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政治,取代著「全球反恐戰爭」,成為世界政治史的新主軸(下)

地緣政治,取代著「全球反恐戰爭」,成為世界政治史的新主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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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政府敲碎聯合國祭壇的時刻,是世界政治史的轉捩點。聯合國體制的崩解,意味著立基於一六四八年原理而在一九四五年創立的舊世界秩序,有機會走向消亡之道,自此讓位給新的世界秩序,一個以「自由國聯合」(United Nations of Freedom)為基礎的新秩序。

文:張錫模

地緣政治,取代著「全球反恐戰爭」,成為世界政治史的新主軸(上)

自一九四五年以來,所謂的國際「秩序」,建立在兩大支柱之上。第一個支柱是「東」「西」陣營的「權力平衡」,此一平衡反映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權力架構之上,「東方」陣營的蘇聯與中國,西方陣營的美國、英國與法國,都有能力阻撓對方陣營的行動,而武器就是這五國在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聯合壟斷的常任理事國否決權。

第二個支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國際法體系,該體系承認國家主權的絕對優位,並嚴格限制任何一個主權國家對另一個主權國家的武力行動——當然,這種限制只是法律解釋上,在大多數的場合之中,並不具有實質效力。

在這兩大支柱的背後,是自一六四八年西發里亞條約體制成立以來,即支配著當代「國際體系」——前身是「西歐國家體系」——的原理:國家主權的絕對性與國際體系的權力平衡性,前者的根本內容是內政不干涉,後者則是國際體系的多極對峙,無論「多極」是指兩極或三極或更多。內政不干涉與多極對峙的安排意味著,儘管主權國家必須由人民組成,但國家權力事實上凌駕於人民之上,形成國家對人民的絕對優位,且主權國家實質上成為霍布斯筆下的「巨獸」(「利維坦」),獨立於人民之外,凌駕於人民之上。

儘管主權國家經常被稱為特殊的「法人」,但這是一種誤稱,一種將主權國家性質類比為人類性質,將主權國家之間的互動類比為人與人互動的錯誤。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蓬勃發展的國際關係理論,無論理論內涵如何深厚,論證如何嚴謹,主張如何具有解釋力或啟發性,無論是現實主義、自由主義或所謂的建構主義,在認識論上,都立足於主權國家類比為人的錯誤假設之上。

一九四五年成立的聯合國體制,立足於一六四八年的原理之上,並且,基於兩次世界大戰的慘痛教訓,添加了新的一條原理:主權國家不得動用武力侵略其他的主權國家。

根據這些原理,聯合國體制設定著一個基本規範,即一個主權國家只有在抵抗外部侵略時,才有使用武力的正當性,至於這個主權國家的代表——政府對內的武力行使,則不在聯合國法律架構的限制之內。在這套國際法架構下,極權國家或專制政府對本國國民進行無限制殘殺與鎮壓的行為,都是可以被允許或默許的行為,在「國際法」上沒有爭議,只要這個國家的政府沒有將本國軍隊派到另一個主權國家的領土上即可。

當然,在冷戰時代,美國與蘇聯不時在一些區域與國家進行「代理戰爭」,許多專制統治者則在這些「代理戰爭」中被扶植上臺或驅趕下臺。儘管如此,反映在聯合國安理會的「東」「西」權力平衡及國家主權絕對優位的原則,仍被保留下來,並扮演著保護那些殺人魔統治者可以在其國內血腥統治數十年,對本國的人民為所欲為而不受國際制裁的角色。蘇聯的史達林、中國的毛澤東、北韓的金日成、柬埔寨的波卜、非洲的阿敏,以及引起聯合國安理會外交大賽的伊拉克海珊,都是鮮明的例子。這些專制統治者滿手血腥的惡政根源,不僅源自於個別國家國內特殊的社會權力結構,同時也源自於以聯合國體制為代表的病態國際結構。

從一九四五年到二〇〇三年,近六十年的史實表明,聯合國不僅無法維護世界和平,而且經常在侵略與大國揮舞鐵拳之前卻步——美國、蘇聯、中國、法國等國在冷戰時代的對外戰爭,多的是不經由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記錄。再者,聯合國體制還默許——如果不是鼓勵的話——專制統治者對本國人民施加無限制的虐政。辯稱聯合國體制崩解等於世界和平的終結,在理論上毫無根據,在現實上也沒有客觀基礎。

在美國邁向「伊拉克戰役」的過程中,聯合國安理會上演著激烈的爭吵,爭吵的主題不是戰爭與和平的哲學之辯,不是戰爭與和平的國際體制安排,而是關於限制國家主權的世界政治原理之爭。法國、俄羅斯、德國與中國,都不反對剪除伊拉克所擁有的大規模破壞性武器,但堅持只能通過聯合國武器檢查手段來達成這項目標,並強調從外部推翻海珊政權的任何企圖,純屬非法而不可被接受。與此相對,美國則主張有攻打伊拉克的權利,並且要求聯合國背書。

在根本意義上,這場爭論的核心,是維護聯合國體制(國家主權至上與多極體制)或反對這種體制之爭。反對美國的國家群,關切的是國家主權的絕對性,以及聯合國體制保障的多極體制,他們不希望美國權力獨走,他們希望將美國的權力束縛在聯合國的五強體制之中。伊拉克不是重點,海珊不是重點,重點是保存聯合國體制,為了進行這種保護,可以允許海珊躲在絕對主權的掩護下來經營著他那造成數百萬人民死傷的專制虐政——再一次,暴露出聯合國體制的缺陷。

在「伊拉克戰役」引起的外交爭議之前,美國沒有推翻聯合國體制的明顯意圖,法俄德中等國也沒有這種意圖。在爭議興起之後,相關列強展開激烈的外交角力,相持不讓,對峙異常,聯合國體制苟延殘喘的僅餘權威被提上祭壇。在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日,美國未取得聯合國安理會的背書而攻打伊拉克之際,布希政府敲碎了這個祭壇。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反對美國的人們會辯稱,摧毀聯合國體制的是美國,但他們也不能否認一項事實,即法俄德中等國的杯葛行動,等於給予聯合國體制最後的死亡之吻,充分暴露了聯合國的行動無能與道德破產。

美國政府敲碎聯合國祭壇的時刻,是世界政治史的轉捩點。聯合國體制的崩解,意味著立基於一六四八年原理而在一九四五年創立的舊世界秩序,有機會走向消亡之道,自此讓位給新的世界秩序,一個以「自由國聯合」(United Nations of Freedom)為基礎的新秩序,一個逆轉國家權力高於人民生命與自由的世界政治原理,在世界政治結構面上樹立人權高於主權的新原理與新安排,從國際結構面剪除暴君虐政賴以生存的歷史契機。果真樹立這種新的世界政治原理,就中長期而言,恐怖主義的根源——專制虐政所造成的憎恨、對人命的冷漠與對暴力的信仰,將很難在世界上找到滋長的溫床。在這條延長線上,美國將會贏得「全球反恐戰爭」,而其他所有的國家與人民,也將贏得他們自己的自由。

但是,美國政府沒有掌握這個真正的戰略機會。在敲碎聯合國祭壇的一個月後,二〇〇三月四月,美國挾著不到一個月攻陷巴格達的權力餘威,回過頭來重建祭壇,提示新的決議案,要求聯合國安理會承認美國在伊拉克的行動及解除對伊拉克的制裁。法俄中等國很快地掌握這個失而復得的機會,以退為進,順應美國,重新將美國的行為圈限在聯合國體制之中。

轉軸與歧路

這是美國真正的敗北。在短期的軍事勝利之後,未能掌握契機,以世界政治的自由原理取代國家優位與權力平衡原理的契機,反而轉身向膜拜早已破產的世界政治原理,向敗德的舊體制要求承認。

這個失敗使美國自己倒退回到權力平衡的世界政治結構之中。人權與自己已在世界政治原理之爭的戰場上被遺棄,權力平衡再度復活為世界政治的支配原理。

在這條延長線上,美國很快地遭遇到其他國家基於權力平衡——有利於國家權力而非人類自由的權力平衡——考量而來的挑戰。隨著局勢的演變,這些挑戰日漸匯聚成一個國際陣營,由俄羅斯、中國與伊朗領導的陣營,一個在「顏色革命」的潮流中戮力阻擋的反革命陣營,一個在伊斯蘭世界伺機讓美國陷入地緣政治挑戰的陣營。

這層轉變,連同美國自己在伊拉克的任務滑走,使美國在伊斯蘭世界所面臨的挑戰,越來越多是地緣政治的角力,越來越少是反對恐怖主義;越來越多是無關自由的現實利益爭奪,越來越少是有關擴展自由的事業成長。美國在伊拉克乃至整個波斯灣區域遭遇的伊朗挑戰,又再度鞏固著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紹德王室政權的同盟關係,即是這層轉變的明顯表現。

在最終分析上,戰鬥已開啟,而結果尚在未定之天。這就是「全球反恐戰爭」進行五年後的狀況。

重要的是,「全球反恐戰爭」已經不再扮演著驅動世界政治變遷的主軸角色,儘管是在九一一事件之後的三、四年間,這場戰爭曾經扮演著這樣的角色。今後,「全球反恐戰爭」將會持續,且儘管「基地」將難以構成關鍵性的威脅,他們也不會很快就消失。代之而起的主軸,是相關列強在中東的地緣政治角力,先是美國與伊朗在伊拉克的角力,漸次擴散為美國與伊朗.俄羅斯.中國——二十世紀世界史上最重要的三場革命的發源國與二十一世紀初國際反民主革命陣營的主力——三國協商的角力,然後又沿著美國對俄羅斯、美國對中國的角力線,將衝突擴散至全球其他區域。地緣政治,取代著「全球反恐戰爭」,成為世界政治史的新主軸。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全球反恐戰爭》,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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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錫模

反恐自二〇〇一年起是美國戰略的一部分,但是真確來看,預防競爭性強權崛起的全球戰略才是美國主要的戰略重心,這點由美國於二〇一三年針對中國崛起與競爭,所提出重返亞洲的「亞洲再平衡」政策來看,就可明白。以其他國家的角度來看美國的全球戰略,問題在於戰略所涉及範圍已超出美國原有的勢力範圍:北大西洋區、南大西洋盆地區及部分亞洲季風區,且戰略具有針對性,特別是針對中國與俄羅斯兩國。美國要在裏海盆地及中亞諸國等歐亞大陸中部南緣地帶進行戰略操作,勢必挑戰中、俄兩國在這些地區的勢力及利益,且這兩國絶不會坐視。

從二〇〇一年到二〇〇六年,反恐是世界各國炙熱的核心政策,時至今日,在全球政治、經濟、軍事等國際互動場域中,美國、俄羅斯及中國以地緣政治做為戰略擘畫的角力力度遠超過反恐炙熱期,三國的地緣政治角力對全球的影響程度早已成為世界政治史的主軸。

全球反恐戰爭 張錫模
Photo Credit: 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