜歡開場那一幕。作者首先作了一段精彩的簡短介紹,然後時間倒回去幾年,我們看見作者去維也納市郊造訪一家他以為早已乏人問津的餐廳。但他隨即略感驚訝地發現他仍然在餐廳裡看見熟面孔,而這個人物——這個男子朝他走過來,是他依稀認識的一個人。(書中的這個作者頗有名氣,就像茨威格一樣有名。)而他把那個朝他走來的男子形容為那種誰都認識的人,至少稍微認識,此人穿梭在人群中,周旋於餐桌之間,藉著談論名流來自抬身分。這是我們如今十分熟悉的那種人物,你馬上就能從他聯想到一些你也許認識的人,你甚至說不定喜歡這些人,但他們就是會做這種事。

普羅契尼克:我喜歡茨威格對這種人的稱呼,德文是Adabei,意思是凡事都想參一腳的人。

安德森:而作者這個角色和他碰上了。他不怎麼樂於見到此人,因為他想要獨處,但另一方面這情況也並不太糟,因為現在他有個可以聊天的對象。然後那位「愛參一腳」先生看見對面有個人,是書中的作者沒有認出來的,但他隨即把此人的名字告訴了作者,而作者很清楚此人是誰:他是個戰爭英雄。在隔天的一場派對上,作者和那個戰爭英雄再度巧遇,而這一次他們的確有了接觸。他們聊起在餐廳裡逐桌應酬的那個人,兩人談得很投機。對我來說,故事的這整個架構是最棒的。

首先,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對我來說很有趣的環境裡——這個我不熟悉而具有異國情調的維也納,可是另一方面又有許多事物是我能夠感同身受的:這個故事如今有可能發生在像曼哈頓這樣的地方,有著我們在當今世界裡所熟悉的各種人物和人際互動,但同時描述了許多細節,關於我們大多數人不曾經驗過的一個世界,去認識這些細節是件很棒的事。我記得茨威格對於主角所屬之騎兵隊的描述深深吸引了我,包含那整套生活方式的有趣細節。可是接下來我們很快就被拉進這個故事裡,沉浸在主角對自身遭遇的敘述中,敘述他和一個家庭的來往,使他在社交上獲得某種成功,然後他隨著這家人被捲進一段古怪複雜的關係,導致了一場災難。

普羅契尼克:這段關係以一種扭曲的同情為中心——茨威格在小說開頭對「同情」所下的雙重定義令人深思,那的確是這本書所試圖探究的核心。有一種同情就只是使同情者免於實際去與他們所同情的對象來往;然後又有另一種同情,填滿了同情者的內心,當他試圖與被同情者站在同一邊,與之合而為一,直到最後,甚至更久。

安德森:對,而這本小說的主人翁在每一步上都想去做正確的事,但另一方面他的動機也有點複雜;然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即便也許暫時解除了困境,到最後其實都只讓他愈陷愈深。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這本小說帶到了戰爭。我是在讀完《焦灼之心》之後不久開始讀《昨日世界》的。你能看出他如何在作品中一再反省戰爭爆發那一刻。

普羅契尼克:沒錯,而令人驚訝的是,你所指出在小說序曲中的這幾幕——在一間餐廳和一場派對上,感覺到凡事都很文明而且充滿社交氣氛——然後讀者發現那是發生在一九三八年。也就是說,那是在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之後五年,同一年奧地利被德國兼併,而一年後一切徹底走向毀滅。以這本書,茨威格把一個小軍官愈來愈引人入勝而扭曲的感情關係當成一種隱喻,隱喻整體人類無力停止自掘墳墓,作為超乎個人命運之外的文化實體。

安德森:對,這是一本很棒的書,是他篇幅最長的一篇小說,是唯一一部真正的長篇,而且實在是部傑作。我在讀這本書時納悶自己以前怎麼會沒聽過這本書?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怎麼會好像只有我讀過?當時我的確不曾聽任何人提起過這本書。

被徹底遺忘的作家

普羅契尼克:我在剛開始讀茨威格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我問過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美國朋友,而他們當中沒有人知道茨威格是誰。我之所以會去寫一本關於他的書,部分理由其實也在於他被遺忘得如此厲害。我和茨威格的繼姪女略微相識,她是他第二任妻子蘿特的姪女,住在倫敦,人非常好。我記得有一次她告訴我,說茨威格認為自己有朝一日將被徹底遺忘。茨威格預言過自身失敗的種種原因,甚至預言過他的消亡。他知道自己整個寫作事業的偶然性。

安德森:在他的母語世界中被抹去……有個故事是關於他替理查.史特勞斯一齣歌劇所寫的歌詞,在納粹已經在德國掌權之後,那齣歌劇叫做《沉默的女子》(Die schweigsame Frau),首演是在德勒斯登,這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普羅契尼克:史特勞斯始終堅持要茨威格參與,也堅持要把他的名字印在節目表上,雖然當時不准猶太人參加任何文化演出,更別說是這種大規模的表演。史特勞斯是第三帝國的音樂局總監,在官僚體系中握有大權,而他表明茨威格的參與對於該齣歌劇的成功至關緊要。那齣歌劇的確上演了,而且大獲成功。在第三帝國各地有好幾個城市立刻預約了演出——而就在那時候納粹取消了整個演出,徹底翻了臉。

而那不僅是在母語世界中被抹去。茨威格的人生在一九四一年春天曾有過令人驚訝的一刻,當時他人在紐約。國際流亡作家筆會當時正要成立,在「巴爾的摩飯店」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成立餐會,出席的作家據說有上千位。有許多人上台致詞,而茨威格的發言受到最多關注。在一個完全出人意料的舉動中,茨威格站出來說:我是來這裡向各位致歉的。我深感羞慚,因為我的語言被人用來摧毀這個世界。我的母語,我所說的這些字句,就是被這個毀滅人性的機器所扭曲和濫用的字句。

安德森:他認為他的語言被永遠扭曲了。

普羅契尼克:而且身為用德文寫作和發言的作家,他覺得自己對此負有一份責任。

世界越來越單調……

安德森:有件事我一直在想——他的作品如何揭露出他自己的心理——你在茨威格作品中一再看見的是這些自殺。在他的全部作品中經常有人自殺,也經常談論自殺,如今這令人心裡有點發毛。不管你最先讀到的是哪一本,有一件事你的確知道——就連書封上對茨威格生平所做的簡短介紹都會告訴你他的生命是怎麼結束的。而這是那種真的會使你心中一震的事,這種情況並不罕見。

普羅契尼克:自殺出現在他的許多作品中,而當時整個社會的自殺率也高得嚇人。那時似乎有某種心理上、社會文化上的崩潰瓦解,是世人敏銳感受到的。在他人生的最後幾年,茨威格以驚人的頻率一再地說:歐洲在進行自殺——他的確這麼說。整個歐洲大陸在進行自殺。

安德森:有時他指的也是我們殺死了自己的獨立性:世人在不了解的情況下做出毀掉自身自由的決定。

普羅契尼克:茨威格在一九二○年代寫過一篇傑出的評論,題目是〈世界的單調化〉。基本上那是在批評美國向全球輸出的大眾文化。他寫著歐洲如何在一次大戰中踏出了自我毀滅的第一步,而美國化則是第二個階段,每個地方的每個人都追求大眾時尚、大眾運動、大眾舞蹈狂熱、大眾電影。他把這種同質化視為你剛才提到的對獨立性的摧毀——世人拚命想毀掉自己的個體性,由於渴望融入這種種不同的集體狂熱,而他認為這些狂熱源自美國。

安德森:茨威格把這視為美國的一種發明。如此成功地掀起群眾運動,捲進這麼多人——我的意思是說,我猜想美國的確就是這樣。

絕望與奢華

普羅契尼克:說也奇怪,我覺得那篇評論預見了我們今日所見到的批評。對了,我也想問你為什麼選擇把他的短篇傑作《一個女人的廿四小時》整篇收入這本書,這篇小說裡也有自殺事件。這部作品哪裡特別吸引你?

安德森:嗯,這也屬於我讀過的頭幾篇茨威格作品,是我最早讀到的幾個短篇之一。茨威格非常生動地刻畫出從前這個法國度假勝地的氛圍和這個女子。他又使用了同一種說故事的技巧,搭建出有整整一群人的舞臺,這群人對發生在他們當中的某件事做出反應,某件發生在他們當中的醜聞,但到頭來這件醜聞並非這篇小說要說的故事,而只是個序曲罷了。我喜歡這個形式。另外,這個表面上是個老太太的女子被刻畫得如此鮮明,而當她終於說出自己的故事,這個形象就徹底破碎,而你明白了你根本不了解她和她的過去。茨威格有幾個短篇小說被拍成了電影長片,而我認為這一篇——你可以想像馬克思.歐弗斯(Max Ophüls,1902-1957,德國著名導演)把《一個女人的廿四小時》拍成電影並且拍成一部傑作。

普羅契尼克:儘管茨威格的小說和人生中充滿絕望,他一再向我們展示出歐洲各地有那麼多令人讚嘆的地方可以前往和駐足。就連在他所勾勒出的片段速寫當中,都有某種在視覺上具有特殊魅力的東西,暗示出這些地方曾經是什麼模樣。我們依稀感覺到那種亮麗生活的氛圍——

安德森:那種奢華。

普羅契尼克:你在電影中的確引人入勝地呈現出這一點。你做得很棒,揭示出這個童話故事有一部分存在於真實的風景中——當然也存在於那些飯店裡。

安德森:當我們考慮要在哪裡拍攝這部電影時,我們發現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網站上的一批影像。那個網站上有一批由黑白照片底片印成的彩照(Photochrom Collection)。兩家公司——一家瑞士公司和一家美國公司——組成了一個合營事業,在世界各地拍攝黑白照片,然後將之上色,並且大量複製,一共有幾千張。年代大約是在一八九五年到一九一○年之間,拍攝地點在整個奧匈帝國各地,還有普魯士和世界各地。我把它比作世紀之交的「谷歌地球」(Google Earth)。這些照片幾乎全都是風景和城市景觀,有些地方就只是景點。這樣的景點很多,在那些地方你能看見人造的小小露台,因為大家喜歡散步到那裡去眺望風景。

那很美妙,而且的確影響了我們這部電影。有一張很棒的平版印刷照片,是捷克的「普普大飯店」,位在卡羅維瓦利,又名卡爾斯巴德,我一直視之為電影中那間飯店的原型。當我們前去造訪在這套照片中所發現的各個地點,我們發現沒有一個地方保留了它們從前的面貌,能讓我們用來拍片。但是那些平版印刷照片卻似乎接近茨威格眼中世界的真實樣貌,讓我能用來替這部電影營造出一種視覺上的氛圍。

在《郵局女子》這部小說裡,茨威格對瑞士那間大飯店的描寫是那麼引人遐想。主角是個在郵局工作的女孩,她的富有阿姨邀請她住進這間飯店,當作是送她的一份禮物。當她抵達飯店,飯店人員以為她是來送貨的,因為她的行李箱是個小籐箱,最後他們才明白她其實是飯店的住客。這間飯店不像她曾待過的任何地方。從她的觀點來敘述她所受到的待遇,以及她走進房間,明白「這將是我睡覺的地方」,這段描述是那麼有力。當她的假期驀地結束,她已經對這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上癮了,而她的人生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令她感到一種絕望——然後她結識了某個本身也處於絕望狀態的人。想到這部作品居然絕版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真令人不敢相信。

對幻覺的擁抱

普羅契尼克:我同意。這個概念被表達得如此有力——以當時的社會秩序來說,短暫體驗到生活可以多麼美好,這種體驗就像感染了一種致命的疾病。在戰前的歐洲,當生活是美好的,生活可以非常甜蜜。不過你剛才說的話很有意思,當你說到你們在真實世界裡到處去找一個適合拍攝此片的地方,卻沒有找到。我也想到這部電影在接近片尾時所表達出的觀點,提出了一種可能性:古斯塔夫先生所生活的世界甚至早在他步入之前就已經結束了。片中有個暗示,暗示這整件事都是出於想像。我認為這呼應了《昨日世界》裡對幻覺的擁抱,顯現出茨威格並非沒有能力看清現實,而只是強烈地渴望完全生活在想像中,以減輕現實的衝擊。

安德森:這話說得真好!這也許是個好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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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75週年典藏版)》,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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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
譯者:史行果

  • 歐洲消逝的黃金時代僅存的文字證明
  • 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泉源

一戰後,他告別唯美,冷靜潛沉,寫出《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二戰後,他信念崩潰,傾盡心念,刻下《昨日世界》的字字句句
只因為,文字是他向世界訣別的唯一方式

《昨日世界》藏著一個時而甜蜜,時而黑暗的夢幻人生
當他的世界像被炸成碎片的藏寶盒
茨威格仍然選擇擁抱昨日的幻覺

「出於絕望,我正在寫自己一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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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