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妹》:不是在賭場,而是在按摩院及女同志家庭尋找澳門

《骨妹》:不是在賭場,而是在按摩院及女同志家庭尋找澳門
《骨妹》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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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那個被澳門社會大眾忽視、在旅遊資訊中幾乎隱形的骨場,某程度就是澳門的代表。而那些骨妹上演的悲歡離合,以及她們之間所滋長的女性情誼,甚至是所組成的不為人知的女同志家庭,也都是在葡萄牙式建築與大型賭城以外的真實澳門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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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眼中的澳門形象模糊。她常常跟香港合稱為「港澳」,但這個概念卻往往有港沒有澳。台灣人瘋過葡撻,但對於這種葡萄牙風味的甜點背後的澳門殖民歷史,卻不會深究。近年,澳門大力發展旅遊業,旅客來源的第三名就是台灣人,但旅客去過大三巴與大型賭場之後,卻未必了解這個小城的故事。再加上台灣是否在外島開賭場引起爭議,而澳門經驗就成了重要的參照,台灣人持續對澳門感到好奇。

終於,《骨妹》上映,是第一部在全台灣公映的澳門電影。日前,《骨妹》在台北電影節首映並贏得好評,更是該影展觀眾票選第三名(截止七月五日)。這次,台灣觀眾不只可以看到一個土生土長的澳門導演拍的澳門故事,還可以看到今天澳門人如何看台灣。

港片中的「超現實」澳門

台灣觀眾以往有沒有在電影中見過澳門?當然有。港片三不五時就在澳門取景,隨便數數便有《天若有情》、《古惑仔之人在江湖》、《放・逐》、《遊龍戲鳳》、《伊莎貝拉》、《賭城風雲》及《激戰》等等。然而,台灣觀眾又未必從銀幕見過真的澳門,因為很多港片中的澳門都非常「超現實」,跟澳門實況毫無關係,也沒有澳門人的真情實感。

在港片中,澳門往往只是香港人的一種想像:有些電影用當年澳門的相對純樸對照香港的江湖糾紛,《天若有情》中的劉德華逃亡到寧靜的澳門,跟吳倩蓮度過一段愉快時光;有時候,電影只借用澳門的某種氣氛,《伊莎貝拉》就捕捉了澳門的異國情調,而沒有生活實感。至於像《賭城風雲》這種電影,不過是王晶循環再用當年的《賭神》元素,再把佈景板切換成澳門,整個故事跟澳門社會沒任何關係。

然而,《骨妹》去年在澳門國際電影節首映,觀眾的啜泣聲此起彼落;電影結束時,觀眾鼓掌達三分鐘之久。的確,《骨妹》是個動人的愛情故事,那甚至是眼淺的觀眾必須要帶紙巾去看的電影。然而,《骨妹》不只是愛情故事,電影著墨更深其實是一個澳門人跟澳門的分分合合、愛恨交纏。

一個澳門人與澳門的愛恨離合

戲中,梁詠琪飾演澳門人詩詩,她年輕時在骨場(即按摩院)做骨妹(按摩女郎),後來嫁去台灣,十多年來都沒有回過澳門,直至得知當年的同事兼密友靈靈意外身亡,她才回到這小城重訪舊人、舊事、舊情,並最終確認了一份愛,最後決定留在澳門。

電影的真正主角,其實是澳門。今天,澳門旅遊業生意暢旺,每年接待超過三千萬遊客,失業率只有百分之二,政府每年派九千澳門元(匯率跟港幣相若)給每個永久居民,至於本地人月薪中位數則已達1.9萬澳門元,冠絕兩岸四地。表面看來,澳門一片好景,似乎沒什麼好抱怨,但澳門人又有什麼複雜心情?

《骨妹》穿梭兩個時代:回歸前,澳門經濟蕭條、治安敗壞,三不五時就發生黑幫槍擊案,幾個骨妹看著電視新聞都說:「依家澳門咁亂,有得走仲唔走咩?」(現在澳門那麼亂,可以離開怎會不離開?)其中有人更密謀去日本工作。終於,在回歸前夕,詩詩決定嫁到台灣。迎接回歸的煙花燦爛,對比的是一個人跟一座城的決裂,電影強調當時的社會不安、人心惶惶。

這種對澳門的離心,延續到今時今日。詩詩十多年後回到澳門,入住豪華賭場酒店,走在擁塞的市中心新馬路,她感到渾身不自在——這裡是家嗎?根本比異鄉更陌生。過去十年,澳門的過度發展令不少市民反感,遊客過多、污染嚴重、處處塞車、物價攀升、房價脫離現實,令人叫苦連天。有一幕,詩詩重返只剩下一兩個攤販的傳統市集桃花崗,回憶當年曾經在那裡留下的歡笑,也悼念一個逝去的澳門。於是,另一片空間——台灣——就成了可能的救贖。

台灣是另一個家的可能

電影中的台灣是澳門的平行時空:詩詩在台灣的寧靜鄉郊經營一間民宿,加上有李李仁飾演的台灣丈夫像守護天使般無微不至地照顧她,這理應是天堂生活,也是今天不少港澳人夢寐以求的。然而,這樣的天堂又似乎缺了什麼。詩詩在台灣酗酒,常在家跌倒,男友因此在樓梯鋪了軟墊,以防她受傷。問題來了:既身在台灣,又有痴心暖男在旁,她有什麼心結難解要酗酒?

原來,她忘不了故友,也忘不了澳門。當年,她曾經跟靈靈組成了一個女同志家庭,可惜她當時渾然不知。多年後的回家之旅,讓她終於揭開一個真相,看清自己的感情,最後,她雖然沒法跟深愛的人在一起,但她決定捨棄台灣這個天堂(以及那個暖男),留守澳門,與當年的兩個好姐妹重聚,並接手經營一間充滿回憶的舊區老餅店。

這樣的結局有兩重意義:首先,片中美好台灣的誘惑對今天的港澳人來說是心有戚戚焉的,移民台灣既是坊間熱門話題,香港媒體更有不少相關報導。然而,詩詩最後選的是卻是令她大皺眉頭的澳門,除了因為舊愛,也是一份本土認同。另外,在愛情方面,這是個悲劇結局:詩詩最後孤身一人,恨錯難返。然而,這又是個另類的大團圓結局。

澳門電影《骨妹》
《骨妹》劇照
跟一個城市大團圓

所謂的大團圓,是詩詩終於跟澳門再續再緣。雖然跟所愛天人相隔,但她找回了舊情、舊店、舊友,更重要的是,她找到自己,明白了自己的同志取向。最後,當她坐在舊區老店,賣著當年跟所愛的人吃過的傳統餅食,她面露滿足的笑容。此時此刻,愛情的遺憾,彷彿因為她跟這城市重修舊好而得到彌補。雖然對現今的澳門諸多不滿,但劇中人卻在舊城區找到心靈的歸屬,這是近年澳門人在變化太急速的狀態中發展出的一種懷舊情緒。

電影中的骨場是個充滿澳門故事的地方。澳門的賭業發達,但很多人卻不是在金碧輝煌的賭場上班,賭業衍生的一些產業也養活了不少澳門人,諸如骨場,因為黃賭毒從來形影不離,而片中的骨場亦提供特別服務。骨場本身是澳門經濟的重要指標,當旅客多、消費力強,骨場的生意就會好。因此,片中那個被澳門社會大眾忽視、在旅遊資訊中幾乎隱形的骨場,某程度就是澳門的代表。而那些骨妹上演的悲歡離合,以及她們之間所滋長的女性情誼,甚至是所組成的不為人知的女同志家庭,也都是在葡萄牙式建築與大型賭城以外的真實澳門寫照。

《骨妹》是導演徐欣羨寫給澳門的情書。這位八十後女導演在澳門土生土長,中學就開始用最簡陋的器材拍短片,後來到台灣及香港升學,練得一身好武功。《骨妹》一方面得到文化局的劇情長片資助,另一方面有香港電影公司的支持,成績美滿。

去年,港片《樹大招風》及《一念無明》破土而出,幾個香港新導演有剛有柔,嶄露頭角,是明日之星。這次,初次拍劇情長片的女導演徐欣羨亦展示才華,《骨妹》敘事流暢,感情戲拍出感染力,調度演員亦有一手。九十年代的少女骨妹戲既是鮮活好看,中年骨妹戲也拍出情味。余香凝廖子妤的演出精彩,兩個年輕演員先後在不同影展獲獎。至於產後的梁詠琪不施脂粉的演出亦很動人,大概是她自《心動》之後的最佳演出了。

給澳門的情書

「原來過得很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電影中,幾個青春少艾的骨妹在九十年代的卡拉OK高唱廣東歌〈再見二丁目〉,完全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因為,當時她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這個城市、這個世界往後的變化。最好的時光,往往是在驀然回首才看得清,愛情如是,一個城市的興衰發展也如是。在歌聲中,在骨場中,我們終於見到一個實在的澳門。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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