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解決」問題──不管你講印度講得多麼正確,反面也是事實

印度的「解決」問題──不管你講印度講得多麼正確,反面也是事實
Photo Credit: AP Photo/Bernat Armangu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管你講印度講得多麼正確,反面也很真實。

文:周成林

儘管我的政治立場漸趨中左(跟中國的左派、右派沒有聯繫),但在印度,在公眾場合,我像所有印度人一樣,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右派:待人接物用右手;吃東西,尤其無需餐具的場合,我也用右手。左手,在印度人眼中,是用來清潔身體穢物的,或如奈波爾所寫,性交的時候才派得上大用場。

不論是否去過印度,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印度很髒,喝水更得注意。但是去了印度你才知道,印度人喝水(茶和咖啡除外),比外國人還要講究。並非印度人都捨得去買瓶裝水(一瓶水通常20盧比,一小杯奶茶只要5盧比),而是他們喝水的方式:不論男女,都是半仰脖子,把水臨空倒進嘴裡,嘴唇不會觸到瓶口或杯口,因為後者不潔。這需要技巧,我一直沒學會,總是把水灑到身上。

「Whatever you can rightly say about India, the opposite is also true.」(不管你講印度講得多麼正確,反面也很真實。)印裔美國經濟學家沈恩(Amartya Sen)在其書中論及印度文化,引用了他的老師喬安.羅賓遜(Joan Robinson)這番忠告。肉體和精神的潔淨,害怕「污染」,源於宗教和種姓制度,但它並未推己及人,並未延伸至公共空間,很像中國人的各家自掃門前雪。「印度人到處大便。他們多半在鐵路邊大便。但是他們也在沙灘大便;他們在山上大便;他們在河畔大便;他們在街上大便;他們從不遮掩。」奈波爾寫於上個世紀60年代的這段話,戲仿邱吉爾號召民眾抵抗納粹德軍的演講,放在21世紀正在「崛起」的印度,仍未過時。

從果阿坐火車,翌日途經拉加斯坦,原野蔥綠,夕陽鍍金,印度鄉村古遠得讓人出神。但是車窗外,不時掠過蹲在草地或田間的村民,他們正在出恭。清奈(馬德拉斯)的馬利納(Marina)海灘,靠近馬德拉斯大學,成列男子對著沙灘一堵圍牆小便,雖然附近就有一個市政公廁。龐大嘈雜的新德里火車站,月台間的鐵軌,不時見到列車排放的攤攤屎尿。釋迦牟尼涅槃的佛教聖地拘尸那揭羅(Kushinagar),一個裹著dhoti(兜襠布)的中年男子就像小姑娘,蹲在公路邊的大樹下屙尿。凌晨5點過,我從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達蘭薩拉坐長途汽車再回德里,喀什米爾門外的人行道上,睡著成列無家可歸的窮人,相對清涼的空氣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像在提醒我:你回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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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印度至今仍是衛生條件最糟糕的國家之一,有近69%的人口仍然習慣於戶外便溺。在新任總理當選後,便承諾花費300億美元投入改善國家排泄、垃圾系統設施。

雖然早有所聞,我沒去孟買圍觀印度富翁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的豪宅,作家阿蘭達蒂.洛伊(Arundhati Roy)在她的《資本主義》(Capitalism)一書中引用的那些資料令人噁心:27層樓、3個直升機坪、9台電梯、空中花園、舞廳、溫室、健身房、6層停車場、600個僕人。洛伊小姐引用的財富亞洲的資料也讓人噁心:印度100個大富翁的資產總額,相當於該國GDP的四分之一(這還是四年前的統計)。以下資料,來自近兩個月的《印度時報》(The Times of India)和《今日印度》週刊(India Today),可能更讓人噁心:大約6億印度人,亦即該國總人口的48%,都在露天排泄;53%的印度家庭沒有廁所(農村則為69%)。全國78%的污水未經處理,直接流進江河。即以聖城瓦拉納西為例,每天就有3億升污水流入恆河。

大約一半的印度人缺乏基本的衛生設施和起碼的尊嚴,不單因為貧窮(孟加拉比印度更窮,但是只有3%的國民露天排泄)。今年8月,國際組織「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發表了一份長達96頁的報告《清潔人糞》(Cleaning Human Waste),講到印度不少城鄉,至今延續官方明令禁止的傳統作法,強迫「不可接觸」的賤民(多為女性)清潔家庭旱廁和露天排泄物。花了兩天時間,我讀完這份幾乎每頁都有「淘糞者」(manual scavenger)一詞的報告。淘糞者不僅備受歧視,收入微薄(甚至沒工資,僅靠各類施捨生存),很難另謀生計(哪怕有的人受過高等教育),長年累月,他們(她們)的健康也受危害。渴望擺脫這一苦境的淘糞者,往往受到其他居民或村鎮當局的恐嚇。

就算有賤民淘糞,印度不少農村家庭也不肯修建廁所,因為廁所「污染」,他們寧願露天排泄。奈波爾當年寫道,一位自稱詩人的穆斯林青年告訴他,印度人是很有詩意的民族,沒有什麼比黎明時分蹲在河邊(拉屎)更有詩意了。荒誕?可笑?兩位西方經濟學者最近在《今日印度》撰文:「為什麼印度農村有這麼多人在露天大便,因為他們喜歡這樣。我們交談過的農村男女覺得,露天大便有很多好處:早起、勤勞、有體力、可以呼吸有益健康的新鮮空氣」。事實並非如此。露天排泄污染水源和食物,容易引發腹瀉和腦炎等疾病。露天排泄,也讓北方邦兩名農村女孩今年5月慘遭輪姦,並被施暴者吊死在一棵樹上。前幾天,《紐約時報》報導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在新德里舉辦的一個研討會:露天排泄,更是印度將近半數兒童發育不良的一大禍根。

我第一次到德里時,正好趕上8月15日的印度獨立日。今年當選的穆迪總理登上紅堡演講,報紙電視都是他的豪言壯語,讓我想起虛假浮誇的「中國夢」。無論國內還是國際,穆迪都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因為他的印度教民族主義;因為他主政古吉拉特邦時,兩千多名穆斯林慘遭印度教暴民殺戮;因為穆迪就像印度作家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所寫,竭力鼓吹「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除了振興經濟民族復興這類主題,穆迪也許下另一諾言:10月2日是甘地誕辰,從這天開始,「清潔印度」運動拉開序幕,到了2019年,亦即甘地150歲冥誕,印度政府要讓所有國民擁有基本的衛生設施,換句話說,接下來5年,政府每天要給國民修建6萬多個並非旱廁的家庭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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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印度的排泄問題一直是印度政府與研究機構的重大挑戰,不僅是印度總理號稱要投入的「印度清潔」計畫,印度國內的大學以及研究機構也致力於改善民眾如廁習慣。圖為英國拉夫堡大學參加新德里廁所博覽會時推出的省水、節電的改良式廁所。

儘管工程龐大,穆迪的這一「五年計畫」,還是遠比改變國民衛生觀念和改善其他基礎設施簡單,更比讓大多數掙扎求生的窮人享受「改革開放」的成果容易。從甘地親手清潔糞便直到今天,半個多世紀過去,印度的城鄉,依然到處垃圾和隨地排泄的國民。在印度兩個月,親身領教政府和國企的官僚作風和公開敲詐,我很懷疑這一工程能有多大效果。另一方面,修建廁所也並非穆迪首創。依照《今日印度》的資料,1999年,印度政府資助修建的九千多萬廁所,兩千多萬至今下落不明,一千多萬不再使用。這一資料很印度,但是也很中國,也很第三世界。

我沒留在德里圍觀「清潔印度」運動,而是去了西孟加拉邦。10月2日那天,加爾各答忙著盛大的宗教節慶杜爾加女神節,繼續製造垃圾。然而電視新聞都是遠在德里的政客和官僚對著鏡頭揮舞掃帚,我也看到我在德里每天都要路過的新德里火車站,一眾職員捏著抹布擦拭垃圾箱,或是手握水管沖洗月台間的骯髒鐵軌。即將飛離印度,我不知道這一中國式「學雷鋒」是否持久,是否惠及印度列車。因為印度列車,尤其大多數人選擇的普通臥鋪或硬座,根本沒有垃圾桶。坐上一天一夜火車,不分種族人等,不論用潔淨右手還是用不潔左手抓食,你製造的所有垃圾,只得隨手扔出車窗。大地是印度人的排泄場,也是印度人的垃圾場。

儘管我是局外人,儘管不想讓自己過分cynical(憤世嫉俗),等我離開印度,11月6日的《印度時報》一則報導仍然讓我失笑:為讓記者拍照,執政的印度人民黨(BJP)德里黨魁清掃的那堆垃圾,原來是幾個熱心部下用手推車事先倒在街邊。

「不管你講印度講得多麼正確,反面也很真實。」

書籍介紹

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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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是中國獨立作家和旅行者周成林這幾年兩度前往緬甸旅行數月的詳實記錄,但非追趕時效的新聞報導,亦非枯燥乏味的政經解析,而是對「緬甸之春」的冷靜觀察和切身體會。從威權統治步向民主自由,與世隔絕將近半個世紀,古老佛國緬甸正在慢慢轉變。作者把所見所聞訴諸生動精細的文字,就像一幅講究細節而又趣味盎然的拼圖,讓您小中見大,堪稱華文世界旅行文學的精品。

跟緬甸火車一起跳舞 立體書封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