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談談《金瓶梅》(二):扭曲人性卻也可憐可憫的潘金蓮

有空談談《金瓶梅》(二):扭曲人性卻也可憐可憫的潘金蓮
Photo Credit: 羊城晚報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瓶梅》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就是一個看著潘金蓮淪落、墮落,終至完全扭曲了人性,走上滅亡的故事。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這種華麗又淒涼的形象,實在太適合用來形容潘金蓮了。

有空談談《金瓶梅》(一):這其實是一本感時傷世的文人作品

田曉菲:「與就連不更世事的少男少女也能夠愛不釋手的《紅樓夢》相反,《金瓶梅》是完全意義上的『成人小說』:一個讀者必須有健壯的脾胃,健全的精神,成熟的頭腦,才能夠真正欣賞與理解《金瓶梅》,能夠直面其中因為極端寫實而格外驚心動魄的暴力——無論是語言的,是身體的,還是感情的。」

——《秋水堂論金瓶梅》,頁3。

毫無疑問,《金瓶梅》一書的真正主角是潘金蓮,雖然她在第87回就領便當退場,剩下的13回頓時成了沒有主角的故事,但這其實是中國古典小說的慣例。在古典小說中,主要人物與故事情節大多會在全書3/4的時候提早結束,剩下的1/4用來交代其他人物的下場。營造出一種兵荒馬亂、物是人非的滄桑感,常給人一種「開頭熱鬧、結局淒涼」的感受;實際上,這種故事發展的形式恰恰符合佛教「萬事皆空」、「夢幻泡影」的旨意。

眾所周知,潘金蓮被刻畫成一位淫婦,她總是欲求不滿,無時無刻都想跟西門慶做愛;當西門慶沒辦法滿足她的時候,她就跟別的男人私通(如琴僮與西門慶的女婿陳敬濟)。說到底,她其實不愛西門慶,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做愛機器;故事到了後期,西門慶已經無法勃起的時候,潘金蓮還強迫他吃了三顆春藥,強行索精,這使得西門慶精盡出血,一命嗚呼。(這堪稱全書中令人最不舒服的橋段。)

此外,潘金蓮十分心狠手辣,毫無良知。她為了嫁給西門慶,不惜害死武大郎;武大郎在病重時曾哀求潘金蓮,只要潘救活他,他此後願意默許潘與西門慶通姦。但潘金蓮仍覺得必須殺人滅口,硬逼武大郎喝下砒霜,最終七孔流血,暴斃在被窩中。

在潘金蓮嫁到西門慶家之後,她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當然她也偶爾有敗陣的時候,但由於潘金蓮實在夠狠,到了中後期,已演變成她一人獨尊的局勢;就連西門慶要去別的妻妾房間睡覺,要如何與其他妻妾做愛,都得經過潘金蓮的同意。

在書中,潘金蓮最令人感到恐怖驚駭的,大概就是她設計害死李瓶兒的橋段。李瓶兒為西門慶生下孩子以後,就成了潘金蓮最大的敵人,於是她開始著手殘害李瓶兒及其兒子。她為了不讓李瓶兒的兒子睡覺,故意在深夜時鞭打寵物狗,讓狗哀嚎了一整夜;又故意凌虐婢女秋菊,又是鞭打,又是戳、刺、撕,讓秋菊痛哭到天明。光是這樣還不夠,潘金蓮還訓練她的寵物貓,讓貓去嚇唬李瓶兒的兒子,最後還真的把他給嚇死了。

李瓶兒的兒子死掉以後,李瓶兒日夜哀思,也隨之死了。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能阻止潘金蓮發展她的勢力了。

儘管如此,《金瓶梅》並沒有單純把潘金蓮塑造成一個殘忍恐怖的負面人物。

《金瓶梅》的作者不會刻意去塑造角色的可憐可悲之處,這個部分總是夾在字裡行間,在一些無關宏旨的描寫中,讀者必須夠心細,才能讀出作者的弦外之音,體會到人物的可悲可憫之處。

潘金蓮在書中,經常有獨自一人唱歌的橋段,在她唱那些悲傷情歌的時候,她其實只是一位孤獨、寂寞的婦人,她也有彷徨、脆弱、無助的時候。雖然十分短暫,但在這些零星一見的橋段中,我們還是看到了潘金蓮的「人性」。

試想一下:像潘金蓮這樣一位女子,她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沒有什麼特殊的嗜好,且生活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她甚至沒有朋友(在書中,幾乎沒有外界的朋友來探望過她)。在這樣的情況下,潘金蓮就像一隻籠中鳥,「性」是她唯一的出口。(一個在現實生活中愈是壓抑的人,他在性愛時就愈是放蕩、沒有羞恥。)

對她而言,什麼都是假的,只要能夠沉浸在性愛的快感裡面就好;愈是沉溺在性愛裡面,她就愈是可以逃避現實——這導致她在現實中變得更加殘忍無情。

再看到潘金蓮的出身。

我們應該注意到,《金瓶梅》改寫了《水滸傳》中對潘金蓮出身的設定。在《水滸傳》中,潘金蓮的第一任丈夫就是武大郎,所以她有維護這段婚姻的義務,她必須為自己的淫蕩出軌負起完全的責任。但是在《金瓶梅》中,潘金蓮先是被母親賣到張大戶的家裡,失身於張大戶,後來張大戶又把潘金蓮轉嫁給武大郎,以便往後繼續與潘金蓮私通。

可以看到,在《金瓶梅》的改寫中,潘金蓮與武大郎的這段婚姻本身就是個幌子,所以她也沒有為這段婚姻忠誠的義務。張大戶給武大郎很多錢,為的就是把潘金蓮「寄放」在他家,以供自己淫樂;而武大郎默許了一切,從來也沒有把潘金蓮當成真正的妻子,他後來之所以反對潘與西門通姦,其實只是為了維護自己那可憐可悲的自尊心。

0
《金瓶梅》學弘國際股份有限公司發行

我們可以看到,在賣身與婚姻的過程中,潘金蓮完全沒有說「不」的權利,她就像是供人淫樂的玩具一樣,被男人賣來賣去,連婚姻都不由自己。不得不說,潘金蓮那種完全泯滅道德良知的個性,應該就是在這種慘無人道的社會文化中被塑造而成的。

《金瓶梅》的作者,確實有意將故事中的世界,塑造成一個沒有天理、沒有救贖、沒有任何美好想像的地方。所有的道德都是虛偽,只不過是用來掩蓋骯髒、醜陋、卑劣的遮羞布而已。

潘金蓮先是一個色老頭張大戶的玩物,後來又嫁給一個又矮又醜的侏儒武大郎,這場婚姻是滑稽可笑的,在過程中,沒有人在乎過她的感受,她一直是個被侮辱與傷害的人;她為了在這個毫無希望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她不得不泯滅自己的人性,成為一個最工心計、最殘暴、最冷酷無情的毒婦。

儘管潘金蓮在西門慶的庇護下,能夠張牙舞爪,站到很高的地位,一旦西門慶死了,她就再也沒有任何能夠依靠的人了。她就是一個無權無勢的低賤女人,再次被男人賣來賣去、玩來玩去,徹頭徹尾被當成一個「性玩具」來看待。

潘金蓮沒有讀過書,她除了跟西門慶的妻妾鬥來鬥去之外,她別無技能,甚至不曉得如何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她最令人感到可悲的地方,就在她機關算盡,害死了那麼多人,但除了滿足自己的「性」需求之外,還是什麼也得不到。

《金瓶梅》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就是一個看著潘金蓮淪落、墮落,終至完全扭曲了人性,走上滅亡的故事。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蝨子」,這種華麗又淒涼的形象,實在太適合用來形容潘金蓮了。

與其說,作者要透過這個故事來教化世人、勸善懲惡,還不如說作者是懷抱著一顆寬容的慈悲心,在描繪這個殘忍無道的世界,赤裸裸、血淋淋地演繹潘金蓮的一生,把最骯髒最醜陋的都攤在陽光下。潘金蓮當然可惡、可恨,而且令人噁心;但我們在閱讀《金瓶梅》的時候,仍然會情不自禁,產生對她的同情,甚至替她的遭遇感到辛酸、痛苦。

《金瓶梅》寫作最傑出之處,就在於它透過大量淫穢的描寫,讓我們的心靈暫時麻痺,停止「道德判斷」的活動,然後才能看見其他東西——在低賤的、扭曲的人性背後,那個更廣大的社會、文化脈絡。讀《金瓶梅》,讓我們能設身處地去感受一個人,接納一個人。

「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

——(明)弄珠客〈金瓶梅序〉。

本文由厭世哲學家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