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業不為人知的「處決」:所有人隨時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被掃地出門

銀行業不為人知的「處決」:所有人隨時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被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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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受訪者對這種突然遭到解雇的狀態,使用了一個字眼:「處決」。而事情不只如此,知名的頂尖銀行如高盛和摩根大通,每一年都會開除他們表現最差的人員——不管公司賺多少錢都一樣。那叫做「撲殺」,就跟要消滅受感染牛隻時會用的說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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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裘里斯.盧彥戴克(Joris Luyendijk)

很難想像消息可以傳得這麼快!恐慌的海嘯席捲交易廳,當電話響起,大家立刻就知道了。我們會用最無害的口氣說,「嗨,你可以到二十樓來一下嗎?」不過他們心裡有數,你不會無緣無故接到人資的電話。常常,我們打電話過去時,對方會不見蹤影。我們必須個別通知,只要我們還沒做到這點,他們就還不算正式的有「資遣之虞」。所以他們故意不待在座位上,不接電話,當他們真的現身,都是一臉憂慮。有些人一接到「電話」,就帶著打包好的個人物品前來;大家崩潰哭泣,或者大吼大叫,不然就是似乎真的很迷惑。

在我們談話之後,通常在五分鐘之內,他們就會被保全人員帶出大樓。特別是那些能接觸到敏感資料的銀行員工;他們被禁止碰觸辦公桌、手機。我們逮到過有人設法把檔案存進USB隨身碟,或者寄機密資料到私人電子信箱。「現在他們在處理我了。」很多人在走出去的路上會這麼說,但這並不明智,更何況,這會讓你背上污名,還不如說你要去做更好的工作了。

那是秋天常見的和煦夜晚,坐在外面還很舒服,熟門熟路地看了酒單之後,這位員工關係主管點了一杯上布阿圖的蘇維儂白葡萄酒,她年近三十,在一家銀行的人力資源部工作了幾年。她解釋,在二十樓談話的前五分鐘,很多人不跟她握手,也不看她。「對著人力資源部某個你不認識的人發怒,會比對著自己效力了好多年的主管容易一些。主管通常也會加入這項行動,但卻會把所有事都怪到人資頭上。主管真的很厭惡這項工作。開準備會議時,經常不來,你可以想像那有多惱人嗎?我們應該要針對情境做角色扮演的演練,確認名單,討論可能會很棘手的個案。即便他們參加過準備會議,一旦在面談現場,他們又會把演練的內容忘得一乾二淨,直接跟對方說:『是這樣的,你要被資遣了。現在,換她跟你說。』」

通常大家會因為過於困惑而聽不進任何事,有時她會通知對方,說他是被調派到銀行的其他單位。「當幾天之後再次會面,大家經常不記得前次談話內容。第二次會面我們會談到調職安排、新職務或是資遣費————如果不是職務調派的話。有人很沉著,有人非常憤怒。他們通常有備而來,花很多時間Google資料,找出一些不太正確的法律立場。當有人被資遣,就會跟錢有關。法律規定我們必須依工作年資支付,每年達四百英鎊,除非對方的年資不滿兩年,那就領不到錢。在英國,我們通常會給更多,交換條件是,你必須簽署文件同意不會提出訴訟。」這是某種形式的脅迫,我們稱之為「強制資遣」。她啜了口酒繼續說,「美國的主管覺得這很費事,在美國要開除人容易多了。」

每天都要開這種個別的資遣會議「有點摧殘靈魂」,她承認,不過一波大規模的資遣行動更糟。她的銀行是跨國營運的,所以各地的資遣要在二十四小時內宣達完成。在這種時候,她可能一天開十五個會,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都在執勤。「你坐在那裡努力預測下一個人會有什麼情緒反應。有些人真的破口大罵;我必須全程全神貫注。那真讓人疲乏。我變成像個機器人一樣,每場都說著一模一樣的話,那些主管有時對這有意見,不過我只能如此,不然你要我怎樣?要說出這些我必須說的話,這是最好方式。」拿工作簽證的外國人士,必須在資遣後三十天內離開這個國家。「想像一下————這些人有朋友、女友、男友……經常已經把新年之後預期拿到的紅利花掉了,現在他們卻什麼也領不到。公司常在秋天資遣人的原因之一,就是可以不用發紅利,可以留下更大的餅給那些還在的人。」

這一切讓人深思。不久之後,我就有機會聽到坐在人資經理對面的經驗。

她介於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在綜合銀行工作超過十年了,一直都扮演支援性的角色。她自願受訪,因為她想要呈現綜合銀行「更真實」且不那麼負面的一面。然而,她不斷取消訪談,因為「工作一直很不穩定」。我跟她繼續保持聯絡,最後終於在某天早上十一點,在一家冷清的咖啡店碰面。

「很辛苦,」她這樣開頭,「我一天工作十到十五個小時,跟同事相處的時間比跟朋友、伴侶多。你已經變成那個結構的一部分,然後他們卻把你丟棄。」在美國情況更糟,她補充,然後告訴我整個過程。她工作的銀行進行了一波裁員,他們稱之為「溝通」,那些時刻讓人抓狂,她說,真的會把人逼瘋。「從一大早,大家都在的時候就開始進行,大約早上七點到七點半開始,進行一整天。所有人面面相覷,電話全面禁絕,包含與客戶以及內外部通話,而除此之外,就剩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有人從辦公桌前站起身,帶著他們的外套與私人物品,你就知道人資打來了。如果那是個受人喜歡或受尊敬的人,同事會在他走向人資會議時為他鼓掌。」

如果是整個團隊都要被裁撤,主管會最先被傳喚到人資部。主管先跟每位團隊成員一對一溝通,接著自己也被資遣。所以幾個月前,她也曾端坐桌前,很緊張地察看他的主管。如果他起身走動,她會觀察他的動靜。右轉表示去洗手間,左轉是往人資。他向左轉!一會兒之後,她的電話閃爍著「未顯示來電號碼」。她告訴同事:「我不要接,我不要接。」不過她當然接了。

整體來說,事情的進行就跟她想像的一樣。第一次談話很短,只有五到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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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感覺出他們努力把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對她情緒的衝擊降到最低,對於要資遣她提出一籮筐的理由——「市場環境」以及需要「削減成本」。幾天之後,她再回去,他們給她資遣費,讓她簽了一份五十頁厚的文件,放棄她所有的權利。「我的資遣費,可以讓我一年之內不用擔心生計。」第一次會談之後,他們允許她回到座位安排一切。「我想那是一個形式;我已經在這間公司待很久了。」她立刻發了封信給同事,為他們正在做的專案做些交代。「我是說,我不希望事情搞砸。」她為此有預作準備,她解釋,在她可能即將被資遣的那一週,她發信都會副本給很多人,以便她不在之後,大家能掌握必要資訊。

一陣沉默降臨,我點了另一杯咖啡。所以,她做了很多事,避免銀行因她離職導致的各種損害?她點點頭,並說她不記恨。事實上,某種程度來說,還鬆了一口氣。

她的銀行過去四年——自金融危機之後——每一季都會裁員。「大家會一直討論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況,」她說,「『你覺得會是下週二嗎?很可能就是那天。你覺得誰會走?』大家會試探主管,『我應該做什麼準備嗎?』沒有人覺得安穩,這樣很不健康。

「士氣糟透了。」她重申她不記恨,而且真的希望儘早回到銀行業工作:「融合了複雜與競爭,有變動快速與志趣相投的人,加上薪資水準,使這個行業與其他行業大異其趣。」

她有任何遺憾嗎?她花了好一段時間思索。「如果你在名單上,你就在名單上。我知道資深同仁為我說情,但沒有用。我的整個小組都被資遣,沒有什麼保得住我。你就是個數字,那是你進入金融業就做好的交易:你是個商品。」她又想了想,「今年夏天我才拒絕了一個很棒的工作。回頭看來,或許我對這不健全的家庭——我所效命的銀行——太忠誠了。」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然後像是在鞭策自己:「我不確定是不是只有女人才會這樣,過度忠誠,不過我絕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這絕對是「銀行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如同人力資源主管在電子郵件中說過的:金融城的人隨時可能在五分鐘之內被掃地出門。

在這各議題浮現之前,我從未跟受訪者談過這類問題,不過現在我打算開始詢問這方面的事,而幾乎每個新訪談都帶來另一個可怕的故事。你會接到同事電話說:「是這樣的,可以幫我拿我的外套和包包嗎?」她已經站在外面,門禁卡已被封鎖。你以為同事去度假了,直到你看到新人坐在她的位子上。前一刻你還在進行某個案子,下一刻你們擁抱彼此,然後說:「那麼,再見了。」因為其中一方即將被保全帶離這棟大樓。在一個會議中,你建議讓娜塔莉去做某個試驗,你的主管卻搖搖頭說:「娜塔莉已經不在了。」而你是透過這種方式才得知娜塔莉已經被資遣了。還有更糟的,早上你刷門禁卡時,只聽見嗶一聲,門卻沒開,你去找櫃台接待人員,她看了一下電腦螢幕說,「可否請你在那邊坐一下,有人會來接你。」

一位剛離開銀行的年輕的交易撮合人員也告訴我,有一次他的銀行突然「請走」一位特別受大家喜愛的同事。「所有人都很驚訝,因為這位老兄不僅親切、專業、認真,還為這個部門賺了很多錢。他睜大雙眼,我肯定他走出辦公室時,一定掉眼淚了。他才剛走,他的辦公桌就被清理了,部門主管起身對此說了些話,內容像是:『他是個很棒的人,不過在商言商,大家回去繼續工作,多賺些錢吧。』所以,一個坐在你旁邊N年,幾乎在你一進來就共事至今的人突然消失,然後就……回去做你的事。

新面孔隨時會冒出來,一開始還有點詭異,我的主管以前常說:『你每天都離被開除近一點。』」

受訪者對這種突然遭到解雇的狀態,使用了一個字眼:「處決」。而事情不只如此,知名的頂尖銀行如高盛和摩根大通,每一年都會開除他們表現最差的人員————不管公司賺多少錢都一樣。那叫做「撲殺」,就跟要消滅受感染牛隻時會用的說法一樣,或者農人要降低田地裡的嚙齒動物時也會這麼說。「噢,沒錯,我們會撲殺。」受訪者會這樣說,或者「當撲殺發生時……」。

一位年輕的交易撮合者解釋,他的銀行會做他們內部排名系統。每半年每個人都要以所謂的三百六十度的觀點,對同事的表現做評鑑,從「表現優異者」,到「符合預期」,一直往下到表現不良的「未達預期」。這種系統使得辦公室政治變得很重要,他學到,「你必須在對的時候跟對的資深同仁打招呼。團隊成員彼此合作,同時也在排名評鑑中相互競爭。你可以預期到,朋友之間會給彼此較好的評鑑成績。」一百人之中只有三人會是「表現優異者」,他補充,而每個人也都知道,殿後的幾個百分比的人會被「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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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的故事與軼事,讓我意識到過去三十年來,英國已經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作為一個典型的歐洲西北部出身的人,我的成長過程讓我相信福利國家、工作保障、安全保護網與集體談判、但這些在倫敦金融中心可一點都不時興了。在聽到前台的投資銀行人士談到突然遭到解雇的方式時,我有強烈的不舒服感。一波裁員就是一項「人事縮減」,或者「清掉一些人」或「清掉霸占茅坑者」。一位資深的投資銀行人士說,他突然消失的同事,被說成是離職了。這樣說比較好聽,他聳聳肩,十個裡面有一個真的是如此。就像是一班射擊士兵,其中一位會發配到空包彈的心理機制,他解釋。如果告訴同事,某人被開除了,他們可能會想:「嘿,他很不錯,怎麼連他都得走。如果這會發生在他身上,一定也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們說『他離職了』,」

他說,「意味著他是去做更好的工作。」

前台的銀行人士一向充滿男子氣概。似乎認為突然解聘可以讓男孩變成男人。你得硬挺過去,以顯示自己的氣概,另一位我不時會共進午餐的招募人員,把第一次被資遣的銀行人士,比做一種入門儀式,一種為了進入這個部落非承受不可的儀式。「想想年輕的黑道小混混第一次被警察逮住。該怎麼表現非常重要。如果你的表現像《四海好傢伙》(Goodfellas)中年輕的雷.李歐塔(RayLiotta),那就對了,你便成了幫派的一員。」

另一方面看來,前台投資銀行人士似乎對銀行沒什麼忠誠度,反之亦然。我的受訪者許多在三十五歲時,履歷上已經有三四個銀行經歷,在各個工作與各個銀行之間頻繁地跳來跳去,似乎是能力爭上游的關鍵。有無數整個團隊被挖走的故事,從這家銀行到那家銀行,有時又再回到先前的銀行————不過繞了這一圈之後,團隊中每個人都領得比原來還多。

我所訪談的招募人員也證實,在金融城這種跳槽系統是常態,比起二○○八年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一位有十多年經驗的招募人員,變成我常聯絡的對象,他最喜愛的午餐地點,是歷史悠久的平方英里內,一家傳統英國酒吧。我們邊喝一杯邊閒聊,然後我點了牛肉腰子鹹派。他解釋說,常有銀行人士來找他,宣稱他們去別地方可以賺更多錢,比如計畫轉移或擴展到某種利基市場的銀行,以及有高手被競爭者挖走的銀行。

他興奮地評論說,這給招募人員帶來「寄生蟲」的名聲,因為他們依靠填補同業製造的空缺維生。他估計,在他職涯中應該已經見過千人以上的銀行人士,「有些人不到三十歲,年薪就有兩三百萬英鎊。我的意思是,那會讓你變得很無感。像我這樣。前幾天我跟一位銀行人士談,他還不錯,而且只賺十五萬英鎊。我記得自己心裡想著,可憐的傢伙。如果他跳槽到另一家銀行,他可以多賺一倍的,至少一倍。然後我頓時想到:什麼意思啊,『可憐的傢伙』?他領十五萬英鎊高薪耶!

「他們不會說,下次轉職,我要兩百萬英鎊,他們會說要『兩塊』(two bucks),而當他們交易價值二十億的東西時,則會說『兩碼』(two yards)。」他注意到,交易員很容易習慣會用工作的透鏡去看各種事,包括聘雇。「他們會說:『我們正在對某人出價(bid),道上最棒的傢伙,但他覺得現在不是這行最好的交易時機』,這裡的『出價』是指提供職缺,『道上』指金融圈,『交易』指職務轉換。」我問到像他這種角色,最緊張刺激的時刻是何時,他立刻便想到——他的客戶要遞辭呈給主管的時候。

「當事人會被領入會議室,一個比一個資深的主管輪番上陣,設法阻止他離開。這麼做對公司來說很合理,畢竟要找替代人選得花費很多時間與金錢。會造成很大的損害。如果一個資深高層下來花十五分鐘就能阻止這件事,是很不錯的投資。」

招募人員會乞求當事人不要揭露新雇主的名號,他說,因為銀行會找個曾在那裡工作的人進來。那人會說,那邊糟透了,那工作才不像看起來那麼好之類的。他發現,新手幾乎都會在壓力下屈服,向主管吐露他們要去哪裡。「事後他們總是告訴我們,說那是他們犯的最大錯誤——保持沉默會讓過程進行得更快又更不痛苦。」事情有可能變得很難熬,他說,並告訴我有個當事人表達要辭職後,回到座位發現,所有人都受到指示不能理會她。她跟一個很要好的朋友透露了去處,對方立即報告主管。

「她真的被排擠了。被屏除在小圈圈之外。」他所表達的是,女人在辭職時比男人更容易遭到霸凌,「或許因為女人比較感情用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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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與鯊魚游泳:深入倫敦金融圈的秘境旅程》,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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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裘里斯.盧彥戴克(Joris Luyendijk)
譯者:何玉美

是「大到不能倒」?還是根本「大到不該有」?最具影響力的國際記者、最深入的人類學式調查,好鬥成性投資銀行家、頂尖避險基金經理人、有如掠食動物的交易員⋯⋯超過200位金融菁英打破緘默原則,首度現身說法!

繼麥可.路易士《老千騙局》之後,最具娛樂性與真實性的財經書籍!其實,金融圈的人也跟你一樣,不知道金融危機是怎麼一回事,甚至還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呢。

作者盧彥戴克是曾深入中東五年的荷蘭記者,跟你我一樣,對金融業一無所知,卻接受《衛報》委託進入倫敦金融圈展開人類學式的調查。他發現,這個歷史悠久的金融中心,其實是「人」所組成的,有如掠食動物的交易員、像動物園管理員的法規遵循,像海貍的內部會計、像黑猩猩的人資、像蛇的商品規劃師、像烏龜的資產管理⋯⋯。

作者越是深入了解越是心驚,如果連業內人士都不了解金融圈發生的事,不了解那些複雜的金融商品可能會有多危險,那不是更可怕嗎?這些所謂「大能不能倒」的金融機構,會不會根本「大到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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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