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光影的守護者:專訪國影中心放映師

暗室光影的守護者:專訪國影中心放映師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數位放映在2012年、2013年時大肆崛起並取代膠卷放映,許多放映師因此失業,卻未受到電影院業者應當的尊重,傳統放映師在數位的浪潮襲擊下成為時代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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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振愷

來過國家電影中心追專題影展的影迷朋友,對四樓深處那小而美的放映室絕對不陌生,從前身為電影資料館時期,這間放映室就伴隨不同世代的影迷,許多導演的作品在未上映前也會選擇在此試片。本期的「國影打卡中」單元,邀請始終站在光亮的觀眾席背後,卻掌握著放映室全局,宛如守護者角色的放映師,跟我們分享暗室裡頭關於光影的大小事。此次專訪國家電影中心的曾任、現任放映師,分別是1999年至2014年在放映室工作,現於樹林片庫工作的葉聰利先生,以及曾在片庫做整飭工作,從2014年來到放映室的楊杰麟先生,兩人在成為放映師前都沒有相關經驗,靠的是前一任同事的交接與教導,如1988年的《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中艾費多與多多間經驗傳承的情誼,傳統膠卷放映的基本技能與知識約需花一禮拜到三個月的時間養成,而後需要靠自己去摸索,熟能生巧。

放映之前

在國影中心,一部35毫米膠卷要在觀眾眼前播映,可得經歷一番「原片覺醒」的流程:35毫米影片在到達放映地點之前,照例必須提早2、3個月向片庫典藏修復組提出申請,依照資料租借表格填寫各項詳細資料,包括放映用途、放映地點、放映時間、片名、規格、典藏編號、媒材種類、排架號等,等待完成申請流程後,典藏片庫人員便會收到資料租借申請表,影片整飭人員會依照所需求之物件,展開一連串的「覺醒」過程。

在膠卷存放的庫房中,每部影片依其材質都有適合的保存溫溼度,如果一開始就是準備使用從冷凍庫取出的膠卷,就必須讓膠卷先進到回溫庫中三天,讓影片慢慢由攝氏零度低溫,以階梯式回溫方式緩升、「覺醒」至攝氏18至20度的常溫狀態。接著再讓影片離開典藏庫房,進入整飭室接受出庫檢查,而這一項動作就是要避免貿然讓影片載體離開低溫庫房。冷熱空氣交會時,會在溫溼度上產生劇烈變化,形成水珠露點,為了膠片與藥膜面產生化學式不可逆的受損影片覺醒後,便可為影片開始進行初級的外觀清潔、片盒更換、順片、檢視材質、色彩、齒孔、聲音、影片時間長度計算等,依序而進,完成檢查。最後還需做雙重確認,讓編號與盒內物件一致後,裝箱打包,才能正式出庫。透過貨運公司送達國影中心的放映師手上,這才開始影片第二階段的覺醒之旅。

運送到放映室後,膠卷便會在放映師的手上呈現備戰狀態,他會再次對影片進行放映前檢查,先從肉眼觀察膠卷的材質狀態,並確認每一本的頭、尾,畫面比例、字幕、色彩,也檢查齒孔是否受損需要修補,同時也確認拷貝本數順序,之後便可開始做測試放映,調整畫面位置、焦距、比例、亮度、確認音量等。這一切準備只因為膠卷放映機是以齒輪抓勾拉動膠片,是單向往前收卷式的,完全無法倒帶,因此前置作業必須非常謹慎仔細。最後放映師在這一切就緒後,才能開門迎接觀眾的入座觀影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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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國影中心提供

(左)放映師葉聰利於戶外電影院放映膠捲。
(右)放映師楊杰麟於電影中心操作數位放映機。

放映室的風景

20多年來,國影中心的放映室經歷過幾次整修才形成目前的使用狀態,雖受限於樓板高度偏低、挑高不夠、觀眾席前後落差不足阻擋觀影視線等先天條件不足的問題,卻也依然算得上是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多功能放映室。除卻放映,舉凡各項講座會議,都是國影中心的好幫手,在擁擠的放映室裡,為有效利用空間,一台數位放映機,與各兩台的35毫米膠卷放映機與16毫米放映機,5台並排,並在機台底座改裝為可移動式的推軌,讓3種放映方式都能有良好的投射呈現。

過去一般老戲院,放映室與觀眾席間有一道放映牆,只靠3、4個孔洞作為聯繫,一組是投影用、一組是讓放映師可以觀看觀眾席的狀況與投射靜態廣告片之用。現代化的國影中心放映室則將孔洞轉換為一整片長型隔音玻璃,讓放映機的機動性更有彈性,觀眾也能偶爾好奇往後望,跟放映師打招呼。

放映師的工作時常是孤獨,但卻又是放映室中掌握全局的人,因為只要前台銀幕上的影片一有差錯,所有觀眾的目光就會隨即移向放映室,成為觀眾期待的焦點。放映師除了必須專注放映工作外,其實還得不時關心觀眾的安全,避免有人在黑暗中走動摔倒,前台的任何動靜也必須馬上應變,務使觀眾能愉快的觀影。其實後台的放映與前台觀眾的反應是連體共感的,觀眾對影片的反應和入座人數多寡,有時也會決定放映現場的氛圍,人一多放映時就會比較起勁,成就感也會更不一樣。除了放映業務之外,國影中心的放映師也是管理放映室場地、器材租借、相關機械維護的人,雖不至萬能,倒也勉強可以做做簡單的保養與故障維修。由於電影中心逐漸在擴編轉型,放映室更常轉換功能成為幫小朋友做電影教育推廣的「電影教室」,著眼未來,膠卷放映這項傳統技術相信也將成為影像文化與教育的傳承重點。

放映記憶

葉聰利談到印象深刻的放映經驗,2014年搭配聯邦影業60週年回顧展在紀州庵文學森林舉辦的露天電影院最具有挑戰性,當時放映的是1967年由胡金銓導演的《龍門客棧》。戶外放映對於放映師來說就是將所有功夫都派上用場的時刻,因為整台35毫米的放映機與放映銀幕必須搬到現場,完全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從檢查、組裝到放映都必須對流程有非常詳盡的熟悉度,而所有本來在後台的細節全都攤在觀眾的眼前,因此臨場反應也非常重要,除了放映還必須兼當解說員角色,這樣熱鬧的氛圍也不同於放映室,更重要的是,還好當天老天爺賞臉,讓整場放映活動順利完成。

當然,他也曾遇到過很災難性的放映經驗,一次是坪林某小學的班級申請借用電影教室,觀看1989年的館藏拷貝《魯冰花》一片,但因拷貝狀況不甚理想,正當小朋友隨著劇情掉淚時,發生了斷片的插曲,還好老師臨機應變,像這樣傳統放映有可能發生狀況機會教育告訴學生,順便將膠卷的知識教育給他們,完成這次有驚無險的放映活動。

膠卷vs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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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隨著電影產業逐漸數位化,不少膠卷放映師也在這股數位潮流下隨之淡去。

在擔任放映師前,葉聰利、楊杰麟兩人都曾在典藏片庫有過工作經驗,這個經驗讓他們對於膠卷材質與影像放映都有相對較高的敏感度,也更加對膠卷有著一份感情,提及數位與膠卷的比較,兩人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膠卷具有其不可取代的物理性,在正式放映前其實已經能透過膠片上的影格隱約窺見影像,影像放映上也較為完整與流暢,顏色也較為柔和;數位影像會有點狀、漸進的感覺,顏色相對銳利與飽和,但最後結論兩位一致認同膠卷放映品質勝過數位,而在與放映機器工作相處的過程中,不同於數位的精準冷靜,膠卷放映機彷彿是有生命、有靈魂,有溫度的朋友,不時會出考題給放映師,也像是個幽默的朋友,心情不好時用齒輪馬達的轉動聲,不停的低聲呢喃安慰著你;或者滑個片,重新提振起危機處理的精神。

放映是電影生命的最後一道流程,放映師也總是秉持著專業,在放映前第一個到,放映結束後最後一個走,但放映師這個職業卻也往往被人忽視與遺忘,葉先生就提到他總會堅持將所有演職員表全部放完,以表示對於電影及其幕後人員的尊重,也呼應2014年紀錄片《再見了,菲林》所提到臺灣電影院面臨膠卷改為數位放映的關鍵2012、2013年時,身旁有許多放映師因此失業,卻未受到電影院業者應當的尊重,傳統放映師在數位的浪潮襲擊下成為時代的犧牲者。

當眾多的院線戲院放映規格從膠卷走向數位,國影中心的放映室則將兩者並行,並致力推廣膠卷典藏與放映,希望將膠卷放映的美好與技術能夠傳承下去,在未來新莊的國影中心的放映室將升格為「廳」,並會有一大一小的兩廳格局,讓不同的影展活動能夠在其舉辦,甚至能有電影首映盛會的舞台格局設計,放映師也將就其專業參與規劃,值得期待與持續關注。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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