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國的黃昏:告別香港——大英帝國永遠離開了西太平洋僅存的殖民地

日不落國的黃昏:告別香港——大英帝國永遠離開了西太平洋僅存的殖民地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個頭矮小的鄧小平宣稱,中國絕不延長任何租約,香港回歸祖國已成定局,中國人想討回所有領土,包括新界、九龍、香港島,每一塊土地都要。那些頭腦精明的英國律師喋喋不休地指稱,根據維多利亞時代中英兩國簽訂的三份條約內容,中國已將部分領土永遠割讓給英國,可是他們說破了嘴也沒用。

文: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

位於北太平洋的香港直到英國即將結束在南太平洋的統治勢力,居民才開始質疑本身地位。最先感到焦慮的香港銀行家們(尤其是持有、提供、自認可能延長抵押貸款者)提出一個引人關注的問題:如果香港政府不再隸屬於遵行資本主義的英國人,而被奉行共產主義教條的中國人所取代,十五年後這些抵押貸款是否依然有效?

在一八九八年六月簽訂的一份中英條約中,有一行小字載明中國同意把香港大部分土地租借給英國人管轄,租期九十九年。精打細算的香港銀行家都知道尋常小市民早就忘記、從來不知、或選擇忽略的一件事:該租約將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到期。

因此,一九九七年春天,那些銀行家已經提前開始打聽:中國是否有意延長租期,容許香港繼續接受期限未定的英國管轄?

他們聯名呈請當時的香港總督麥理浩(Murray MacLehose)把上述疑問遞交給北京官員,於是這位港督正式飛往中國首都洽談。對方除了設宴款待,還帶他參觀長城、冬宮和紫禁城,給予應有的尊重。麥理浩從中國國家領導人鄧小平口中,聽到了他本人、香港銀行家,以及殖民地任何居民都不想聽到的答案。

個頭矮小的鄧小平宣稱,中國絕不延長任何租約,香港回歸祖國已成定局,中國人想討回所有領土,包括新界、九龍、香港島,每一塊土地都要。那些頭腦精明的英國律師喋喋不休地指稱,根據維多利亞時代中英兩國簽訂的三份條約內容,中國已將部分領土永遠割讓給英國,可是他們說破了嘴也沒用。鄧小平認為那三份條約不平等、不公平,在法律和現實上都站不住腳,可任意撕毀。他堅稱人人皆知香港做為英國海外領地的時代行將結束,租約確定於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到期,時鐘正在倒數計時,雙方最好早日進行談判,理出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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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理浩與鄧小平互相道別之前,鄧小平只送給他一句安慰詞。這位英國總督飛越天昏地暗的華南平原,返回宛如璀璨明珠的香港殖民地之後,曾不斷將那句話複誦給前來迎接他的多位緊張、膽怯、哀傷的英國民眾聽:「你們放心吧。」中國領導人也囑咐麥理浩務必告訴香港的中國市民:「你們放心吧。」

然而,那句安慰詞於事無補。接下來幾年,香港即將蒙受千刀萬剮之苦。中英雙方的確進行了談判,洽商結果卻令人沮喪。我曾飛往北京參加一場初期會議,當時英國某位中級閣員組成的使節團,已經為次年的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訪華之行做好事前準備。如果英國佬能在這類談判場合中呼風喚雨,往往會展現某種格調、活力、自信、幽默和決斷,可是我在北京會場看到的情景是,英國佬表現得比較像在中國北方隆冬時節演奏莊嚴哀傷的安魂曲。

北京是個單調沉悶的都城,沙塵多、天氣冷、煙霾重,安靜得很不自然,儼然每個人都藏在門後講悄悄話。一九八一年的共產中國沒有霓虹燈,既不繁華也不舒適,幾乎像生活在另一個年代:單車大隊滿街橫行,軍人三五成群圍著街角煤爐取暖,大批苦力擠在髒亂胡同裡,身穿灰色或藏青色毛裝的工人四處麇集,每個場所都看得到醒目共黨標語。

一身灰色西裝(有些人穿著量身訂做的高級細條紋套裝)的英國男女官員,每天與長著方下巴的中國各部會官員晤面,然後回到下榻旅館房間。那棟有著灰色外牆的大旅館,坐落在天安門附近的長安街上,各個房間牆壁也都漆著不討喜的灰色。每天傍晚,英國官員總是無精打采、虛弱乏力地議論是非,對於中國人拒絕改變想法、不同意做出任何妥協或讓步深表失望。

柴契爾夫人抵達中國後,看起來也是虛弱乏力。事實證明,她根本不是中國官員的對手。當鄧小平開門見山地告訴柴契爾,他隨時可以揮軍進入香港,而且只需一個下午就能奪回這塊領土,如果他想這麼做的話——言下之意是:他克制這份衝動等於是賞了她一大恩惠——柴契爾聞言之後,臉上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無論她採取多麼強烈的反擊,那天上帝並未與她同在,因為她離開會面場所時,竟然在人民大會堂的階梯上絆倒,筆挺的衣服弄皺了,工整的頭髮也散亂了。當她被一群身穿灰西裝的保鑣拉起來時,神情顯得既狼狽又脆弱。

柴契爾在英國或許還保有鐵娘子形象,因為她剛派遣英軍從阿根廷侵略者的手中,奪回位於南大西洋的英國海外領地福克蘭群島,可是鄧小平對這件事毫無興趣,不論是現在或將來,柴契爾都無法從鄧小平手中搶回香港殖民地。

一九八四年聖誕節將屆以前,中英兩國政府終於聯合正式宣布這個悲哀結局。雖然大家都知道雙方遲早會發表這份聲明,某些港府官員聽到消息後還是當眾落淚,因為他們唯一熟悉的生活方式即將結束。有些人自我安慰地認為:一切不會改變,但是每個深諳中國事務的人都知道:一切肯定會變,只是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罷了。

某種難以自拔的悲觀情緒降臨在香港——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廣場示威活動最後以抗議群眾遭到屠殺收場的事變,更是提醒香港居民極權主義的恐怖。接下來幾年,成千上萬的香港居民急於離開當地,轉而前往加拿大、澳洲、美國、英國定居,然而英國並未真正敞開大門,迎接這批非白種殖民地屬民。

香港的大使館和領事館堆滿簽證申請表,美國領事館外大排長龍,隊伍拖了數百公尺長。一九九二年,六千名香港人移民海外。加拿大溫哥華的市容幾乎在一夜之間改變:通往機場的道路兩旁布滿鬧中取靜的郊區住宅,儼然從英國富裕小鎮唐橋井移植過來。當地的房地產按照香港移民喊出的價碼屢次轉手,接著就被拆除改建成坪數寬廣的大理石或瑪瑙石豪宅,宅內沒有花朵低垂的庭院,因為新住民認為那些花園毫無用處。

一九九七年逐步接近,天安門廣場立起一座巨大數位電子鐘,不停倒數著社會大眾稱為「交接」、倫敦官方名曰「歸還」的儀式完成以前的日子與時刻。煙火已經備妥,北京居民渴望早日慶祝香港在經過一個半世紀之後重回祖國懷抱。沒有一個中國人希望這塊領土繼續扣在英國手裡,畢竟香港是鴉片戰爭結束後被迫割讓的中國領土之一,當時英國以產自印度的廉價毒品誘惑窮困潦倒的中國老百姓,當清朝皇帝試圖禁止鴉片交易,英國就以暴力反擊,動用戰艦和大批武力強行保護英國貿易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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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半個世紀前,領導印度脫離英國獨立的印度首任總理尼赫魯,曾經發表一篇題目叫做「與命運有約」的演說,若把這句話套用在香港,人們的觀感截然不同。能夠平心靜氣看待倒數計時的香港人不多,當溫熱的四月進入炎熱的五月又轉入酷熱的六月,民眾都在擔心大限一過,香港就會發生不確定、不吉祥的事情。電視記者從世界各地湧入,有些港民散播謠言說,他們看見中國重裝部隊出現在香港邊界遠處,曾在八年前鑄下天安門慘劇的軍人,都眼露寒光地集結在鐵絲網後方,一旦英國打算收回香港,人民解放軍即可猛烈發動破壞性攻擊。

香港的英國平民花了幾個月時間打包行囊準備離開,長期維護帝國勢力的英軍也行將離去,我曾目睹他們撤退的種種細節:海軍儲備的數千噸砲彈和魚雷,從九龍半島昂船洲的地道運出來裝船,即將繳回英國軍械庫,世世代代擔任英國警衛的印度錫克教徒保安人員(這些人獲選看管易燃爆炸物的原因是,他們的教規嚴禁吸菸)被轉任他職(香港旅館喜歡僱用錫克教徒擔任門僮,因為他們都裹著可吸引賓客的巨大頭巾)。

廓爾克族傭兵也紛紛退役,大多數選擇不返回尼泊爾的退伍者,則是受僱於一家打算在香港回歸中國以後,繼續留在當地的英國公司擔任保安警衛。一艘過去負責將「離島區」的事務官載往香港附近諸多小島及各地漁村視察的動力遊艇,已降下英國米字旗,換上印有香港代表植物豔紫荊——長得像蘭花,無法繁衍後代(是羊蹄甲與洋紫荊交配種)——花卉圖案的三角旗。

橫瀾島燈塔最後一位看守員離職,由一台機器取代他的工作。眾所周知,這座建在香港殖民地東端的高塔,代表「帝國盡頭的燈光」,在其主人離開之後,依然會繼續綻放光芒,讓許多船隻安心進出全世界最繁忙、最富裕的港口之一。

自一九四五年起持續向英國陸、海軍長期發送訊息的英國軍中廣播服務電台,將發報機從營區的播音室拆除,移交給一艘驅逐艦。該電台打算繼續廣播至香港歸還日當天午夜,驅逐艦即將在子時離開香港海域,電台最後播音內容——大概是英國國歌,也可能是二戰期間英國當紅女歌手薇拉琳恩(Vera Lynn)演唱的歌曲〈多佛的白懸崖〉(White Cliffs of Dover)——即將隨著該船駛入大海而漸次消失。

皇家遊艇「不列顛號」(Britannia)在英國統治香港的最後幾天抵達港內,任務是為參加最後幾場告別典禮的查爾斯王子、香港總督,以及各外交使節和官員接駕。六月三十日下午和晚上的天氣十分惡劣,熱帶風雨讓英國軍人的告別遊行隊伍陷入潮溼狼狽的混亂局面,而且帶有雙重象徵意義——天空在為英國人離別而哭泣,狂風正將英國人吹離現場。

這場刻意安排在最接近午夜時分舉行的主權移交典禮令人刻骨銘心,中國領導階層搭乘七四七客機從北京飛來,約莫五百輛載著人民解放軍的軍用卡車,於大限降臨之前三小時越過邊界,個頭最高大、穿著最體面的阿兵哥,踢著整齊劃一的正步參加震撼人心、場面壯觀的表演,他們高舉國旗的畫面,以直播方式傳送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天安門廣場立即釋放煙火、歡聲雷動。英國軍隊在子夜來臨前幾分鐘降下米字旗,所有士兵依然穿著被雨淋溼的制服,看起來憔悴疲倦、儀容不整,觀眾認為他們的表演欠缺魅力且了無新意。

米字旗降下的那一刻,香港不再是英國殖民地,總督發送正式電文上奏英國女王:香港業已完成移交與歸還程序,鴉片戰爭遺緒就此廢止與結束。

然而,歸還典禮上沒有一位英國人說抱歉,只傳遞了告別這塊殖民地和預祝香港平安好運的訊息。查爾斯王子拒絕向中國人鞠躬,並且迅速退席回到不列顛號上,接著便在皇家護衛艦「查塔姆號」(Chatham)緊緊相隨,以及中國軍艦在旁監視的情況下駛離香港,即將前往菲律賓和英國。

香港正式脫離大英帝國統治當天夜裡,查爾斯王子花了點時間在日記中表達他對這次經歷的厭惡感,後來內容透過某管道外洩。「我結束發言後,」他寫道:「中國國家主席起身離開依其形象製作的劣質蠟像群站上講台,然後發表一席『宣傳』式演說,一群由專車送進會場的忠貞黨員,不斷在他演講到某個段落時高聲歡呼。」這位王儲表示,當天的踢正步表演既無必要也很可笑。

兩艘英國船隻靜悄悄地迎風駛向黑夜,香港島的港口若隱若現,九龍半島和新界青山位於兩艘船的右側,澳門的燈火出現在遙遠的前方——澳門於十六世紀成為葡萄牙領地,一九九九年和平歸還給中國。在駛離香港十五分鐘後,這兩艘船突然做了個有點奇怪的動作——當舵手讓船身慢慢轉了個大彎,進入通往南中國海的航道之後沒多久,兩位船長稍事調整了一下航向,以避開某個知名海底障礙物。

這個障礙物,正是二十五年前因祝融之災沉入海面下九公尺的皇家郵輪伊莉莎白女王號殘骸。六月三十日夜裡,該殘骸象徵了一個重要意義:昔日英國最上等、最豪華的郵輪意外在香港滅頂,是大英帝國結束在大平洋所有勢力的開端。

夜已深沉,查爾斯王子的遊艇和護航艦,默默無聲地經過這艘自船尾快速沉沒的郵輪殘骸之後,旋即再度發動引擎全速前進,正式、永遠離開了英國在西太平洋僅存的殖民地: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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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平靜的太平洋:大航海時代的權力競技場,牽動人類命運的海洋史》,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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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
譯者:譚家瑜

從日不落國至日落帝國的黃昏,殖民到獨立的世界新秩序形成;政治分斷、軍事角逐、氣候變遷、能源環境、物種發現的新研究,太平洋————絕非「太平無事」的海洋。這片美麗、脆弱、巨大的海洋面臨諸多潛在挑戰與危機,左右著人類的前途。

太平洋廣大得令人難以想像,它是迄今世上最大水域,覆蓋地球表面積近三分之一,對全球的影響亦十分巨大:不僅是世界氣候模式的源頭,也是最危險板塊碰撞運動的核心,海面下一萬多公尺處更有全球最深的海溝。它是西方人發現的最後一座海洋,也是牽引世界前途的大洋,這片幅員廣達1.8億平方公里的水域所發生的一切,攸關著人類全體的命運。

《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溫契斯特繼膾炙人口的暢銷書《大西洋》、《美國統一功臣》後最新力作,精彩而生動地探討太平洋的過去、現在,以及它所牽動的未來。

不平靜的太平洋:大航海時代的權力競技場,牽動人類命運的海洋史_-_ISBN978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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