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達成的獨角戲《根》:新加坡人尋找「中國根」的意義與無解

鍾達成的獨角戲《根》:新加坡人尋找「中國根」的意義與無解
照片提供:十指幫劇場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失根的情況不僅突顯在語言,也在文字。鍾達成說,一名香港的網友看到他把姓氏「鍾」寫成簡體字的「钟」之後,便回覆:「你的根既然已經被閹割了,還尋什麼根呢?」

文:雷慧媛(Loy Hui Yuan,土生土長新加坡人,過度熱愛台灣。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就讀於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新加坡人,總是把「尋根」說得太過容易。

上星期五,搭了好長一段車程到淡水山上的雲門劇場,觀看同樣來自新加坡的「同鄉」-鍾達成的獨角戲《》。說來慚愧,在新加坡都幾乎不看新加坡的劇作,五月時觀看王嘉明導演的《血與玫瑰》,方才得知鍾達成這名優秀的編導與演員。

在這齣獨角戲中,鍾達成以普通話、廣東話、馬來語等所組成的「新式」語言與口音,來描述作為一名「離散」的新加坡華人,到廣東台山尋找曾祖父故鄉的經歷。不能說是回返,因為大多數新加坡華人,從來沒有到過祖先的家鄉。與其說是「尋根」,不如說是鍾達成為了想要釐清有關於祖母向他敘述的,曾祖父自1929年移居新加坡前後所發生的家族「荒誕」史。

戲劇開場,聽到鍾達成說家族來自台山,我的親切感油然而生。與表演者的親密感已不僅是他來自於新加坡,也因為我的祖先亦來自廣東台山。鍾達成說,大人們會跟小孩說廣東話,如果想要說一些不讓小孩聽懂的話語,就會切換語言,說起「四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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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十指幫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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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十指幫劇場

我腦中立刻浮起:何謂「四邑話」?我們家不都說廣東話嗎?「四邑」指的是廣東新會、台山、開平和恩平四個地區,在這些地區,大多數人們說的,非廣東話,而是「四邑」方言。鍾達成儘管聽懂四邑話,卻不會說,也因此,他在劇中轉述台山鄉親的話語時,唸出來的是中文。

我這一代的新加坡人,與鍾達成相差一代,何以知道四邑話是什麼?1979年,新加坡政府發起「講華語運動」政策,推動新加坡各個不同籍貫的華人改用「華語」(普通話)作為共同溝通語言,這也是方言在新加坡沒落的開始。到了現在,許多新加坡年輕人都只使用英語溝通,連華語都不說了。我生長於家長還會向我叨唸「作為廣東人卻不會說廣東話!」的年代,小時候,不知道那原來是長輩對於語言「失根」的焦慮,現在卻開始有點羨慕起鍾達成,居然還有在新加坡聽過四邑話的成長經驗。

失根的情況不僅突顯在語言,也在文字。鍾達成說,一名香港的網友看到他把姓氏「鍾」寫成簡體字的「钟」之後,便回覆:「你的根既然已經被閹割了,還尋什麼根呢?」新加坡從1969年開始頒布常用漢字的簡體字表,到了1976年更是完全採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制訂的簡化字。時至今日,對很多新加坡人來說,學習漢字,僅是中小學華文課與生活上買東西的必須,除了身份證上的中文名字,漢字與自身的身份認同無關,更遑論學習繁體字與中國歷史文化。

鍾達成祖母說的家族史,對比台山沙崗村鍾姓村落與表叔黃益欽所說的有巨大出入。鍾家離散在中國境地之外近百年,兩地的政治隔閡,除了二戰之外,新加坡的英國殖民、取得自治、新馬合併與分隔、中國的國共內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文化大革命等,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同屬一個家族的親人拉得越來越遠。

劇中,鍾達成從台山回到新加坡後,祖母急促的嘮叨語氣,要求他千萬不要相信家鄉人民所說的話,不讓鍾達成的父親去台山一趟,也叫他不要再重返該地了。祖母對於鍾達成去挖掘家族歷史的焦慮,可對應新加坡政府在建國與獨立初期,極力壓制新加坡華人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左翼政治思想的影響,以內安法逮捕共產黨成員,未經審判就關押人民的歷史記憶。這一輩的新加坡人在談論政治時,都不免小心謹慎。兩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時交流的斷裂,也是導致家族史分歧的主因。鍾達成在演出後的座談中也說,這齣戲在新加坡、香港與台灣演出四次,都不敢讓家中成員知道,只為已去世的曾祖父與祖父留了前排兩個空座位。

「根」_照片提供_十指幫劇場
照片提供:十指幫劇場

劇中最讓我印象深刻且親近的,是鍾達成訴說在下榻台山飯店後,到街上點了一盤「冬菇髮菜」,味道與祖母在身體還建朗的時候做的一模一樣,是獨特的「台山味」。在台灣觀看這齣戲劇,也讓我極度想念新加坡家中的這一道家常料理,或許只有食物與味覺才是喚醒人們對於「故鄉」的情感。吃一種熟悉的味道總是令人愉悅,但是祖母的手藝依舊抵不過時間的消逝與身體的老化,現在已做不出當時的味道了,這樣的傷感,我感同身受。語言、文字、料理,隨著時間與空間的擴展,無法完整複製與延續。

鍾達成將舞台撒滿米粒,一邊說台詞一邊用鏟子在舞台上刻出不同的符號與文字,面朝地板躺在米堆中,揮舞手腳,最終甚至將米粒生吞。台山作為產米之地,讓鍾達成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片又一片種植稻米的田地。而他,也只能把「新加坡的家」與「台山的家」這樣一個無解的隔閡,吞下肚,以了家族的疑慮。

而我也有另一個對米的獨特解讀:曾祖父在離開台山,前往新加坡的時候,看到家鄉的最後一幕,就是大片稻米田地的光景。鍾達成把一望無際的田地體驗,透過舞台上遍地的米展現開來。這也是經歷多重歷史與現實差距的無解之後,唯一與曾祖父擁有的,對「故鄉」的共同記憶。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曾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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