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吃狗」問題也沒有共識,何談日後停吃更多動物?

如果「吃狗」問題也沒有共識,何談日後停吃更多動物?
Photo Credit: Carlos Garcia Rawlins /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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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並非意圖在短篇文章終結一切議論,相反,只要放下平等愛動物的主張,實在大有議論空間,因為我們便可以把焦點撥回:到底有那些理據,可以隨時代按等差擴闊關懷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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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議論「那些狗就如雞鴨,你吃肉嗎?都是一樣。」之詭辯

昨晚分別有三位朋友,跟筆者議論到零晨3時,他們的重點是:

「如果放下了平等愛動物,那關懷的理據是甚麼?」

他們認為,即使設法取消「任意殺害動物」vs.「平等愛動物」的兩極衝突,只是換來新一輪激辯,沒有消解了爭論,因為前文〈如何一句KO吃狗肉詭辯:你吃肉嗎?狗跟雞鴨都是一樣——保護動物而不被恥笑篇〉用了相當多的篇幅,批駁「平等愛」不是實踐愛護動物可靠的理由。而且,相信沒多少人真誠贊同:「那些狗就如雞鴨,你吃嗎?都是一樣。」如此橫蠻無理的說法,最終只是換一種說話技巧激辯,無益理性議論問題。還有,就是有破而無立,放下了「平等愛」的主張,然後呢?中段似乎欠缺一大片理據,以支持可以有等差擴闊關懷動物。

的確,前文旨在帶出理應停止糾纏在「平等愛」作為依據,免卻不少屠狗、吃狗者,長年利用「平等愛」軟弱無力的論述,強烈支持吃狗乃至不反思大型屠宰其他動物的傷害性。

筆者並非意圖在短篇文章終結一切議論,相反,只要放下平等愛動物的主張,實在大有議論空間,因為我們便可以把焦點撥回:到底有那些理據,可以隨時代按等差擴闊關懷動物?

在閱讀下文之前,煩請先讀畢筆者一年前概括認知科學的剖析——〈論人與動物:應如何思考對待動物的標準?〉(下稱〈論人與動物〉),前文中段,未有扼要交代此部分內容,造成不完整之處,忽略了誠心理性思辨者的期盼,就此致歉。可是,面對橫蠻者絕不能僵化回應,更要放下「平等愛」之說,要有辯論的決心,必須狠狠批駁「你吃肉嗎?其實都是一樣。」這類說話。

純尊重文化習俗,不是停止擴闊關懷動物有力的理由 假如有一「吃猩猩的島國」

假定你們已讀過〈論人與動物〉作為背景了解,接下來,我們討論一些基本的價值共識。近現代人類文明的程度,其中之一展現在制度規範對彌爾(John Stuart Mill)「傷害原則」(the harm principle)的重視,由婦女權益、兒童權益乃至普遍基本人權的堅持,逐漸減少各類無理、不必要的傷害,都視之為推進文明的重大關鍵。如果我們認為這種價值觀可以不執著,相當於一種「和稀泥」的態度,放任世界隨意對待各種生命。既然平等愛陳義過高,理據不足,一轉之下,好像等於毫無基本要遵守的準則,任由不同社會文化自行約定習俗即可,沒有對錯可言,即使涉及傷害動物,只要某個社會大多數人喜歡、法律允許這做法,都是那個社會的事,不應該批評,貫徹文化相對主義(culturalrelativism)。

這類的觀點,便把「傷害原則」看成宗教信仰一般沒有分別,像印度文化把殺牛作為禁忌,只不過近代歐美國家把殺傷貓狗作為禁忌,沒有分別,人家尊重你不吃狗,你也尊重別人不吃牛。

可是,當我們議論非洲、中東或東南亞的女性割禮 (female circumcision)時,似乎又有相當多人認為無法接受,倫迪爾族(Rendille)認為割除陰蒂和內陰唇,即女性:「受得痛楚,代表你是真正的女性,可以承擔女性的責任,獨當一面。」這種解釋,因為世界任何社會都應該取消這種傷害女性的行徑,不是因為傳統流傳下來的習俗,就永永遠遠維持下去,不應改變。至少我們能夠區分,傷害女性的習俗,跟某民族使用刀叉抑或筷子的文化,是截然不同的層面。

又,以下假設一個極端情境:

有一島國社會,那裏極多黑猩猩,不屬瀕臨絕種動物,以人口比例來說吃之不盡,並成立了狂吃黑猩猩節慶,不但人人愛吃,法例亦允許;此外,那裏的宗教信仰相信「所有昆蟲都是神聖,黑猩猩既低等又殘暴」,人們把吃昆蟲成為禁忌。他們的文化習俗,年復一年大舉進食黑猩猩,如果其他國家的組織團體提出控訴,要求他們立法禁吃黑猩猩。你認為這訴求是否毫無理據可言?是否不尊重這島國的文化習俗?

不過,即使我們此刻姑且同意,文化相對主義不是好的辯護理由,同意應該重視傷害原則,在吃肉的問題上,依然大有議論空間。因為許多參與議論的朋友,開始針對具體細節問題,他們就假定不反對按等差擴闊關懷動物,那這套等差的標準誰來定?為什麼貓狗優先?說穿了,就是一圈愛貓愛狗者的私心,陷其他動物於不義。

我們就把範圍繼續鎖定在「吃肉」的問題上,而撇開其他「實驗動物、瀕臨絕種動物、人科動物、遊戲式打獵活動、應否有動物園」等議題,因為每一點都足以展開詳盡的議論。

姑且把議論範圍鎖定在「吃肉文化」上

回到吃肉的問題,前文指:「按層級、按次序」關懷狗、貓、豬、牛、羊、雞、鴨等,這句話似乎早就劃死了鐵定的層級,然後,便要詳細逐種動物提出牠們的大腦結構分別,以及對痛苦和快樂的不同反應,再根據人類的情感關切程度定斷,意圖完全說服人們接受。這絕不是筆者的方向,筆者提出的方向是擴闊關懷動物「過程之中總要劃圈,先做好一個範圍」,總要打開一個缺口持續擴闊關懷動物圈。難道較難飼養在城市的豬、牛、羊,反而比貓狗更容易說服別人擴闊關懷?

如果你認為,在爭議激烈的吃肉文化上,根據彼德.辛格(Peter Singer)對動物痛感的重視,再加上筆者提出神經系統及智能的複雜程度的重視,那麼,「狗、貓、豬、牛甚至羊」在認知科學上大有灰色地帶,尤其豬,近年神經科學家Lori Marino便指出,豬的智能與社會意向,跟狗和黑猩猩接近。

至於對狗的研究亦愈來愈多,動物行為學家哈爾.賀札格(Hal Herzog)便提及:「德國一隻名叫瑞可的科利牧羊犬能夠辨識近三百個字彙的意涵,還能在單次試驗中成功學會新的單字。巴西的科學家教導狗兒使用鍵盤,而狗兒能以鍵盤表示自己想玩、想吃、想被撫摸或想散步的心情。維也納大學(University of Vienna)研究者發現狗可以分辨主人正在看牠們或是看電視,而當主人在看電視時,牠們搗蛋的心情會更加強烈。」

如此說來,若多角度逐點比較,實在看不出關懷的次序怎麼排法,非常麻煩,應該是把狗排在No.1抑或先排豬?另外,在排序的過程中,會否刻意放大了某種智能,譬如僅僅基於狗更擅長觀察人類的眼神,以及完成不同指令,就足以認定狗比豬優秀嗎?

這樣的疑問很有意思,可是仍然捉錯用神,因為擴闊關懷的考慮,並不是為了幫動物爭階級勝負,誰高等優秀,誰又低等卑微,而是促成擴闊關懷的若干依據。我們可以設想,如果關懷的條件許可,就在認知科學層面,把智能與感受痛苦程度相當接近的動物全數列入關懷圈,不過於細緻區分,不再任意殺傷和進食牠們,沒有不可,你大可把「狗、貓、豬、牛、馬、羊」甚至再多幾種動物,一次過列入此關懷圈,並同意賦予法律保障,抵住既得利益者的抗議,促成其事。

可以爭論劃圈的標準,但追問下去,依然在劃圈及有限制

但是,必須承認,這依然是認為有必要劃圈及作出區分,並不是完全沒有區分,你正正在議論怎樣區分,區分的標準,沒有否定擴闊關懷合乎情理,而且,你大可以繼續設想老鼠、雞、鴨、鵝呢?如果擴闊懷關的資源和條件有限,是否當下就同等在法律把「老鼠、雞、鴨、鵝」,跟「狗、貓、豬、牛、馬、羊」一樣對待?或把所有哺乳類動物先劃入關懷圈?再追問下去的話,魚呢?昆蟲呢?

這就逐漸迫近討論的核心,不管如何延伸議論下去,你亦不可能說一隻狗的智能和痛感,跟一條魚、一隻昆蟲沒有分別,這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的,劃圈總有一定的局限,不是無限擴闊。即使有人渴望所有魚類和昆蟲都納入關懷,意味你面臨的困難將會極大,甚至無人當作一回事。相信若有些人大聲疾呼「請救救地上這兩隻螞蟻!」換來否定或指斥,遠遠多於支持。

可見,併合各項理據,如果你認為「不同動物遭受傷害」跟文明的程度有關,文化相對性說不過去,你總要有擴闊的開始,如果我們連保護貓狗亦無法提出較強的理據,對牠們的關懷及處理做不好,這個缺口也打不開,試問如何逐漸擴闊至「豬、牛、馬、羊」等,為數不少人認為值得納入關懷的物種?原理上,不計較資源條件以及公眾的接受程度,不顧制訂法例的難度,最佳方案,當然是一開始就把智能複雜與痛苦程度接近的動物,一併列入。

按照「有等差」關懷的方向便可討論較強的理據,不應只等人造肉的出現

無論你就關懷動物、吃肉的問題上,根據「智能、社會性、演化史、親和度」作為依據,這依然是有基礎理據可講,固然免不了以「人的本位、傷害性原則、經驗層面」作為判準,而不是空洞的平等愛,「相信」每種生物都有其內在絕對價值和靈魂。前者雖然在細節上,大有議論空間和灰色地帶,至少援引的理據較後者確切、清楚,可把焦點放回技術細節的探討。(關心人道屠宰的朋友,既然現實未做好擴闊關懷的努力,這方面依然值得談論,沒有本質上衝突。)

一旦連相對有理據可議論的準則也放棄,強烈支持文化相對性、習俗不容置疑,沒有任何要求遵守的「基本」價值準則,以及不理會科學認知,等同於放棄擴闊關懷、減少傷害性,簡言之:維持現狀。不然,就是等待長遠科技發展出林林總總的人造肉,技術成熟又安全衛生,味道做到出神入化,甚麼肉類的原味也神似,這徹底瓦解了議論,任何保障動物的法例也阻礙大減。筆者絕對期望這樣的肉食科技成熟,但等待的過程中不作為,對擴闊關懷動物完全冷漠,也是一種拖延甚至負面的態度。

人類的宗教信仰、文化習俗,從來隨時代及思辨改變,不斷賦予更珍貴的價值

回顧人類對待動物的價值觀與歷史,《聖經》第一章看待動物的價值的確簡單直接:

「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神說、看哪、我將遍地上一切結種子的菜蔬、和一切樹上所結有核的果子、全賜給你們作食物。至於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並各樣爬在地上有生命的物、我將青草賜給他們作食物,事就這樣成了。」

(And God blessed them, and God said unto them, Be fruitful, and multiply, and replenish the earth, and subdue it: and have dominion over the fish of the sea, and over the fowl of the air, and over every living thing that moveth upon the earth. And God said, Behold, I have given you every herb bearing seed, which is upon the face of all the earth, and every tree, in the which is the fruit of a tree yielding seed; to you it shall be for meat. And to every beast of the earth, and to every fowl of the air, and to every thing that creepeth upon the earth, wherein there is life, I have given every green herb for meat: and it was so.[kjv])

及第九章「凡地上的走獸、和空中的飛鳥、都必驚恐、懼怕你們,連地上一切的昆蟲、並海裡一切的魚、都交付你們的手。」

(And the fear of you and the dread of you shall be upon every beast of the earth, and upon every fowl of the air, upon all that moveth upon the earth, and upon all the fishes of the sea; into your hand are they delivered.[kjv])

13世紀湯馬斯.阿奎納(Thomas Aquinas)講述動物的時候提及:

「因為有上帝神聖的眷顧,動物本來就該為人所用⋯⋯因此人類利用牠們也沒什麼錯,不管是殺害或者其他什麼方式。」

(“By the divine providence [animals] are intended for man’s use.... Hence it is not wrong for man to make use of them, either by killing or in any other way whatsoever.”)

是故,可以任意對待動物,大有傳統宗教信仰根源。回到狗這種動物上,儘管,在人類與狗共同演化史上,大規模基因研究顯示,若考慮自東南亞的樣本,人類馴化及飼養狗可追溯至3萬3千年前,而較接近的祖先是灰狼,及後部分狗的祖先才在1萬5千年前左右進入歐洲。

不過,這樣漫長的演化關係,僅僅反映人類對待狗稍為好一點點,並非「自古至今」各地社會也不吃狗, 近半數傳統社會文化,也曾把狗當作食物,跟其他動物不同之處在於,養狗者還是會「區分」寵物犬抑或狩獵犬,有不同的照顧方式,對寵物犬可以像家人一樣關懷,而對狩獵犬則拳打腳踢。

其實,如果不針對大規模肉食的問題,近代英國關注動物的權益的開端,是「禁止虐馬」,在1821年終於通過法令,當時一些議員嘲笑,連馬都要保護,似乎接下來大家「真想」要保護狗和貓吧?不久之後,的確延伸到狗和貓受到法律保障。

若不停留在信仰和想像,回歸對文明及動物的了解,不應漠視訴諸經驗理據

又在1859年達爾文《物種源始》的影響之下,愈來愈多人不把其他動物視作沒有感知的「東西」,誘發了至今更多對生物界的認識,尤其近代解剖學乃至大腦研究,人類乃至其他動物言行,再不是基於宗教或想像的基礎加以認識。

辛格在2011年新版《擴展中的同情圈》(The Expanding Circle)便強調人類絕對可以隨時間,把關懷的同理圈「逐漸擴大、再擴大,納進了一切活物,包括家庭、村莊到部族、部落、國家、物種,以及所有情感生命。」

當然,誠如筆者一再指出,要把關懷圈擴闊至數以百萬計物種,短期內不切實際,長遠的理想或許可成,但也難以想像是怎樣的光景,含糊不清。但是,當下盡可能逐種動物擴闊,做好關懷的對待,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不管在肉食市場,抑或純衣物配飾、瀕臨絕種等傷害動物的問題,我們都可以盡量提供不同層面的理據,在恰當的程度擴闊關懷對象,而不是因為有一定灰色地帶,就草率放棄議論,任由現狀數十年維持下去。

而我們不但要先在傷害性和文明程度有一定共識,也要放下陳義過高的「平等愛」,放下或近似宗教聖潔的角度追求美善,應重新回到對文明的理解、對動物的認識、探究大自然的演化史,再在層層擴闊關懷圈上一同努力。

延伸閱讀:

  1. 〈論人與動物:應如何思考對待動物的標準?〉
  2. 〈如何一句KO吃狗肉詭辯:你吃肉嗎?狗跟雞鴨都是一樣——保護動物而不被恥笑篇〉
  3. 【喝喝聊聊】回應張婉雯:現代人是不是特別殘忍?應悲觀還是樂觀?

參考資料: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