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之聲:加入軍隊之後,世界就被你分為「好」與「壞」,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

巴勒斯坦之聲:加入軍隊之後,世界就被你分為「好」與「壞」,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
Photo Credit: Ron Almog@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六十多年以來,以巴衝突是世界上最廣泛被報導,也是最鮮為人知的人權危機。加薩地區與約旦河西岸居民的生活狀況與心聲經常被世人所遺忘。本文紀錄的是位在約旦河西岸的伊萊屯墾區的執行長阿米亞德・柯恩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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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特・麥拉克(Cate Malek)、馬特歐・霍克(Mateo Hoke)

阿米亞德・柯恩
伊萊(Eli)屯墾區執行長,現年32歲,
出生於約旦河西岸的克法爾・艾斯恩(Kfar Etzion)屯墾區。
於約旦河西岸的伊萊屯墾區受訪。

2012年,我們得到聯合國的贊助,前往約旦河西岸地區探查乾淨泉水的蹤跡。在旅途中,我們第一次與阿米亞德・柯恩(Amiad Cohen)相遇。我們在途中發現,除了約旦河谷之外的地方都受乾旱所苦。而水資源控制權的歸屬,也是造成巴勒斯坦人與以色列屯墾者緊張情勢的主要原因之一。約旦河西岸的艾因阿里克(Ein Al-Arik)是個位於納布盧斯與拉馬拉之間的城鎮,那裡的泉水已經被附近的伊萊屯墾區開發,成為天然浴池與公園的一部分。

我們跟著記者群與非政府組織成員走在種滿橄欖樹的山坡上,踏著腳下的碎石前進。導遊告訴我們,由於附近屯墾區最近建造公園,許多巴勒斯坦村莊的水源因此被切斷。走著走著,一輛以色列卡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阿米亞德與他的學生從那輛車走了下來,想探看發生了什麼事。但沒過多久,阿米亞德就跟巴勒斯坦村莊的村長吵了起來,因為那位巴勒斯坦村長堅持,地方上的泉水是屬於他們家族的財產。等他們冷靜下來之後,我們走向阿米亞德說明我們此行的來意,也敲定了見面的時間。

稍晚之後我們與阿米亞德約在他的辦公室會面,他的辦公室就位於伊萊屯墾區。這個屯墾區範圍涵蓋了八座山頭,就在拉馬拉城北邊不遠處,只要八分鐘的車程即可到達。阿米亞德有著一雙棕色的眼睛,臉上蓄滿了鬍子,看起來已經三天沒有刮了,除此之外,他頭上還戴著一頂圓頂小帽,而髮線似乎已經退到那頂小帽的邊緣了。他的辦公桌上擺滿了各種文件、資料夾,還有幾串大鑰匙。「有人跟我說,如果你的桌子雜亂無章,代表你的思緒也同樣混亂。」他說,「但是,空無一物的桌子又代表什麼呢?」其實,阿米亞德的辦公室很小,只有一台電腦與為數不多的安全監視設備。況且,他不常待在辦公室裡,他真正的辦公室其實是他平常駕駛的那輛卡車。他總是開著卡車穿梭於屯墾區,從這區開到那區。

阿米亞德開著卡車替我們完成一場屯墾區的導覽,我們欣賞了伊萊屯墾區的山景,也造訪士兵紀念碑與當地著名的軍事預校—班尼・大衛(Bnei David)。此外,我們也受邀至阿米亞德的家中拜訪,與他的太太以及兩個孩子見面。一踏進門,只見小小的客廳地板上塑膠玩具散落一地,其中一面牆擺滿書架,上頭滿滿的都是書。

兩年之後,我們又再次到伊萊屯墾區拜訪阿米亞德,此時他已經從伊來屯墾區的安全負責人晉升為伊萊屯墾區的執行長,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說的。他還說自己監視著伊萊屯墾區的日常運作,從日常用水到污水處理系統,到新社區計畫的建築物,都由他一手包辦。不過,他每天待在辦公室的時間,還是只有兩個小時。

「身為錫安主義者,我們要回到以色列」

1982年,我出生在克法爾・艾斯恩屯墾區的某個基布茲社區。克法爾・艾斯恩屯墾區位於約旦河西岸耶路撒冷南邊。我一共有兩個弟弟跟三個姊姊,在家族裡我就是長男。在1948年的戰爭中,克法爾・艾斯恩屯墾區成了唯一一個在戰事中被摧毀的猶太社區,我們所居住的基布茲也連帶被毀了。當年,約旦與阿拉伯軍隊不僅摧毀了我們的基布茲,幾乎沒有人能夠逃離他們的魔掌。

一直到1967年,當初倖免於難的某個孩子也長大成人了,他帶著其他倖存者一起回到克法爾・艾斯恩屯墾區的原址,並在原地重建了屯墾區。

我的母親成長於一個標準的藍領階級家庭,她父母的家位於特拉維夫附近的巴特亞鎮(Batya),我的父親則是出生於巴爾謝巴(Be’er Sheva),並在那長大。我父母的家族最初分別居住於紐約以及長島。我祖父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成為美軍的一分子,為美國而戰。1950年,他與我的祖母結婚,同時告訴她:「我們是錫安主義者,我們回以色列吧。」因此他們離開了美國,搬到約旦河西岸的巴特亞鎮上。事實上,我的祖父很希望能夠加入以色列軍隊,並建立屯墾區,所以他才選擇離開美國,來到約旦河西岸。

我出生在克法爾・艾斯恩屯墾區。當我三歲半時,我們舉家遷移到南非的約翰尼斯堡(Johannesburg)。我們居住在南非的日子,正逢種族隔離政策實行期間。我們家請了五位家僕,並讓他們住在家裡。雖然我是一位師長眼中的好學生、長輩眼中的好孩子,但是大人們的安全顧慮還是讓我連踏出家門一步都困難重重。因為只要踏出家門,我們可能會被綁架,甚至被殺害。學生搭乘的校車都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時時刻刻保護著,而我放學後就得直接回家。如果你想要前往鄰區探望朋友的話,就得提早兩個禮拜預約武裝保全,讓他們護送你至目的地。這一切實在是太瘋狂了。

我們一家人於1989年又搬回了以色列屯墾區,那是我七歲發生的事情。我們這次選擇一個名叫埃佛拉特(Efrat)的屯墾區。我們住在豪華氣派的房子裡,還有一座游泳池。我的父親是一位聰明人,1990年初網路剛開始流行時,他就進入電腦企業工作。因為他的緣故,我小小年紀就開始接觸電腦,也因此在HTML剛問世後不久,年僅十三歲的我就已經能獨立操作程式語言了。除此之外,我也開授成人電腦課程,教導成人如何使用Excel、Powerpoint、Word等軟體。

11年級時,我因為覺得學校無趣,所以選擇提早一年離開學校。我打從心底認為,待在學校實在是浪費了自己大好的青春。而且在學校唸書時,我常常懷疑自己到底在這裡做什麼?我實在不喜歡無所事事。讓自己保持忙碌才是我喜愛的生活方式,於是我就自行辦理退學了。離開學校後,我先去當了一年的志工,一邊教學,一邊與孩子一起工作。一年後,我進入伊萊屯墾區的班尼・大衛軍事預校就讀,隔了一年之後,就入伍從軍去了。

伊萊屯墾區仍未受到以色列合法承認

當初就讀軍事預校時,為了求學,我搬到伊萊屯墾區居住。伊萊屯墾區於1986年建立,範圍涵括八座山。我們住在某一座山的山頂,那是屯墾區最早建造的部分,由20至30戶猶太家庭組成。

屯墾區計畫從60年代末期開始陸續建設,也就是1967年六日戰爭之後。1976年後,屯墾者陸續遷移至此。最初,以色列政府預計建立一個可以容納十萬人的城市。最早遷移至此地的居民是來自屯墾區南邊的希洛(Shilo),那個屯墾區就在伊萊屯墾區南邊沒多遠的地方。事實上,建造伊萊屯墾區是大多數屯墾者的夢想,而我們也希望盡可能地讓猶太人搬到這裡來居住,目標是讓在西岸地區的猶太人口數達到一百萬。

1980年代,以色列政府提供各種獎勵,像是支付購買房屋與道路的支出等,鼓勵人民搬到屯墾區定居。只不過,到了1990年代中期,政府停止推廣屯墾區,伊萊屯墾區的成長速度也不如我們當初期望的那般快速。

班尼・大衛軍事預校的創立者是一位猶太拉比,創校時間為1989年。那位拉比希望能夠創立預備軍校形式的葉史瓦,目的希望學生能夠研讀《托拉》,進而成為更優秀的士兵與公民,也能夠成為更好的人。

班尼・大衛軍事預校是第一個融合宗教與軍事的學校,也在以色列錫安主義社區中掀起一陣風潮。這種結合宗教的軍事預校,目前在伊萊屯墾區的數目已達到20所,另外還有20間一般的軍事學校。我在班尼・大衛軍事預校教書,同時也在特拉維夫城的某間軍事預校兼職。這一切都是從伊萊屯墾區開始的。現在,伊萊的居民幾乎都是班尼・大衛軍事預校的畢業生,許多軍中的高階將領也都居住於此。這裡其實只是一個只有4,000人的小鎮,卻有十位將軍與十五位大將軍都選擇在此定居,都是因有此班尼・大衛軍事預校的緣故。

然而,伊萊屯墾區有個麻煩的難題必須處理。實際上,我們到現在還不被以色列政府承認為合法的屯墾區。或許我該說,以色列其實已經承認了,他們卻沒有把程序跑完。根據1990年代中期的協定,以色列國防部長需要簽訂文件以證明伊萊屯墾區合法性。但是過去25年來,國防部長的政治立場過於左傾,導致他們不願意簽署文件,讓一些跟伊萊面臨相同困境的屯墾區獲得合法的資格。

這是伊萊屯墾區面臨的第一項難題。第二個難題則是關於伊萊屯墾區所在的地理位置。事實上,伊萊正巧位於行政區A與行政區B之間。而A區與B區由巴勒斯坦人管轄,和C區的管轄權則是由以色列與屯墾者掌控。這樣的情況不僅尷尬,也同時意謂著,這塊土地的所有權以及法律的執行尚未塵埃落定。這些問題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再加上這裡的土地所有權並沒有被白紙黑字的書面協議記錄下來,致使附近的阿拉伯人常常宣稱自己對某塊土地的所有權。因為沒有任何文字記錄,所以根本無法證明實際情況究竟如何。在雙方無法對自己的土地提出所有權證明時,問題也就因此產生了。

伊萊屯墾區
Photo Credit: Akivapath@Flickr CC BY 3.0
圖為伊萊屯墾區空拍照
戰爭是戰爭,良心是良心

從班尼・大衛軍事預校畢業之後,我就從軍入伍了。2001年我剛進入軍隊時,一般義務兵的兵役期為三年。我在軍中待的旅(軍事編制單位),是個擁有各種特殊單位的隊伍,名叫戈蘭。而我所待的單位則是以拆遷為主要任務。

入伍之後,每一天我都與RDX-10跟C-4等等炸彈為伍。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找出巴勒斯坦人的藏身處與武器藏匿的地點,動手加以拆除。我們負責的範圍遍及整個加薩地區、約旦河西岸與黎巴嫩。其實我們可以用炸藥做出一些瘋狂的事,像是在不損及整棟建築物的情況下炸毀一間房間。有一次,我們在某棟建築物裡發現巴勒斯坦人藏匿炸藥的地點,那些炸藥必須被引爆,但是我們又不希望因此對整棟建築物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因此,我們在牆上挖了個洞,設法用某種方式引爆炸藥,只要安排妥當,炸彈就會在建築物外頭爆炸。這項任務難度很高。而且,有時候事情並不會按照我們當初設想的情況進行,所以整棟建築物就被炸毀了。我們仍設法避免不必要的傷害或死亡的發生。

2004年至2005年在加薩地區作戰的期間,是我軍旅生涯當中最艱困的一段時期。那段時光只能用「恐怖」與「極端」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許多朋友以及同袍都在戰鬥中受了傷。當時,我們的主要敵人是哈瑪斯,但是,我們常常無法分辨出誰是哈瑪斯,誰是自己人。我也跟同袍們針對如何在戰爭中保有自己的良心,進行許多次深入的對談,也提出許多人不會想到的問題。戰爭就是戰爭,而你的良心一直都在你心裡,只是,這兩者不會總是剛好兜在一塊。不過,我們試著詢問彼此一些問題,例如:在這種情況下,你該怎麼做?要怎麼行動才不違背良心?如果敵方的孩子被我們俘虜了,你該怎麼做?

除此之外,戰場上處處是危機,我就曾在擔任士兵時遭敵方襲擊。當時,我乘著民用車前往基地,突然兩名巴勒斯坦人對我們發動攻擊。我在他們的槍聲中讓司機停下車,接著跑去追捕那兩位槍手。最後,我們順利地逮捕他們,並把他們送進監獄。

當你加入軍隊之後,世界就被你分為「好」與「壞」,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我自己就有這樣的體會。我也依照這套模式教育士兵,讓他們知道,只有自己所屬的軍隊才是對的,對方則是糟糕到無以復加的敵人。如果他認為自己的軍隊有一點點不好,或是他認為敵方也許沒這麼壞,那他就不是一位稱職的士兵。這就是軍隊。現在,我回到了現實社會,我反而覺得現實世界比軍中社會更複雜。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巴勒斯坦之聲:被綁架的家園》,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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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特・麥拉克(Cate Malek)、馬特歐・霍克(Mateo Hoke)
譯者:蔡欣芝

本書為巴勒斯坦被占領區現場第一手口述訪談資料,經長時間採訪匯整而成,不僅是了解以巴衝突的重要入門書,更被讚譽為「一本珍貴又勇敢的著作」!書中所有故事源於口述訪談史料,在兩位編著者所率領的訪問暨翻譯團隊採訪下,訪問過程耗時近四年,受訪者來自約旦河西岸、加薩走廊與東耶路撒冷等地區,總共有超過七十位男女受訪。本書挑選出在被占領區發生的十六個故事,包含兩位以色列人的口述,試圖盡可能保留最貼近的現場,一揭巴勒斯坦人最真實的生活樣貌。

六十多年以來,以巴衝突是世界上最廣泛被報導,也是最鮮為人知的人權危機。加薩地區與約旦河西岸居民的生活狀況與心聲經常被世人所遺忘。自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宣布獨立建國以來,巴勒斯坦人的家園宛如被綁架一般,西方主流媒體讓人看見自殺炸彈客的激烈攻擊,卻掩蓋以色列壓迫、驅趕巴勒斯坦人的事實。這本書沒有媒體或外部勢力的刻意篩選,期以最真誠的第一手描述,向讀者吐露被占領區居民的生命歷程,盼可替看似難解的以巴衝突議題,開啟一扇嶄新的窗,能透過更人性化的角度看待與理解這個角落。

巴勒斯坦之聲:被綁架的家園立體
Photo Credit: 台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