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世界的《海底奇兵》:小丑魚Mo仔變父親,父親馬林變母親,亂倫生一堆小Mo仔

真實世界的《海底奇兵》:小丑魚Mo仔變父親,父親馬林變母親,亂倫生一堆小Mo仔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小丑魚屬於階段性雌雄同體動物,擁有獨特的家庭生活。所有剛出生的小丑魚都是雄性,但具有變性的能力。如同撲克牌戲中只能使用一次的萬能牌,小丑魚一旦從雄性變成雌性,就無法再變回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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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蒂芬.帕隆比(Stephen R. Palumbi)、安東尼.帕隆比(Anthony R. Palumbi)

尾巴打結

沒有多少海洋生物像快樂的小丑魚(clownfish)那樣,從流行文化中取得盛名。小丑魚只有十來公分長,以鮮豔的色澤與友善的行為著稱。在海葵魚屬(Amphiprion)下的三十多種小丑魚中,水族箱裡最常見的品種是霓虹橘色帶有粗白色斑紋的一種。這種寬粗的白斑具有柔和的弧度,吸引注視者的目光停駐在牠圓型的身軀不放。大自然在小丑魚身上,舉辦了一場平面設計研討會;一如最佳消費產品的設計,牠們的造型鮮明獨特、引人注目,但又不流於粗俗。同時牠們還出名地忠實,一生都與海葵形成密切的共生關係。從體表分泌的特殊黏液可保護牠們不受海葵刺人的觸手所傷,因此可在這個有毒的叢林間穿梭進出,幫忙宿主打掃清理,並以宿主留下的碎屑為食。 牠們的掠食者不會為了這可有可無的食物,甘冒著被海葵叮噬的風險。

二○○三年迪士尼出品的動畫電影《海底奇兵》(Finding Nemo),讓生活在海葵當中的小丑魚取得了不朽的地位。英文片名裡的小丑魚Mo仔從牠居住的海葵家中失蹤了,於是喪偶的父親必須動身去找牠。《海底奇兵》對許多事情的描述都很正確,像是初次離家的焦慮,以及讓人生厭的海鷗叫聲,但這部電影卻避開了小丑魚最引人入勝的一面。小丑魚屬於階段性雌雄同體(sequential hermaphrodite)動物,擁有獨特的家庭生活。所有剛出生的小丑魚都是雄性,但具有變性的能力。如同撲克牌戲中只能使用一次的萬能牌,小丑魚一旦從雄性變成雌性,就無法再變回雄性。

影片中認定Mo仔的父母終生相愛,但真實的小丑魚過的是群體生活:由好幾隻一開始都是雄性的小丑魚共享一隻海葵。其中最大最具優勢的雄性會變成雌性,第二大的小丑魚則發育出具有功能的睪丸;前者會排卵,後者負責讓卵受精。其餘的小丑魚則等在一旁,維護海葵以及牠們家族寶貴的受精卵。 等到上述伴侶中有一隻終於死去,排在下一順位的小丑魚會迅速取代其位置。

如果死去的是雌性家長,原本第二順位具有生殖力的雄性會取而代之,成為第一順位,變性成為雌魚。小丑魚家族的階級結構,單純由體型與體力決定,這點與兒童電影《海底奇兵》所描述的傳統社會規範不同;這部電影不只是為了簡單起見,而描繪出一幅單純的畫面。真實世界中的小丑魚父親,不會因為喪偶而出現悲傷與過分保護小孩的心理情結,牠只是會變身成為Mo仔的新母親。由於Mo仔是牠們生活的海葵裡僅存的一隻小丑魚,因此會迅速發育出成熟的睪丸。Mo仔會變成父親的角色,而牠原本的父親則會變成母親,牠倆將共同養育出一批亂倫之下的小Mo仔來,而不會有任何一絲的傷感。回頭來看,迪士尼製片人當初對劇本的決定,可能是正確的。

鮟鱇魚

在各個物種當中,雄性覓偶都要花費相當大的力氣;有的得跟競爭對手打上一架,有的發展出複雜的儀式性展示行為,有的則需要在酒吧花極不合理的錢買杯飲料;但沒有哪個像住在深海的雄性鮟鱇魚那樣,為性犧牲更多的。雄性鮟鱇魚替「交配一生」這個詞下了新的定義。

鮟鱇魚 Background with deep monsters fishes — Vector by mariaflaya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屬於深海底棲魚類的鮟鱇魚,是海洋當中最醜陋的動物之一。布滿皺紋的黑色皮膚罩在肌肉不發達的身軀外圍;黑色珠狀的眼睛在斧頭般的嘴部上方盯視著;舌頭突出在外,還有閃閃發亮的針狀牙齒。一般鮟鱇魚的頭頂上都有一條長柄餌球,那是由背鰭變化生成的誘餌,可聽從指令搖擺,以模擬一塊浮動的食物。大多數深海鮟鱇魚的餌球中都住有與之共生的細菌,可讓肉質的餌球像黑暗中的燈標一樣發光。平時鮟鱇魚停留在海水中不動,等著發動快速無比的攻擊。只要有東西碰觸到餌球,就會引發鮟鱇魚的啃咬反射;這可以保證牠們不會犯粗心的錯誤,因為在物資貧乏的海洋深處,牠們沒有本錢錯過任何可能的食物。再來牠們也不能挑嘴;鮟鱇魚的嘴巴與胃都極富彈性,可以吃得下兩倍於牠們體積的動物。

長達一世紀之久,海洋生物學家視鮟鱇魚為稀罕生物,只在岸邊發現死的鮟鱇魚或是從深海拖網中見到。從上述來源取得的少數標本中,他們注意到兩件怪事:所有的標本都是雌性,以及大多數成魚身體上都帶有奇怪的肉質寄生蟲。對鮟鱇魚這種罕見而神祕的魚種來說,這兩點也算不得有多麼突出。一九二五年,英國魚類學家瑞根(Charles Regan)決定好好解剖一下鮟鱇魚身上的寄生蟲 ,結果讓他震驚不已:所謂的寄生蟲其實是雄性的鮟鱇魚!成年雄性鮟鱇魚並不獨立存在,牠們過著侏儒樣的盲目寄生生活,永遠附著在體型大得多的雌性身上。

這是兩性異型(sexual dimorphism)的極端例子;所謂兩性異型指的是兩性先天的身體差異。雌性鮟鱇魚是可怕而成功的獵人,能吞噬大多數碰上的獵物;牠們在海洋深淵中沒有多少對手。至於雄性鮟鱇魚則是另一極端,體型小且無助。牠們發育不全的消化道代表牠們就算抓到獵物,也無法進食。困在狩獵與挨餓之間,牠們注定活不長。 但牠們有一項長處:擁有深海物種裡最精密複雜的感覺器官。有些鮟鱇魚發展出嗅覺器官,有些則擁有巨大吸光的眼睛;無論哪個品種的鮟鱇魚,其雄性都發展出專門偵測雌性鮟鱇魚的感官。

雄性鮟鱇魚是在同時間賽跑:要麼及時找到伴侶,附著其上,不然就得死。牠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巡邏,由饑餓、本能以及嗅覺所引導。等到終於有一條體型是牠十幾倍大的雌性鮟鱇魚進入視線範圍,就馬上展開行動。牠用不怎麼強壯的上下顎死命咬住雌鮟鱇魚不放,同時從身體中釋放出某種陰險的酵素,在救命的同時,也終結了自己的生命。牠的嘴與唇在啃咬的同時會融解、液化,並與雌魚的肉體結合,直到牠倆完全癒合成一體;自此,雄魚再也不能離開雌魚了。

這幅愉快的情景只不過是鮟鱇魚交配的第一階段。在接下來幾天和幾個星期,寄生的雄魚的循環系統會與宿主的連在一起,經由兩者共享的新血管與微血管網絡,雌魚的血液將提供雄魚養分,至死方休。雄魚的原始體形會隨著時間縮小,牠不再需要魚鰭,巨大的眼睛也一樣,最後連牠的腦子與內臟也都不需要了。終究,雄魚融化到只剩下一個系統:睪丸。雌魚對此過程並無多少參與,對於雄魚從其體內吸取的些許熱量也幾乎沒有感覺,牠只是偶而以化學方式引發雄魚釋放精子。雄魚如此犧牲付出甚至還得不到雌魚從一而終的安慰:終雌魚一生,牠的身體可能有許多條雄魚攀附其上,每條都為了生殖機會而經歷同樣可怕的命運。 雄鮟鱇魚的生命是以微小得可憐的侏儒形態,在幽冥的深海之中開始;如果牠夠幸運的話,最後將只剩下一對失去身體的睪丸。

磯沙蠶

這是美屬薩摩亞的晚春夜裡,海浪衝擊著礁岩,發出在遠處都能聽到的單調噪音。悶熱的空氣吹來陣陣涼風,以及突如其來、為時九十秒的陣雨,下在長滿樹林的陡峭山坡上。一輛小卡車嘎嘎作響地從岸邊公路駛過,像馬戲團裡的小丑車一樣,載滿了喧鬧的乘客。接著又開過一輛卡車,後頭還跟著更多車輛。沒有多久,整條公路塞滿了一長條的車陣,以及炫目的車頭燈。每位薩摩亞人手上都拿著細網,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全島居民帶有鹽漬的手機上,都顯示著這條簡訊:「磯沙蠶要產卵了!」

磯沙蠶(Palolo worm,學名是Palola viridis)在熱帶淺海的礁岩中穿梭,躲在珊瑚礁的隙縫或是鑽入沙洞中,以防掠食者侵襲。他們屬於環節動物,帶有像腳一樣的剛毛,好似長著短粗腳的粉紅色蜈蚣,長度在十五公分左右,粗細則有如義大利麵條。磯沙蠶獨特且迷人的生殖週期,使得牠突出於其他許多也生活在礁岩中的表親:在一年當中的一或兩天晚上,完全配合月亮的週期,磯沙蠶會從礁岩當中蜂擁而出,同時一起產卵。

牠們在幾星期以前就展開了準備工作。曉得生殖季節將至,磯沙蠶開始展開變態(metamorphosis):腸道分解消失、新的肌肉形成,以及性腺開始快速生長。當排卵日終於到來,磯沙蠶身體的後三分之一已經形成一連串的突起段,如同貨運火車的一節節車廂。其中每一節都帶有強力游動的腳,以及滿載的配子:卵或精子,由其性別而定。當接近排卵時刻,磯沙蠶會頭下腳上鑽入沙土中,等待最後一刻。

穿越海水向下照耀的蒼白月光,在磯沙蠶的古老記憶中刻上時間的記號。每年的十月或十一月,當月亮上升至半夜的高度,同時潮水開始上漲,磯沙蠶會突然將自己的身體分離:牠們有如貨運火車車廂的尾部與較大的身體前段分離,自行向海面游去。這些稱為有性節(epitoke)的部分帶著遺傳貨品,既沒有眼睛也沒有腦子,靠著強力的划腳以及原始的感光點,朝向微弱的月光游去。到達海水表面時,它們會碰上同伴:從整個礁岩區同時釋放、數以百萬計的有性節。 它們的邊緣會爆裂開來,將其中的卵或精子傾卸在淺海區。在幾分鐘的時間內,潟湖就變成一鍋濃湯,充滿膠質的線狀蛋白。有性節可以說是遙控的無人機,只配備了簡單的幾個指令,就被放入大海中自求多福;牠們憑藉的是一個盲目的信念:數以百萬計的其他磯沙蠶也會做同樣的事。加入這一大批的浮游配子群之中,會讓掠食者不知所措,因此也更安全。

磯沙蠶 Diagram of Palolo Worm
Photo Credit: National Park Service Public Domain

對太平洋的島民來說,磯沙蠶的產卵器是人間美味,比起魚子醬、甚至淋滿肉汁的牛排加煎蛋來,還要更勝一籌。在這個夜晚,不論他們白天的工作是什麼,數以百計的島民都成了兼差的漁民,帶著魚網及桶子,在深及腰部的潟湖中涉水前進。舀起黏乎乎的海水時,他們會像在漿果園採摘的小孩般,不時丟一些到自己口中品嘗。從半夜到清晨三點,無數小卡車的車頭燈發出炫目的光線,做為吸引磯沙蠶往岸邊游動的人工照明。在接下來幾天,無論是直接從海水撈出、吸食一口生卵,還是與洋蔥一起做成煎蛋餅,整個玻里尼西亞(Polynesia)都處於享受磯沙蠶大餐的狂歡之中。 數以加侖計的磯沙蠶有性節放在冷藏箱中寄給海外親戚,或是冷凍起來準備在未來一年的特殊場合享用。對薩摩亞人來說,磯沙蠶有性節就等於是耶誕餅乾。

把場景拉回到礁岩,產卵過後的磯沙蠶蜷縮在環節中休養生息,補充因產卵而消耗殆盡的身子。牠們減去了很大一部分體重,必須在來年間再生出尾部以供下一次的產卵。 在夜色籠罩、不受掠食者的威脅下,磯沙蠶不斷追逐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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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海洋的極端生物》,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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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帕隆比(Stephen R. Palumbi)、安東尼.帕隆比(Anthony R. Palumbi)
譯者:潘震澤

本書由海洋生物學家及小說家父子檔聯手,結合廣泛翔實的科學知識和生動的說故事技巧,把最具極限特徵的海洋生物帶到讀者眼前。從最古老的到最長壽的,最寒冷的到最酷熱的,最快的、最小的、最深的、最淺的、性別表徵最奇特的等等;而在各式各樣的棲地環境中,這些物種使用了哪些讓人匪夷所思的生存策略。除此之外,作者還以簡短的篇幅和清楚的文字,講解了生命的起源、演化的基本原理,以及生態系統的形成與演變。

書中還有不少例子挑戰我們對「自然法則」太過一廂情願的想像,例如:小丑魚出生的時候全部都是雄性,群體中最大最壯的那隻才會變成雌性,跟體型第二大的雄性小丑魚配對繁殖,兩者若有一隻死亡,其他小丑魚會依序遞補。以動畫電影《海底奇兵》來說,Mo仔的母親死後,由於牠們生活的海葵只有Mo仔與爸爸兩隻小丑魚,所以實際的狀況會是:Mo仔的爸爸變性成為媽媽,Mo仔自己則變成爸爸,與原本的Mo仔爸配對繁殖。

儘管廣大深邃的海洋充滿奧祕,而目前我們的所知仍然有限,但是許多已有初步瞭解的生命形態便足以讓人感到無比驚奇。

海洋的極端生物正封面300dpi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