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錄完一張專輯的披頭四,和為期三十年的傳記寫作計畫

一天錄完一張專輯的披頭四,和為期三十年的傳記寫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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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披頭四用過午餐之後回到二號錄音室,錄製了〈蜂蜜的滋味〉、〈你想不想知道一個祕密〉以及〈悲哀〉。再來是另一次休息,也是晚餐時間。在6點半到10點45分這個馬拉松式的傍晚時段,他們繼續錄了〈抱緊我〉、〈安娜(去找他)〉、〈男孩們〉、〈重重鎖鏈〉、〈寶貝,是你〉,以及〈又扭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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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賽門・加菲爾(Simon Garfield)

且讓我們稍微加快腳步:披頭四(The Beatles)就要錄製他們的第一張唱片呢。現在是1963年2月11日星期一的清晨,艾比路的二號錄音室分為三個租借時段,即上午10點到下午1點、下午2點半到5點半,以及傍晚6點半到9點半。這種時間劃分方式符合音樂家聯盟(Musicians’ Union)的規則,每一時段不得超過三小時、不可使用長於20分鐘的錄音材料、每名藝人每一時段都會獲得相同費用(七英鎊十先令),而且必須在當日結束前簽好收據,從艾比路的收銀員米切爾(Mitchell)先生那裡領取音樂家聯盟費。披頭四初次註冊收費時,他們的樂團還是生面孔:約翰・藍儂(John Lennon)填寫的詳細資料為「姓名:J.W.Lewnow,地址:Mew Love大道251號」,低音吉他手的角色則是署名喬治・哈里遜(George Harrison)。

披頭四在那裡待了一整天,這種情形是十分少見的。租借錄音室時,這個樂團只發表過一首單曲。這時帕洛風(Parlophone)唱片公司的品牌負責人喬治・馬汀(George Martin)發佈將要製作長時間唱機的消息,這可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公告。那時的流行音樂僅限於單曲,過去兩年來全英國最暢銷的唱片不是克里夫・理查(Cliff Richard)或亞當・費斯(Adam Faith)的作品,甚至輪不到「貓王」艾維斯・普利斯萊(Elvis Presley),而是喬治・米切爾吟遊歌手(George Mitchell Minstrels)的《黑白吟遊歌手秀》(The Black And White Minstrel Show)專輯裡的歌曲。

那一個上午時段就從披頭四錄製一首名為〈有個地方〉(There’s a Place)的普通歌曲展開,這首歌的靈感來自《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的〈某處〉(Somewhere)。他們一共完整錄製七次以及三次假開唱,最後一次假開唱持續了1分50秒,在錄音室的錄音表上註記為「最佳」。接著他們直接進入清單上標示「17」的歌曲,一共錄製九次,包括一次假開唱;在回放時則確認第一次的成果最好。幾天後它的歌名改為〈我看見她佇立前方〉(I Saw Her Standing There),他們並且決定讓這首歌成為專輯的第一首曲目,就像它也曾在許多次現場演唱會中擔任開場曲目一樣。

但是,喬治・馬汀察覺到缺少了什麼——那就是他最近在利物浦(Liverpool)的卡文俱樂部(Cavern Club)看到披頭四唱現場時,他們所散發出來的活力。因此,在第一次錄製一開始的時候他就塞進了四個字;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在第九次錄製時也在一開始的時候使用這四個字:「1、2、3、4!」然後,午餐時間到了。


1948年真可謂精彩萬分:有以色列建國和柏林空投,NHS(英國國家健保局)和馬歇爾計畫(Marshall Plan)也在這一年誕生;此外還有12英吋的唱片上市。12英吋唱片為每分鐘33又1/3轉,看起來就像是世界大事的倒影,然而它的衝擊卻教世人大吃一驚。它每一面可以錄製22分鐘,不像老式每分鐘78轉的10英吋或12英吋唱片,只能錄製四或六分鐘。它改變了作曲家和音樂家對音樂的觀念和創作方式。一整個世代以來人們從音樂獲得大量樂趣和啟發的方式,至此已然改觀。詩人菲力普・拉金(Philip Larkin)認為性革命發生的時間差不多就是在披頭四首張專輯發行時,這可不是空穴來風。

如果說音樂表演的標準時間長度,主要都是取決於錄音技術的限制,難免失於膚淺。不過,在覆蠟的錄音圓筒和留聲機發明之前,我們可以確定音樂是不太需要結構的。在非洲大地有古歌數百年來傳唱不已;在中古世紀的宮廷,只要龍心大悅即可絃歌不輟;或者,直到你再也發不出賞錢為止。再晚近一點的時代,則表演不過是在測試人類的耐性:我們能有多專注?我們能自我約束多久?一場音樂會總是隨著蠟炬成灰才會曲終人散。在古代的劇場也是如此:觀眾可以在沒有空調的空間裡安坐多久,才會開始要求來一份羅馬時代的雪糕呢?

音樂錄製從1870年代開始大行其道,它畢竟改變了我們聆賞音樂的能力。早期的愛迪生或哥倫比亞兩家品牌留聲機是覆蠟式的滾筒,它的限制先是兩分鐘、接著是四分鐘,對人心的限制就像斷頭台那樣不容商量的餘地。同樣地,10英吋的蟲膠78轉唱片持續不過三分鐘,12英吋唱片(在微槽式長時間唱機之前)則是運轉四分半鐘。7英吋45轉黑膠單面唱片於1949年面世,它略有不同,大約可轉三分鐘,後來的凹槽刻劃過於整齊,以致聲音會變質,還會跳針。

馬克・卡茲(Mark Katz)是錄音領域的重要歷史學家,他指出:在唱片出現之前,在家聽音樂是件與眾不同的麻煩事。他引述1920年代藍調歌手桑・豪斯(Son House)的怨嘆:「你得站起身來將它放回原位翻個面轉動唱臂整理就位放下喇叭」。對藍調和爵士樂來說這已夠糟了,對古典音樂而言簡直就是災難:一部交響樂硬是被拆成10張唱片的20面〔「專輯」(album)一詞的由來不就是這樣:一個資料夾裡面放了一整套78轉的唱片〕。

在那些年代錄製的聲音勢必被當成奇蹟一般看待,當然人們還是會習慣的。但是在創意上,它可不僅是件麻煩事,分明是個阻礙。一齣歌劇或者一部協奏曲不再是依作曲家的意思劃分為幾幕或是幾個樂章,而是因應覆蠟式滾筒或唱片的四分鐘限制,切割成數段假樂章。這樣一來音樂可是會戛然而止的,能讓音樂繼續下去的唯一方法,是有人肯離開座下的安樂椅。這會有什麼影響?答案是錄製時間比較短的唱片,或者是錄製更多簡短的曲目。

馬克・卡茲提到:在20世紀上半葉雖然仍有一般的交響樂及歌劇,「瀏覽唱片目錄……能顯現特寫作品、詠歎調、進行曲和簡短的流行歌曲及舞曲占盡優勢。……時間限制不僅影響了被錄製的音樂家,它影響音樂家公開演出方式的日子也不遠了。」會有越來越多聽眾想要他們從唱片中得知的簡短作品。有能力錄製略長的音樂,就算沒有造成流行歌曲的三分鐘格式,也是鞏固了這種形式。然而令人訝異的是:這種作法存在於流行音樂之前,並且超出了流行音樂的領域。

伊果・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於1925年創作他的《鋼琴小夜曲》(Serenade for Piano),有個特定的原因造成這件作品只有12分鐘長,而且分為四個幾乎相同長度的段落。「在美國我安排了一家唱片公司(Brunswick),為我的部分音樂製作唱片,」史特拉汶斯基解釋說:「這讓我想到,我應該根據唱片的能力創作些音樂。」於是我們有了四個三分鐘以下的樂章,每一樂章恰恰符合10英吋78轉的唱片單面的長度。作曲家也願意裁剪自己的作品,迎合唱片的限制。在1916年,愛德華・艾爾加(Edward Elgar)就縮減他的《小提琴協奏曲》(Violin Concerto)樂譜,使它符合四張78轉唱片,而完整版的演奏則輕易就可持續它兩倍長的時間。

即便是音樂家提供的演奏,從獨奏音樂會到錄製的版本,也會有所出入。現場演奏的畫面,必須善用顫動或者其他共鳴,才能以某種方式在聆賞者的心靈再造它的質感。指揮家尼古勞斯・哈農庫特(Nikolaus Harnoncourt)深信「如果聽者看不見音樂家……就必須加入一點憑藉,使聽者能在想像中看見音樂表演的過程。」時機的安排也是會變化的,例如兩個樂章之間的間隔,或者其他戲劇性的暫停,這些都不是枝微末節。在音樂廳裡,音樂家輕抹琴弓或額頭,或者是替打擊樂器消音,都可能在沉默中為音樂會的進行注入戲劇效果;到了CD則沉默只會是一片死寂。表演這回事,越是井然有序就會變得越狹隘,它的修飾效果也會隨之貶低。


披頭四用過午餐之後回到二號錄音室,錄製了〈蜂蜜的滋味〉(A Taste of Honey)、〈你想不想知道一個祕密〉(Do You Want to Know a Secret),以及〈悲哀〉(Misery)。再來是另一次休息,也是晚餐時間。在6點半到10點45分這個馬拉松式的傍晚時段,他們繼續錄了〈抱緊我〉(Hold Me Tight)、〈安娜(去找他)〉〔Anna (Go To Him)〕、〈男孩們〉(Boys)、〈重重鎖鏈〉(Chains)、〈寶貝,是你〉(Baby It’s You),以及〈又扭又叫〉(Twist and Shout),這些歌曲大多是進行一次或兩次完整錄製;此外,他們也會領到超時加班費。

「在那樣的情境下我們這麼有創造力,真是歎為觀止!」喬治・馬汀在2011年時與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追憶那一段錄音室內的時光,如此說道。麥卡尼的回應是:「我跟大家說:『早上10點半到下午1點半,兩首歌。』就在三小時的時段過了一半,你提醒我們:『嗯,那一首歌差不多夠了,兄弟們,讓我們把它完成吧。』然後他謙虛地說,你們在一個半小時內學會了出色的表現。」

馬汀回憶道:「但是我的壓力很大。你們繞著地球跑,能給我的時間少之又少。我跟布萊恩・艾普斯坦(Brian Epstein)說:『我需要更多錄音室的時間。』他說:『那麼我給你星期五下午或星期六傍晚』,他施捨時間給我,就像拿碎屑餵老鼠一樣。」

1963年2月11日當天所錄製的每一首歌都物盡其用,一點也沒浪費掉,全部收進了專輯,專輯名稱為《請取悅我》(Please Please Me)。在這十首新歌之外,還包括已經錄在兩張單曲唱片A、B面的四首歌〔〈一定要愛我〉(Love Me Do)/〈P.S.:我愛你〉(P.S. I Love You),以及〈請取悅我〉(Please Please Me)/〈問我原因〉(Ask Me Why)〕。

然後,1963年2月11日星期一這天結束了。這個樂團即將成為世界上最強最大最了不起的天團,他們的首張唱片已經準備好進行混音,39天之後就會發行。幾年後,〈永遠的草莓田〉(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需要兩打以上的完整錄音次數並且歷時五週。但是首張專輯全部的曲目,單曲不算,只花了一天的時間。


另一方面,馬克・路易松(Mark Lewisohn)正要用相當長的時間描寫那一張專輯,還有披頭四不同凡響的七年錄音史中,其他專輯的故事(僅僅七年─—每次想到這一點,都教人拍案驚奇)。路易松是《這些年》(All These Years)一書的作者,對披頭四以及他們的世界,有精闢又扣人心弦的見解。他的寫作最後可能會變成持續30年的計畫,但是他當初只是想寫三部書,並且於1970年代完成。現在作者打算出版第四部,它將會包含單獨的專案以及事後的餘波盪漾。

「這是摸著石頭過河,且想且做,」他說:「我在2004年開始寫作時,它原本是個12年的計畫,可是……這真是大大的失算。」這三部書的出版時間原本是訂在2008、2012及2016年,「所以今年應該能看到這一套書的完結篇。」從變更過的時間表看來,第二部的出版時間為2020年、第三部則是2028年。「如果我要寫第四部,那大概就要到2030年或其什麼時候才能出版了。」我在2016年與路易松會面時,他是五十七歲,要寫到第四部的話,那他可是七十好幾了。「在美國,羅勃・卡洛(Robert Caro)關於政治人物林登・B・詹森(Lyndon B. Johnson)的一系列著作,就是個類似的實例,」他說:「他還有一本書要寫,而他都已經八十多歲了,所以他正在和時間拔河。」

路易松是在伯克罕斯帖(Berkhamsted)的家中工作,那是位於哈特福德郡(Hertfordshire)的一座古代市集城鎮。當他坐到書桌前,會淹沒在汗牛充棟的書籍、音樂報章雜誌、錄音帶、紙箱、檔案櫃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材料中,幾乎不見人影。以私人收藏的披頭四文件資料來說,當今無人能出其右。訪客呢?你只有一小塊四英吋平方的空隙可以放上一杯茶。路易松的筆電置於一具托架上,以便在下方騰出更多空間。然後,在他的腦海裡響起了雜音。

「就好像馬戲團裡轉盤子的雜耍,」他說到並行的時間表:在第一部中「倫敦、利物浦及漢堡有許多事件同時發生,到了第二部和第三部,盤子的數量更要加上幾倍。就算我不提起披頭四對印尼、紐西蘭或阿根廷的影響,光是談到在倫敦、利物浦或其他地方所發生的事,就夠讓讀者應接不暇了。想想這些材料的份量還有如何才能全部消化,我知道我一直都是在自討苦吃。」

我去找路易松,是為了談披頭四的鼓手林哥・史達(Ringo Starr),還有他怎麼會被中傷那麼多年〔像是綜藝節目《莫肯與魏斯秀》(Morecambe and Wise Show)稱他為邦哥鼓(Bongo)就是〕。路易松是林哥的強烈擁護者,他告訴我:「他補足了披頭四所欠缺的。披頭四的所有唱片中沒有所謂不好的或甚至是恰到好處的擊鼓,他那一部分的表現始終都是充滿想像力並且讓人耳目一新。以時間的掌握來說,他算得上是人肉節拍器。」

不過,那時候我對路易松自己的節奏開始感到興致盎然。以我這一行當作家的來說,為期30年的寫作計畫,確實會讓人一想到就頭皮發麻;為了應付這項寫作任務,他如何安排每天的時間?「一天的時間是不夠用的,」他說:「我試著把一天當兩天用——盡可能早起晚睡,直接在書桌前吃午餐,而且心無旁騖。」

這些考量是理所當然的。這個計畫裡有這麼多都跟時間有關,故事裡的眾多角色也是依照各自的時機相繼登場。路易松在第一部這樣寫道:有這麼多事件「已經完美地安插在拼圖之中」,或者是「不折不扣的時間奇蹟」。披頭四和美國音樂家小理查(Little Richard)的見面就是十足的「天賜良機」,而布萊恩・艾普斯坦第一遇見披頭四,是1961年11月9日星期四,在卡文俱樂部,「這來得正是時候……兩條向來平行的軌道終於交會了。」或許在人類的一切歷史上,因緣際會與時機湊巧只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然就是該來的早晚終究會來。然而,正如路易松在他的〈導言〉裡頭所說:「在這整個歷史中,每一件事的時機永遠都是盡善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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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計時簡史》,大寫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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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賽門・加菲爾(Simon Garfield)
譯者:黃開

本書全面性探索工業革命之後的250年間,「時間」為何、如何逐漸主宰我們的生活;檢視人們對時間愈發瘋狂的執著,如何藉由測量、控制、販售、拍攝、表演等手法,感知、保存與節省時間;以及時間對歷史文明乃至個人生命所產生的各種作用力。本書要談的是時間的實際作用,而不是虛無飄渺的境界。你將看到人們如何以各種方式撰寫現代的時間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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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特殊的史書有兩個簡單訴求:說出那些啟發時間意義的故事,主角中有的是了不起的藝術家、運動員、發明家、作曲家、電影製片人、作家、演說家、社會科學家,當然少不了還有鐘錶匠,來探究我們是不是都對時間瘋狂到無藥可救了。多層次的探討,將讓你我以新的視角省思與面對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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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寫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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