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隨軍翻譯的筆記:一場床位之爭,我學會了「愚民」

一位隨軍翻譯的筆記:一場床位之爭,我學會了「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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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愚民,就是讓他相信自己的歪理,也讓他認為全世界都相信他的歪理,不要點化他,而要放任他在自己的世界裡繼續愚昧。這種放任,反而會讓對方理解成尊重,從而把信任託付給你。掌握了他的信任,你就可以對他為所欲為。到最後他還未必明白,自己是栽在本身的自以為聰明上。」

文:禤素萊

我在軍中擔任隨軍翻譯,同行的還有一名女孩烏姬。當車子把我和同伴烏姬送到執行任務的地點時,我們差一點就要相互摟著抱頭痛哭起來。

所謂的營房,是一所廢棄的破落民宅;所謂的衛浴設備,是外頭不遠處的三所流動茅坑,加兩個瑟縮在角落的水龍頭;沒有洗澡間,要洗澡的話,司機每三天會來載我們去另一個基地,利用那兒的設備沐浴。單單想像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裡,每三天才能洗一次澡這個事實,在近40度的高溫下,我馬上就感到身上爬滿跳蚤般可怕。如果真想每天洗澡,唯一的可能性是在水龍頭下濕了毛巾擦洗身體,而水龍頭是露天的,也無瓢盆,真要擦洗,還得水龍頭、營房來回兩頭跑。

外在條件的惡劣一般不太會影響我的心情,反正就是適應的問題,比較糟糕的是,當地十幾個女民工也跟我們一塊住在破房子裡,這才是問題所在。我和烏姬對看一眼,知道兩個人即將面臨孤立無援的艱難處境。

這些幾乎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女人,長期處於被男性壓迫的生活環境,歷經戰亂,再加上貧窮,她們不僅攻擊性強,也愛生口角是非。我雖然了解及同情這些不幸的人們,可是我非聖人,沒法做到完全的包容。過往可怕的經驗在在提醒我,如果我和烏姬一開始就不具防備之心的話,那麼鐵定不會有好下場。和這群特定人士相處,再怎樣講究禮貌、再如何忍耐、再怎麼遷就,衝突及矛盾還是要發生的,就像玩躲避球一般,怎樣躲總還是要挨打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對我來說,不幸中的萬幸是這次的工作夥伴是烏姬而不是其他人。烏姬來自中亞,但她不在那裡成長,她私底下連伊斯蘭教都不信,接受西式教育的她,離開那些國家,性格才真正舒坦地發展起來。她不戴頭巾、不盲目任由男性沙豬擺布,她講究自由戀愛、講女權。我心中暗自慶幸,還好不是和一個徹頭徹尾的當地女子共事。

那些女民工在跟她們的行李拖拖拉拉時,我和烏姬輕輕鬆鬆背著背包,直接走到房子尾端,挑了張臨窗的上下鋪位,在那裡擱下各自的背包標明「領地」,就雙手插在褲袋裡,準備到外頭呼吸新鮮空氣去。我和烏姬選擇尾端的位置是有原因的,這間民宅窗子僅兩、三扇,床鋪邊那扇是讓人得以安眠的關鍵,可以隨時打開來流通空氣,沖淡那些女人撲鼻而來的裹頭巾異味與濃烈體味。

我和烏姬走到門口,正巧進來一個胖大的女人,一手推門一手辛苦地和行李掙扎,我和烏姬馬上停下來協助,烏姬用手頂著門讓她進去,我幫她把行李抬過那個稍嫌過高的門檻。胖女人進去了,我和烏姬也不等她轉身言謝什麼的,就徑直出門去了,兩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已經「讓了步」,擺明了好欺負。

待我和烏姬在外頭和接洽的士兵談好工作大綱,回到營房一看,我們兩人的上、下鋪已經被人霸占,上面堆著不知是哪個傢伙的行李,下面擠的就是那個剛剛還替她開門拖行李的胖大媽,我們的背包和睡袋被人扔到了營房中間,可憐兮兮趴在地上。烏姬怒火中燒,她連連爆粗口,一個箭步撲向前,拉扯著也要把胖大媽的行李扔到地上。

我對那個跟烏姬鬧得不可開交的胖大媽說:「你不能做這樣的事,按著一直以來先到先得的方式,我們的背包擱在這兒就代表這是我們的床位,你晚到就只能去找其他的。空鋪位還那麼多,你完全可以另作選擇,不能這樣不講理。」

然而胖大媽的反應根本不可理喻,她擺出下盤已緊緊貼在床頭的姿態,雙手硬是拉住了支架,幾近尖叫地爭辯說我和烏姬才是霸占者。我雖怒不可遏,也還是強壓怒火對她說:「我也並不是那麼絕對的人,你如果先找我好好商量,真有需要的話,床位本來也可以讓給你的。但是現在,你這樣扔掉我們的包包,就委實不應該,我現在倒是非要我的床位不可了!」

可是胖大媽哪肯就此甘休?她凶巴巴罵了串髒話,說一切太不公平,我跟烏姬憑什麼就可以自己挑床位?所以她自己當然也可以這麼做,還說我們幫她開門原本就不安好心,開門讓她行動不便,更加找不到好鋪位了。這些話聽來狗屁不通,搞得我一時語塞,竟不知道如何反駁,本來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現在更成了「秀才兵遇見阿拉伯大媽,有理沒理都說不清」!

霸占烏姬上鋪的那傢伙這時回來了,她非常耍流氓地要烏姬滾蛋,烏姬也不甘示弱,硬是跟她對著幹。我拉著烏姬說:「跟她們糾纏是浪費時間,走吧!找總管去。」為著這點小事去麻煩總管,我其實極度不願意,心中不免嘆息,這個梁子結下後,接下來的一個月就休想再過清靜日子。

圍觀的其他女人嘰哩呱啦,都在勸告那兩個大媽別在第一天就生事,免得被開除云云。雖然是勸告,但也沒有丁點講理的意思,口口聲聲不斷指責我和烏姬兩人憑著「年輕漂亮」,欺負她們老人家,她們在美國人管理下本來就是二等公民,總要吃虧的,總管來了反而不好,所以勸兩個大媽委屈一下,把床位「讓」給我們吧。

兩個大媽在眾人勸說下,意志開始動搖。真要鬧事的話,到底有點忌諱,畢竟工作不好找,基地工作到底是優差。她們言詞中倒不覺得自己理虧,反而一臉飽受欺凌的模樣。很快地,她們大動作「啪啦」一大響,就把行李從我們鋪位上撤掉了。

我和烏姬把睡袋鋪在簡陋的床上,把制服掛好,就出門去吃晚飯。心中到底有點疙瘩,兩個人都擔心15分鐘後再回去,營房裡的背包會不會又被人扔到了地上?睡袋上會不會有來路不明的腳印?或者,私人物品就此被蓄意破壞及消失?更叫人擔心的是,入睡的時候,被這樣一群心態、行為都有點病態的人圍繞,要如何安枕無憂?經歷戰火劫難的人,她們什麼事幹不出來?

隨軍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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