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女的故事》小說選摘:自由有兩種,一種是隨心所欲,另一種是無憂無慮

《使女的故事》小說選摘:自由有兩種,一種是隨心所欲,另一種是無憂無慮
Photo Credit: The Handmaid's Tal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們身穿前面有一排鈕扣的襯衫,暗示著解開這個字眼隨時可能發生。她們可以解開,也可以不解開。她們看起來有能力自行選擇。當時我們似乎也能選擇。麗迪亞嬤嬤說,從前那個社會毀就毀在有太多選擇。

文: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我們一道走在街上。雖已出了大主教們的住宅區,眼前還是有許多大房子。其中一幢前面,衛士正在修整草坪。這些草坪乾淨整潔,房子外觀氣派典雅,整修一新;看起來就像以往印在雜誌上有關家居裝潢的精美插圖。這裡同樣人跡罕見,同樣是一片沉睡不醒的景象。整條街活像個博物館,又好比建來向人們展示昔日生活方式的城市模型中的一條街道。這裡和那些插圖、博物館或城市模型一樣,也不見孩子的蹤影。  

這裡是基列共和國的心臟,是除了在電視中,戰爭無法侵入的地方。它的邊界延伸至哪裡,我們無法確定,因為它隨著進攻和反擊的情況而不斷變化。但它是國家中心,這裡的一切都不可動搖。照麗迪亞嬤嬤的說法,基列共和國無邊無際,基列就在你心中。  

過去這裡曾有過醫生、律師和大學教授。但現在再也見不到律師,大學也關閉了。  

從前,我有時會和盧克一道沿著這些街道散步。我們常常談起要買一幢這樣的房子,古老的大房子,把它好好整修翻新一下。我們要有個花園,裡面有供孩子們玩耍的鞦韆。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雖然我們明白很可能根本就養不起孩子,但它卻是我們津津樂道的話題,星期日的休閒活動。這種自由如今似乎已無足輕重。  


轉個彎,我們來到一條大街,這裡車輛行人多了些。汽車疾馳而過,大多數是黑色的,也有一些是灰褐色的。提著籃子的女人中,有的身著紅色,有的身穿單調乏味的綠色馬大裝,還有的穿著條紋長裙,紅、綠、藍三色相間,一副粗俗寒酸的模樣。那是窮人家太太的裝束。經濟太太(Econowies),人們這麼稱呼她們。這些女人沒有具體分工,只要力所能及,什麼都得幹。偶爾也能看到一身黑衣的寡婦,過去很多,現在似乎漸漸少了。  

在人行道上,是見不到大主教夫人們的,只能在車裡見到。

這裡的人行道是水泥的,我像孩子一樣小心避開裂縫處。我想起過去在這條人行道上行走的雙腳,以及腳上穿的鞋子。有時是慢跑鞋,鞋跟富有彈性,鞋面有透氣孔,還有星星形狀的螢光纖維點綴,在黑暗中閃閃發光。雖然那時我晚上從不跑步,白天也只在行人較多的路上跑。  

那時女人不受保護。  

我還記得那些從不用講,但個個女人都心知肚明的規矩: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哪怕他自稱是警察,要他把證件從門縫下塞進來。不要停車幫助假裝車子拋錨的人。把車門鎖上,只管往前開。要是聽到有人朝你吹口哨,不要理他。夜裡不要獨自去自助洗衣店。  

我想著自助洗衣店。想著我走去時穿的衣服:短褲,牛仔褲,運動褲。想著我放進去的東西: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肥皂,自己的錢,我自己賺來的錢。想著自己曾經是駕馭這些東西的主人。  

如今我們走在同樣的大街上,紅色的一對,再沒有男人對我們口出穢言,再沒有男人上來搭訕,再沒有男人對我們動手動腳。再沒有人吹口哨。  

自由有兩種,麗迪亞嬤嬤說。一種是隨心所欲,另一種是無憂無慮。在無政府的動亂時代,人們隨心所欲、任意妄為。如今你們則得以免受危險,再不用擔驚受怕。可別小看這種自由。  


在我們的右前方是我們訂做裙子的地方。有人把我們的裙子稱為habits(修女服),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好名字,因為該詞又指「習慣」,而習慣是牢不可破的。店門口有個巨大的木招牌,形狀像朵金黃色的百合花,店名就叫「田野中的百合」。這個店名原來寫在百合的下面,後來被油漆蓋掉了,因為他們覺得即便是店名,對我們也有太大的誘惑。如今許多地方只有招牌,而無名稱。  

「百合」過去是家電影院,是學生們常去的地方。每年春天都要舉行亨佛萊鮑加節,前來參加的嘉賓有他的遺孀、著名演員洛琳白考兒或是凱薩琳赫本,她們都是自食其力,自立自強的女人。她們身穿前面有一排鈕扣的襯衫,暗示著解開這個字眼隨時可能發生。她們可以解開,也可以不解開。她們看起來有能力自行選擇。當時我們似乎也能選擇。麗迪亞嬤嬤說,從前那個社會毀就毀在有太多選擇。  

我不知道從何時起不再舉行這種節日了。我一定是長大了,所以不在意了。  

我們沒有進「百合」,而是過了馬路來到一條小街上。我們先在一家掛著另一塊木招牌的店鋪前停了下來。木招牌上畫著三個雞蛋,一隻蜜蜂,一頭奶牛。這是「奶與蜜」食品店。店裡排著隊,大家兩個兩個地等候著。我看到今天有橘子賣。自從宗教信仰自由主義戰士占領中美地區以來,橘子就很難買到:有時有,有時沒有。戰爭切斷了來自加利福尼亞的橘子運輸。遇到置放路障或鐵軌被炸事故,就連佛羅里達的橘子也難保證能運進來。看著這些橘子,我真想買一個,但我沒帶買橘子的代用券。回去我要把這個消息告訴麗塔,她一定很高興。能見到橘子確實不同尋常,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成就了。  

那些到櫃檯前的人把代用券交給站在櫃檯裡面身穿衛士軍服的兩個男人。誰也沒有多說話,只有衣服摩擦的簌簌聲,另外還可見到女人們悄悄轉動腦袋,左顧右盼的詭秘模樣。在這兒買東西可能會碰上熟人,有的是從前就認識的,也有的是在「紅色感化中心」認識的。只要能見到熟人的面孔就是一種莫大的安慰。要是我能見到莫伊拉,只要知道她還活著,便已足矣。在現在這種時候,能擁有一個朋友,真是讓人想都不敢想。  

可是,奧芙格倫站在我旁邊,卻不見她東張西望。或許她現在不再認識什麼人,或許她們全都消失了,那些她認識的女人。或許也可能她不希望讓人看見。她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地站立著。  

就在我們兩個兩個排隊等候的時候,門開了,又進來兩個女人。兩人都是使女打扮,都穿著紅裙,戴著白色雙翼頭巾。其中一個挺著大肚子;雖然衣裙很寬,肚子仍趾高氣揚地高高挺著。店裡寂靜的氣氛頓時被打破,四周響起一片低語聲。大家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我們倆也不管不顧地大膽轉過頭去看她;手癢癢的,真想摸她一下。對我們而言,她渾身好像有一股魔力,既讓人嫉妒,又讓人渴望。她宛若山頂上的一面旗幟,昭示著只要繼續努力,再接再厲,我們同樣能夠拯救自己。  

女人們嘰嘰喳喳的耳語聲由低到高,顯然個個都激動不已。  

「這是誰啊?」我身後有人問道。  

「奧芙維納(Ofwayne)。不對,是奧芙沃倫(Ofwarren)。」  

「嘖,炫耀。」有人低聲噓道,此話不假。因為孕婦大可不必出門,不必上街採購。每日散步,讓腹部肌肉處於運動狀態不再是醫囑的內容。她需要的只是做做自由體操或是一些呼吸運動。她可以待在家裡,挺著大肚子出門不安全。店門口會有一個衛士守著等她出來。如今她身上孕育著生命,因此也就更接近死亡,需要特別的保安措施。別人的嫉妒心就可能要了她的命,這種事曾經發生過。如今孩子個個都是寶貝,但並非人人視其為寶貝。  

不過,出來走走也許只是她一時興起,既然肚裡的孩子已快足月,至今也從未發生過意外,此類的心血來潮他們也就放任遷就了。或者也許她是那種人吧,我能挺住的烈女。這時,正好她抬起頭來四處張望,我瞥見了她的臉。身後那人說得沒錯,她是來這兒炫耀自己的。因為她紅撲撲的臉上神采飛揚,顯然這裡的每一刻都讓她陶醉不已。  

「安靜。」櫃檯裡的一個衛士喝道。頓時,我們像一群小女生一樣安靜下來。

輪到奧芙格倫和我了。一個衛士接過我們給他的代用券,把上面的號碼輸入專用電腦,扣去用額,另一個則把我們要買的蛋和牛奶遞給我們。把東西放進籃子後,我們走了出去,從那個大肚子女人和她的同伴身旁經過。她的同伴看起來跟我們一樣瘦弱、憔悴。那位孕婦的大肚子簡直就像一只碩大的水果。其大無比,我兒時愛用這個字眼。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像是為了保護它,又像是要從那兒汲取溫暖和力量。  

當我走過時,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認出了她。她也在感化中心待過,深得麗迪亞嬤嬤的歡心。可我從未喜歡過她。那時她的名字叫珍妮。  

珍妮看著我,接著,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她把目光掃過我紅裙子下扁平的肚子,雙翼頭巾遮住了她的臉。我只能看到她露出來的一部分前額和粉紅色的鼻尖。  


接著我們進了「眾生」肉店。招牌是用兩根鏈子吊起來的一塊豬排形狀的木頭。這裡人不多,不用排隊。肉很貴,就連大主教們也不能天天吃。但奧芙格倫還是買了牛排,這已是這個星期的第二次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馬大們:她們最愛聽這類消息。對別人家怎麼過興致盎然。這類小道消息能讓她們得意或是不滿。

我買了雞,這些宰好的雞用紙包著,外面用線捆紮。現在塑膠袋已難得見到。我還記得從前去超市買東西帶回來的數不清的白色塑膠袋;因為捨不得扔掉便全塞在洗滌槽下面的櫥櫃裡。有時多得只要一開櫥櫃的門,它們便「撲」地一聲掉到地上。對此,盧克常大發牢騷,隔一段時間他會把袋子統統扔掉。  

女兒會把袋子套到頭上去的,盧克總是說。你知道,孩子們總喜歡那麼玩。不會的,我總是反駁。她已經長大了(要麼就說她聰明過人,或是幸運過人),不會這麼幹的。但隨即我內心會感到一絲恐懼的寒意掠過,會為自己的粗心感到內疚。確實,我對許多事情太想當然了;我過去總相信命運。我會把袋子收在高一點的櫥櫃裡,我於是說。別留著,他會說,這些東西毫無用處。可以當垃圾袋,我會說。他又會說……  

不行,此時此地,眾目睽睽,不能這樣胡思亂想。我轉過身,看到自己映在厚玻璃窗上的影子。我們已經走到大街上了。  

遠處一群人朝我們走來。看起來像是從日本來的遊客,也許是一個貿易代表團,來此地觀看名勝古蹟或出來見識地方風情。他們個個身材矮小,但著裝整齊;男男女女都拿著相機,面帶微笑。他們環顧四周,兩眼發亮,像知更鳥一樣歪著頭,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肆無忌憚。我忍不住盯著他們看。我很久沒看到女人穿那麼短的裙子了。長度剛過膝蓋,只穿著薄薄絲襪的兩條小腿公然裸露在外。高跟鞋細細的帶子繫在腳上,看上去彷彿是精美的刑具。由於鞋跟又細又高,她們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在踩高蹺;腰凹陷進去,整個背成了拱形,屁股向外翹。她們頭上無遮無蓋,一頭秀髮暴露在外,油黑亮澤,性感十足。濕潤的嘴唇上沿著唇線,塗著紅色的唇膏,就像從前廁所牆上常見的塗鴉。  

我停住腳步。在我身旁的奧芙格倫也停了下來。我知道她同樣也在目不轉睛地望著那些女人。她們看起來既讓人著迷,又讓人反感。在我們眼裡,她們就像沒穿衣服一樣。對此類事情,我們的觀念轉變得真夠快的。  

接著我想,過去我也曾這麼穿過。那便是自由。  

西化,過去人們這麼形容。  

那些日本遊客談笑風生地朝我們走來。這時要轉過臉已為時過晚:他們已經看到了我們的臉。  

人群中的一個顯然是翻譯。他身穿一套普通的藍色西裝,紅格子領帶,上面別著翼眼別針。他走上前來,站到我們面前,擋住了去路。別的遊客也擁上來,其中一個舉起了相機。  

「對不起,」他彬彬有禮地對我們說,「他們問是否可以拍你們。」  

我低頭看腳下的人行道,搖頭表示不同意。他們看到的不過是白色雙翼頭巾,一點點面孔,下巴和部分嘴巴。但絕對看不到眼睛。我知道還是不要直視翻譯為妙。許多翻譯都是眼目,起碼人們都這麼說。  

我也知道此時絕不能回答同意。謙遜就是把自己隱藏起來,麗迪亞嬤嬤說。永遠不要忘記。要是讓人看到──要是讓人看到──便意味著──她的聲音發顫──被人穿透。而你們,姑娘們,必須使自己成為穿不透的人。她把我們稱為姑娘們。  

我身旁的奧芙格倫也緘口不言。她已把戴著紅手套的雙手縮進袖子裡,藏了起來。  

翻譯轉向人群,斷斷續續地對他們說著什麼。我知道他會說些什麼。我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他會告訴他們這裡的女人與別處風俗不同,用相機鏡頭對準她們是一種冒犯。  

我低頭看著人行道,那些女人們的雙腳簡直令我著迷。其中一位穿著露出腳趾頭的涼鞋,腳趾甲塗成粉紅色。我還記得指甲油的味道,記得第一遍沒乾透,第二遍就匆匆塗上去後起皺的樣子,記得薄薄的褲襪與皮膚的輕柔相觸,記得腳趾頭在全身重量的壓迫下擠向鞋子前端的感覺。腳趾頭塗了指甲油的女人兩腳交替了一下,我彷彿覺得她的鞋就在我的腳上。指甲油的味道令我如飢似渴。  

「對不起。」翻譯又轉身朝我們說。我點點頭,表示聽到了。  

「這位遊客問,你們快樂嗎?」翻譯說。我能想像得出,他們對我們有多麼好奇:她們快樂嗎?她們怎麼可能快樂?我能感覺到他們亮晶晶的黑眼睛片刻不離我們,身子微微前傾,等著我們回答,女人們尤其如此,男人們也不例外:因為我們神秘莫測,不可接近,我們令他們亢奮。  

奧芙格倫一聲不吭。頓時出現一片靜寂。有時不說話同樣危險。  

「不錯,我們很快樂。」我喃喃道。我總得說些什麼。除此之外,我又能說什麼呢?

相關書摘 ►女性主義的反烏托邦「未來小說」──《使女的故事》譯者導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使女的故事》,天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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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
譯者:陳小慰

基列共和國裡,階級分明,父權主宰了這個社會的一切。女人被嚴苛的控制著,無法有自主的工作,不能擁有財產,依照剩餘價值被分配擔任不同職務。「使女」是其一,她們沒有名字,不能閱讀、與人交談,被剝奪情與慾,絕不容許隱密的慾望之花有盛開之機;只是長著兩條腿的子宮,職司和社會領導者大主教交合,以便繁衍下一代。

一名在基列共和國時期擔任「使女」,馴服在權威體制裡,心靈卻自有主張,一步步挑戰禁忌……她留下的記錄,年代久遠已不可考,但情節之荒誕駭人,卻熟悉莫名地叫人心驚。

本書特色

  • 痛訴父權社會壓迫女性的反烏托邦經典小說《使女的故事》,因川普效應重登亞馬遜暢銷榜。
  • 美國網路影視平台葫蘆(Hulu)於二○一七年推出全新影集《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改編自瑪格麗特.愛特伍一九八五年出版的同名小說《使女的故事》,在每一個層面上,都展現劇集製作的精湛水準。特別是視覺效果,定會令人感到驚嘆。
  • 《使女的故事》是愛特伍最廣為討論的小說之一,以女性視角描寫分工嚴謹的未來社會,背後是極權統治、階級與性別主義等惡劣結構,被譽為「女性主義的反烏托邦(Dystopia)小說」。
  • 《使女的故事》與赫胥黎《美麗新世界》、歐威爾《一九八四》並列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未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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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天培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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