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海盜稱霸南海的大航海時代,清朝有什麼對策?

十九世紀海盜稱霸南海的大航海時代,清朝有什麼對策?
Photography by Robert Clark, National Geographic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保這群十九世紀在南海活動的海盜,與十六世紀王直等倭寇,還有十七世紀的鄭芝龍與鄭成功,個性方面有著根本上的差異。在東歐亞海域吹起一陣新的交易風潮時,他們最後的命運只能從海洋這座舞台上退出。

文:上田信

藏寶傳說

從香港沿著海岸線往西前進約一百六十公里左右,有座島叫上川島,是廣東省最大的島嶼。這座島面對太平洋,位於通往東南亞的國際航線上,挾著一處狹窄的海峽,另一側就是珠江三角洲。長滿亞熱帶植物的小島周圍,有多達十二處的沙灘,令人屏息的綠白沙灘,與湛藍的海水呈現強烈對比。位於小島南側的沙堤港,是個繁榮的漁港。

關於這座島,有個傳說。相傳這座島跟周圍的小島,有十幾處洞穴藏著海盜搶來的財寶。海盜的頭目名叫張保(也有文獻稱張保仔)。這名男子在十九世紀初期橫行於廣東到越南的海域。據說他為了記得財寶藏在哪裡,還將藏匿的目標編成順口溜記下來,其中一則是「橄仔對娥眉,十萬九千四」。直到現在,都沒有人找到那些財寶。

要談論留下藏寶的海盜,就得回溯到十八世紀。十八世紀中葉,東歐亞海域較之前的時代顯得平靜,中國在清朝的統治下號稱盛世,日本則在幕藩體制下控制對海外的交易,也就是陸上政權壓抑海上世界的時代。用歷史學家的話來說,就是「海禁」的時代。

海路做為運輸大量陸上物資之用,日本以日本海做為北前船的航線,成為物流的大動脈;中國則為了維持大運河,雖然禁止了江南到華北的黃海路徑來運送穀物,卻在運送糧食、鹽等國家重要物資時,在南海以海路運輸。此外,從東南亞的暹羅有運送米穀的船舶前往廣州。沿海地區與海外的交易也很活絡,十八世紀中葉從廣東、福建航行前往東南亞的商船,一年超過一百一十艘。至於從歐美來到中國的商船,一七二○年左右一年才十幾艘,但到了一七八○年代則達到六十至八十艘。

南海沿岸的漁民之中,有不少為了討生活,在海上攻擊航行的商船或官船,搶走船上的貨物。至於海盜活動的據點港口,很有名的是位於接近越南與中國邊界的江坪。這個靠近國界的港都,同時住了越南人與中國人。目前江坪成了防城市江平鎮,有大約一萬八千名的越南裔居民,登記為京族。

這個港口位於航線上的重要位置。航行於南海的多數船隻,都不走危險的海南島海岸這條路,而是穿過雷州半島與海南島之間的瓊州海峽,經過江坪海岸。海盜從江坪出海,搶劫航行於海上的商船,一旦發現有官方船隻就立刻逃進港口。江坪不容易從陸上接近,就能輕鬆躲避中國官兵的取締,加上接近邊界,一有狀況乾脆逃到越南,銷聲匿跡。

海盜的活動之後雖然沒有絕跡,但規模變小,也沒有組織性,只有零星事件。因為清朝平定了占據台灣抵抗的鄭氏政權,加上日本江戶幕府對與海外的交易嚴格限制,一股有別於陸上政權且有組織的勢力,從此從海上消失。

海與帝國 P416 圖片 南海的海盜活動範圍
Photo Credit: 台灣商務印書館
南海的海盜活動範圍

清朝的對策

清朝雖然有心取締海盜,卻苦無有效的手段,原因之一就是清朝在十八世紀並沒有將重心放在沿岸警備上。

清朝的軍隊是由八旗及綠營構成。綠營是在清朝成立當時主要由吸收明軍編制的軍隊,之後持續招募漢族士兵,維持近六十萬人的規模。以綠色旗幟為標誌,與八旗區隔,因此也稱為綠旗。綠營隸屬於總督、巡撫,主要的任務就是守備與維持治安。派駐在各地的八旗稱為駐防八旗,一般來說與綠營分屬於不同的指揮系統,但在廣東與福建的情況稍微特殊。

清朝是個從中國東北地區興起的帝國,構成軍隊核心的滿洲八旗及蒙古八旗並不適應在海上的軍事活動。因此廣東與福建則命令加入清朝政權的漢族尚氏與耿氏,守護海上。尚氏與耿氏打造一己的軍閥政權並和日本等國進行交易。三藩之亂時消滅了廣東與福建兩藩之後,清朝將隸屬軍閥政權的一部分漢族部隊編入駐防八旗,再從北京派遣一部分漢軍八旗,讓來自中央的將軍統轄。有將近三千名的漢軍八旗駐守在廣州。

十八世紀中葉,旗人的人口增加,清朝政府為了如何讓他們能保有地位而傷透腦筋。地位優先的旗人,包括滿洲的旗人,以及蒙古族的旗人。當時他們相中的就是漢人八旗駐守的廣東與福建。乾隆十九年(一七五四)以後,清朝政府推動了一項政策,將隸屬於廣東與福建駐防八旗裡的漢族全解雇,空出來的位子分配給滿洲八旗及蒙古八旗的兵員。這個人員配置更換的結果,造成精通海上防衛的漢族兵員變成極少數。在海盜橫行的十九世紀初期,廣東只配置了四百七十名隸屬八旗的兵員,至於艦隊,有運輸穀物的船隻一百三十五艘,而且很多都需要修繕,據說在嘉慶十年(一八○五)實際堪用的只有五十七艘。

另一方面,來看看廣東的綠營。沿著海岸每六、七公里就會設置稱為「汛」的警備所,每一處各有十多名綠營士兵駐守。為了對付海盜,清朝政府在嘉慶十年讓駐防將軍握有綠營指揮權,但真正能對抗海盜的軍隊,估計最多只有一萬九千人。特別受命討伐海盜的總督,雖然向清朝中央請求增設海軍,卻未獲准。最後似乎只剩下借調民間船舶的方法。嘉慶十三年(一八○八)之後,為了掃蕩海盜而倉促成立的艦隊,屢屢遭到張保指揮的紅色幫擊敗,士氣盡失。

嘉慶十四年(一八○九)受命出任兩廣總督的百齡,採取將海盜困在海上的政策。他下令全面禁止民間船隻出海,將以往以海上運輸的穀物及鹽全都改為以陸路運送。加強對沿岸村落的監視,不但要求百姓義務定期報告海盜的狀況,還讓地區領袖組織名為「團練」的民間警備隊。這項政策逐漸奏效。為了取得糧食等必須物資,海盜得經常攻擊沿岸村落,招致地區居民的反感,過去曾和這些海盜做生意的地方有力人士,至此也斷絕彼此之間的關係。

海上主角更換

張保這群十九世紀在南海活動的海盜,與十六世紀王直等倭寇,還有十七世紀的鄭芝龍與鄭成功,個性方面有著根本上的差異。王直與鄭芝龍,以海上世界為背景,進行遠距交易,在歷史上扮演著為跨國交易注入活力的角色。相對地,張保等人襲擊進行遠距交易的商船,使得海上交易停滯。在東歐亞海域吹起一陣新的交易風潮時,他們最後的命運只能從海洋這座舞台上退出。

十九世紀的南海,出現了過去沒有的船隻。英文叫做「country ship」,是往來於印度及廣東之間的英國船。相對於與英國本國進行交易的船隻,這種船因為是進行地方交易,所以才叫這個名字。中文稱做「港腳」的這類船隻,多數使用印度的柚木,在孟買打造,從孟買或加爾各答出航。

十八世紀,這類港腳船的船體變大,有些甚至達到一千兩百噸,比英國東印度公司持有的社船還大。因為船體高於水面很多,即使靠近也很難直接跳上船,加上結構堅固,還能反彈海盜打出的砲彈。海盜的中式帆船在海上戰鬥時能打贏葡萄牙船,跟港腳船卻沒得比。進入十九世紀後,在南海上的交易就交給這類船隻。

海盜雖然不常攻擊英國船,但因為海盜猖獗,使得在廣東的交易停滯,英國東印度公司認為海盜妨礙了與中國之間的交易。另一方面,雖然切斷了海盜與陸上的關係,卻始終找不到討伐手段的兩廣總督百齡,也想到借助歐美的力量。一八○九年,百齡透過公行商人探詢英國是否可能出動港腳船來協助討伐海盜。

同年西曆九月,港腳船「水星號( Mercury)」配運二十門加農砲、五十名美國義勇軍,加上中國軍艦六十艘,共同在香港島周邊執行作戰。海盜在重砲轟擊下無計可施,從海上被趕到退避進入珠江。英國要求百齡進一步掃蕩海盜,但這項要求卻沒實現。因為英國在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也就是在澳門的葡萄牙勢力,對英國過於強大的勢力感到害怕,提出要自行討伐海盜。中國官員則判斷外國人競爭下對中方有利,於是終止了與英國的交涉。

面對英國的港腳船逐漸居下風的海盜,雖然無法直接交火,卻開始感覺到是時候該收手。百齡眼見時機成熟,便策劃讓海盜之間起內訌,一方面祭出吸納海盜成為武官的條件,引誘首領投降。

之後黑旗與藍旗的成員先打破海盜間的聯盟團結,之後投降的更攻擊其他集團,想立下戰功當作見面禮。海盜的聯盟一下子瓦解,張保也終於在嘉慶十五年(一八一○)投降清朝,獲提拔為海軍指揮官。據說他的妻子鄭一嫂,則以過去當海盜賺得的資產,悠閒自在度完餘生。

投降之後的那群海盜有什麼發展,目前無法了解詳細的狀況。但推測有很高的機率跟來自印度的鴉片走私有關,新的交易活動再次吞噬了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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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海與帝國:明清時代》,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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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田信
譯者:葉韋利

此書一改歐洲觀點的霸道史觀,重寫征服、開發、文明化的西方論點,用鮮明的人物生平,重構五百年明清時代:一直以來,西方史學界對於中國明清時代的評論都不佳,從黑格爾的停滯論,到二戰後費正清的「衝擊─回應」論,甚至連接受馬克思主義史學體系的中國史學家們,本身也將明清所屬的十四至十九世紀歸類為「封建制度的末期」,是一個封閉又陳腐的時代。

然而以往的評論觀點,都是以「陸地」出發,如今,我們以海洋上發生的運輸、交流和貿易等層面,重新評價明清帝國,並發現在近代中國被評為負面遺產的「朝貢制度」,竟是當時維繫東歐亞地區秩序的最佳經貿體系。

自元末至鴉片戰爭,一三五一年的紅巾賊之亂到一八五一年的太平天國,橫跨五百年,明清王朝在各種層面上承襲原生北方大地的蒙古帝國,超越了自秦至宋的中華框架,無法單純用中國朝代史或歐洲開發史來定義,我們將從海洋對帝國的影響,重新評價明清時代在全球歷史中的地位。

海與帝國 明清時代 書
Photo Credit: 台灣商務印書館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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