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強硬外交的背後(下):「大國復興」須承擔的兩種風險

中國強硬外交的背後(下):「大國復興」須承擔的兩種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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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習近平在執政正當性危機的壓力下,將不得不討好中國內部的民族主義民粹。但這種民粹式的「強國復興」主旋律,最後將很可能替中國的全球戰略佈局帶來災難。

中國強硬外交的背後(上):「習核心」在十九大所面對的壓力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談到十九大習近平的重要性,以及在十九大召開前夕,習近平所面對的執政壓力,迫使他需要在對外政策上展現強硬。接下來我們就要來談習近平怎麼做,以及這將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劉仲敬在新書《遠東的線索》中提到:「北京政治核心的認知圖景包括兩種關鍵元素,中國革命史敘事和大國復興敘事,兩者相互構成對方的合法性基礎。」而從習近平的「兩個一百年」的願景中,我們可以看到習近平的外交政策仍然是跟隨著這樣的主旋律。而當前中國建構這兩種敘事的方法,其淵源或許可以上推到五四運動的時代。

在〈《顧維鈞外交演講集》書評:「威爾遜主義」間接造就了中日戰爭與共黨的崛起〉一文中,劉仲敬談到了在一戰結束的巴黎和會,日本依據當時西方條約體系外交下的權力義務規則,要求繼承德國在中國的一切權利。然而顧維鈞所代表的中國外交是一種新的玩法,這種玩法是利用美國「威爾遜主義」背後的人道主義精神;建立一套弱者的正當性,然後耍賴拒絕依循國際間的權利義務規則。

蔣介石北伐推翻北洋政府的「革命」,成為了南京政府耍賴,推翻北洋政府條約義務的正當性基礎。而這種「推翻不平等條約」所帶來的民族復興敘事,又成為了證成革命正當性的基礎。就這樣,「中國革命史敘事」跟「大國復興敘事」便成為了相互證成的兩種主旋律。然而這套主旋律也伴隨了龐大的風險,劉仲敬便提到一戰後日本政府走向侵略中國的道路,就源自於對中國這種耍賴作為的反感:

日本人讀到的信息是:西方背叛了遊戲規則。無論日本如何努力,如何遵守規則,他們都不會允許日本加入董事會。日本如果想要爭取平等地位,只能武力推翻整個遊戲規則。中國人讀到的信息是:公理戰勝的時代開始了,也就是說弱者可以零成本分享強者的戰利品。不利於自己的條約義務不必遵守,不會付出任何代價。如果這些設想都沒有實現,那就說明威爾遜主義和殖民主義一樣虛偽。中國如果想要爭取平等地位,只能武力推翻整個遊戲規則。這些解釋將日本驅向二戰,將中國驅向二戰和冷戰。

對上個世紀的中國來說,玩這套險招的後果是讓中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站對邊,贏得了戰爭。因此直至今日,這套敘事仍然是中國民族主義的核心價值。尤其對中國共產黨的敘事來說,所謂的「革命」甚至不需要重構政權。因為中國共產黨的執政本來就是一個「偉大鬥爭」的過程。這套正是這次中國政府片面宣布《中英聯合聲明》失效背後的邏輯。

因此在北京的主旋律中,習近平耍賴拒絕承認《中英聯合聲明》的效力,不是什麼失信背棄國際法的行為,而正是「大國復興」的表現。在中國民族主義來看,正是因為過去的中國武力不足,才必須遷就英國跟國際社會所訂出的遊戲規則。而今日中國武力強大了,自然不用再遷就這些規則,這既是大國復興的表現,也是現任政權比過去更優秀的證明。中國迷信這套仗持武力能夠無視國際規則的幹法,更能從與中國發表聲明後遼寧號進入香港的時序安排中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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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遼寧號航空母艦

除了對英國耍賴,去年的南海爭議,中國同樣不接受海牙國際法庭的裁決。面對當前美國所主導的國際規則,今年一月中國國務院發表的《中國的亞太安全合作政策》白皮書中,在「推動規則建設」一節,若有所指的出現一句:

國際和地區規則應由各國共商共建共享,不能由哪一個國家說了算,不能把個別國家的規則當作「國際規則」,更不能允許個別國家打著所謂「法治」的幌子侵犯別國合法權益。

然而中國這種試圖重構國際規則的主旋律,也同樣將面對龐大的風險。

其中第一項風險,便是其他國家無法信任中國的外交政策。

儘管中國政府再三保證中國沒有擴張領土跟稱霸的野心,但在中國內部決策不透明,政策又曖昧反覆的情況下,長期下來將沒有國家敢確定中國想玩什麼把戲。例如中國才剛以「只是一份歷史文件」為藉口在1984年簽訂的《中英聯合聲明》上耍賴,卻又接著在中印邊境衝突時搬出1890年《中英會議藏印條約》來證明自己領土宣稱的正當性。這種荒謬的兩面手法不只讓台灣許多民眾認為中國的保證毫無誠信,在美國國防部最新公布的2017年《中國軍事與安全發展態勢報告》中評論中國外交政策一節便提到:

China’s increasingly assertive efforts to advance its sovereignty and territorial claims, its forceful rhetoric, and lack of transparency about its growing military capabilities and strategic decision-making continue to cause concern among countries in the region and have caused some to enhance their ties to the United States. These concerns are likely to intensify as the PLA continues to modernize, especially in the absence of greater transparency.

國際秩序乃至《國際法》的出現,從現實的一面來談就是為了減低國際間因為誤會與協商所必須付出的成本與風險。中國打算推翻這套規則另立新的國際規則,就必須面對其他國家對中國的質疑與衝突可能性升高的風險。過去東西方冷戰的形成,除了意識形態的差異,更深層的原因也來自於蘇聯無視既有國際秩序的外交手法讓歐美等國視蘇聯為外交上無法信任的對象。例如英國軍事學者富勒(J. F. C. Fuller)在《戰爭指導》中就曾這樣形容蘇聯的外交政策:

在馬克思辯證法中的一個基本原則即為詞義的顛倒。當一個名詞或一種觀念的公認意義被顛倒之後,不僅共產黨的意圖會受到掩飾,而且非共產黨的心靈也會被他引入歧途。

……在非共產國家與共產國家之間的各種會議中,即可以看到這種心靈混亂程序的妙用。裁軍和平等等名詞,雙方都各有其不同的解釋。非共產黨認為和平是一種國際和諧的狀況,而共產黨則認為他是一種國際不合的狀況。共產黨認為和平與戰爭是名異實同的,其真意都是鬥爭,只有當馬克思的天堂被建立起來後,這種鬥爭才會停息,所以他們自己說其最後目標是和平的,他們是和平的愛好者。

蘇俄所有的一切和平建議,其目的都只是為了創造和加強敵方內部的混亂。從表面上來看,「和平共存」似乎是完全代表和平主義作風,但從蘇俄的術語上加以解釋,那就無異於是與蛀蟲生活在一起,遲早會把你的房屋吃倒的,所有一切的和平建議都是一種分化的詭計,其目的是想使西方國家內部和之間都發生離散的現象。

先不論富勒對馬克思(Karl Marx)的詮釋是否符合馬克思的原意,但蘇共從二戰到冷戰時期的實質作為,確實帶給了歐美國家這種富勒稱為「兩面說話」(Double talk)的惡劣印象。

江澤民的外交智囊戴秉國在回憶錄《戰略對話》中,曾提到他在說服美方跟中國合作打壓陳水扁的獨立公投時,其中一個主要論點便是再三跟美方保證中國不是蘇聯。中國雖然在《中國的亞太安全合作政策》白皮書中也強調:「中國推動構建亞太安全架構,不是另起爐灶,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對現有機制的完善和升級。」但中國若是繼續這種在官方宣稱中說一套,實務上又另外做一套的方式,美中與其他國家跟中國之間的外交互信將越來越淡薄。這或許也說明了為何最近美國會大動作願意對台軍售,甚至願意讓美國海軍停靠台灣。

而第二項風險,源自於中國若是想建構一套以自身規則為基礎的國際規則,就必須負擔支撐這套規則所需的成本。

過去中國是利用世界各國對美國的不滿,以建構「多極」的國際關係為號招,爭取各國對中國的支持。但在中國開始推動「一帶一路」之類的跨國政策時,若是中國不打算利用歐美既有的國際框架,就必須開始負擔成本建構屬於自己的國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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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ce of the Secretary of Defense《ANNUAL REPORT TO CONGRESS-Military and Security Developments Involving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17》
美國國防部2017《中國軍力報告》中刊載了中國規劃中的輸油管建設

尤其是中國在國際上主要的投資與合作對象都是中亞、非洲等發展相對不發達,秩序也相對動盪的地區,其中有些甚至是「失敗國家」。美國在《中國軍事與安全發展態勢報告》中提到,中國到2016年有64%的石油依靠進口,這個數字預計到2035年將成長到80%。而其中又有80%的進口石油必須要通過美軍所控制的麻六甲海峽。中國為了減輕這樣的威脅,預計將在哈薩克、土庫曼、烏茲別克、緬甸等國家興建輸油管。隨著中國在這些國家的投資與建設的增加,如何確保中國在這些國家所投入的人力物力在安全上能夠有所保障,便是接下來中國更重要的課題。

更麻煩的,在於這些國家許多都身處地緣政治的衝突區域。無論是這些國家內部衝突、與中國友好的國家間自身的衝突,還是與中國友好的國家和與中國緊張的國家間的衝突,都會替中國的戰略帶來不可預期的成本與不確定性。

例如中國在「一帶一路」中力推「中巴經濟走廊」,但在上個月就傳出有兩名中國公民在巴基斯坦遭到伊斯蘭極端主義者殺害。雖然事件發生後,巴基斯坦政府在中國壓力下暫時動員15,000名軍警保護境內所有中國公民。但這個事件也突顯了過去美國在世界各地所面對的恐怖威脅,未來也將發生在中國身上。此外,當中印邊境局勢升高後,印度海軍也開始在印度洋上增兵示威,中國也不甘示弱投入海軍對峙。從這點來看,未來中國的敵人不只可以威脅中國本土,中國這些孤懸在外的海外投資,也同樣成為了這些國家極佳的威脅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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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vernment of Pakistan @ public domain
中巴經濟走廊

從2016年的數字來看,美國的軍費仍接近中國的三倍以上。但美國在本土不需要部署大量常備軍的情況下,維持美國在各地德利益都略顯支拙。更不要說中國為了一帶一路,在世界各衝突區域投入了遠比美國更多的經濟、能源、交通建設。這也代表未來中國需要投入比美國更多資源保障自身對這些國家所做的投資,甚至在必要時支撐這些國家的秩序。

以非洲來說,中國目前在吉布地建立了第一個海外基地。更投資了阿吉鐵路坦尚鐵路蒙奈鐵路本格拉鐵路阿卡鐵路等數條連結東非與中非的鐵路。然而對於大量中國工人隨著投資建設湧入,當地也開始傳出認為中國在非洲進行「新殖民主義」的反彈聲浪。這也代表未來就算不管美國、俄羅斯、歐盟、印度、日韓等其他競爭對手的威脅,中國恐怕也需要投入大量資源,甚至軍隊來保護他廣泛分佈在歐亞大陸跟非洲的資產與僑民。在拒絕了跟歐美等既存世界秩序維護者合作的情況下,中國將面對難以評估的巨大成本

中國過去在委內瑞拉投入了650億美元進行鐵路等多項建設,但最後卻因為委內瑞拉自身的崩潰,這筆資金完全等於丟到水溝裡賠光。委內瑞拉是中國海外事業遭遇風險崩潰的第一個例子,但卻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中國如果仍是繼續對歐美建構的既存秩序保持耍賴的態度,堅持自身「強國復興」的民族主義主旋律,那未來也只能繼續靠自身投入巨大成本去面對國際間的不可控制因素,並祈禱這些海外投資不會倒過來將中國拉入泥淖。

我們可以看到,習近平在執政正當性危機的壓力下,將不得不討好中國內部的民族主義民粹。但這種民粹式的「強國復興」主旋律,最後將很可能替中國的全球戰略佈局帶來災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