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的語言:後佛洛伊德學派對夢的看法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夢就像詩一樣,可以有多層意義(包含了各種可能的意義且彼此之間是互通的),但是卻偏愛特殊的意義。就像詩人歌頌他的愛是獨特的,像那「六月新綻放的、玫瑰一般的、鮮紅的唯一」。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文:安東尼・貝特曼(Anthony Bateman)、傑瑞米・霍姆斯(Jeremy Holmes)

後佛洛伊德學派對夢的看法

不同精神分析學派各自發展了他們對夢的看法。雖然榮格(Jung 1974)是第一位不同意佛洛伊德論點的人,但他並未完全背離佛洛伊德,只是轉移了重點。他比佛洛伊德更注意夢的表面內容,他認為夢是「一種未經喬裝的象徵,它旨在顯現」,因此強調夢境公開地,而非暗中地表達了內在世界。他所提出的「被潛抑的雙性『陰影』自我」(the repressed bisexual 'shadow' self),榮格認為夢遵循「補償原則」(compensation principle);換句話說,夢透過還原表達潛意識狀態的影像和情緒,想重新建立心靈的平衡。他將注意力從驅力轉向自我,主張夢是作夢者忽略或潛抑了自我的某些部分,而這被潛抑的部分在夢中被人物化。這樣的看法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自體心理學的論述中。榮格認為夢雖是潛意識的呈現,但並不是非理性的,而是「另類理性」。套句若笛(Rorty 1989)的話:「夢給我們的是我們能找到最好的台詞。」

《夢的解析》是佛洛伊德第一次完整地從地誌學角度談心智概念的一本書。佛洛伊德在他更臻成熟的「結構」理論裡(Freud 1923),從未全盤修改他對夢的看法。佛洛伊德晚年承認夢中的自我(ego)在面對本我和超我的要求時,確實扮演著解決衝突的角色(Freud 1940,引自Flanders 1993)。這樣的看法就更接近榮格學派的理論了。自我心理學家在這個主題上有更進一步的發展,他們強調夢的顯性內容,並認為夢是自我所建構的,目的在試圖恢復那被潛抑的情感(Brenner 1969,引自Flanders 1993)。

艾瑞克森(Erikson 1954)在一篇很經典的論文中,重新分析「娥瑪」夢,並告訴讀者,這個夢的外顯內容如何呈現自我的掙扎,其中包括困擾著佛洛伊德所有的疑惑和衝突,尤其是他既想和醫界有權有勢者有所別,但又渴望眾人認可他為領袖。艾瑞克森認為娥瑪之夢顯然是「由上往下的夢」(Freud 1925b),即導因於最近的衝突,而非「由下往上」,即源自嬰兒期的衝突。近期的歷史研究也認為「娥瑪」之夢跟最近的事件有關。夢中佛洛伊德滿腦子充滿了弗利茲要給「娥瑪」進行可疑的鼻腔手術的焦慮,而事實上佛洛伊德當時正打算不再把弗利茲視為他的人生導師(Loewenstein et al. 1966)。

陸溫(Lewin 1955)所提出的「夢境螢幕」(dream screen)的說法,使精神分析的解夢觀有了重要的突破。本世紀初電影問世,於是夢被類比為電影,但陸溫繼續問:「夢所投射於其上的『螢幕』為何?」他認為除非在「空白」的夢中,夢所投射的螢幕是平坦而無形的母親的乳房。就像彭特利斯(Pontalis 1974,引自Flanders 1993)所說的:「對佛洛伊德來說,夢是母親身體的置換……作夢者亂了倫,與這個夢的身體性交。」

陸溫對於夢的領悟使得客體關係的分析師認為,夢本身就是一個客體,而患者與其夢的關係及描述夢的方式,跟夢的內容同樣重要。因此,患者如果用長而瑣碎的方式描述他的夢,而讓分析師無力招架,那麼,也許患者正在傳遞一個困惑不解的感受,和陷入網羅的感覺;或者,他為了擺脫自己內在的敵意和驚嚇,而把他的夢「傾倒」(evacuate)給被動的分析師。晤談中,若患者強迫性地回憶夢中的每一個細節,則可能反映患者害怕漏掉內在的好東西,他認為除非保住並尊重每一個創造物,否則他的內在世界恐怕會無法存活;這也可能對比出患者夢境的多彩多姿和清醒時的情緒貧乏與憂鬱。「我們清楚知道,患者分享夜晚的精彩創作,是為了吸引我們的興趣,他們本來應該掙扎著、學著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這些情緒。」(Erikson 1954)

夢境螢幕的想法營造了夢的脈絡:作夢者與分析師的關係就像夢一樣重要。有個患者告訴分析師,在她的夢裡,「你就躺在我身邊,你的手環繞著我,一切是如此平靜和諧,沒有任何性的意味」。但是,晤談中患者一直處於焦慮、緊張,她也對分析師有許多意識中的性幻想。這個「幸福之夢」呈現了患者渴望跟母親共度快樂時光——很遺憾的,這一直是她童年所未曾擁有的;但這個夢同時也在責備分析師,因他無法提供她所渴望的東西。

我們一旦用關係的脈絡來瞭解夢,就能將夢視為佛洛伊德所謂的「睡眠中的思考」(sleeping thoughts):「基本上,夢就是某種特定型式的思考」(Freud 1900)。就像布倫納(Brenner 1969,引自 Flanders 1993)所說的:「我們從來不曾全然醒著或全然睡著。」鮑勒斯(Bollas 1993)認為,我們會無意識地集聚我們清醒時的客體、興趣和工作,使它跟我們核心潛意識所朝思暮想的內容相符,就像夢經由內在世界的內容而豐富。他認為詮釋是無止盡的幻想活動的「凝縮」,透過對患者的夢的「故事性」詮釋,「分析師得以夢見他的患者」(Bollas 1993)。

自體心理學持續榮格對夢的看法,主張夢是一種存有的宣告。榮格視夢為內在自我的外顯,「基於維持並組織經驗之需求,它具有保持平衡的功能」(Stolorow et al. 1987)。克霍特(Kohut 1983)談「呈現自我狀態的夢境」(self-state dreams),文中提到夢境的外顯內容是患者目前存有狀態的表現。有位年輕男子夢見他抱住母親,告訴她,他死了。這樣的夢所表達的是作夢者缺乏內在活力,他的焦慮性依附模式廣泛地影響他的關係,並指控母親奪走了他的活力。分析師可以假設夢中所出現的所有角色都代表了患者自我的某一部分,而攻擊、性、順從、焦慮、迫害、報復等等,都可能從清醒的自我分裂出來,而出現在夢中,因此透過夢的分析可使分裂的自我重新復原。

夢與潛意識的語言

對於夢的瞭解從「機制」(mechanism)轉到「意義」時,表示有一種所謂夢的語言,而分析師則必須學習瞭解這語言。艾拉.沙佩(Ella Sharpe 1937)在其古典作品《夢的分析》(Dream Analysis)一書中,有系統地比較夢的語言和詩的語法,就如同被她分析的雷可弗(Rycroft 1985)提出達爾文引用里克特(Richter)的一句話:「夢是一種豪放式的詩。」沙佩認為夢中的壓縮和隱喻是有關的,因此我們可在看似毫不相關的象徵中發現相同的意義(例如,二次大戰前的好萊塢電影會用火車過山洞和煙火來代表性,因為當時的電檢人員堅持在拍攝和愛有關的鏡頭時,劇中男主角的腳必須從頭到尾都站在地板上,亦即不能拍床戲,所以只好以象徵性的鏡頭代替)。

夢中的置換(displacement)會同時使用轉喻(metonymy)和提喻(或舉隅,synecdoche)。轉喻指的是語言的相近意義被拿來做比較(如「蛙泳」(breast-stroke)令人想到性和游泳)。而提喻指的是部分代替了整體(如魚代表黃道帶〔zodiac〕,而黃道帶代表母親)。在夢的語法中,雙關語〔punning〕和聲喻法(onomatopoeia)則是不可或缺的:如敲門者(knockers);席格(Segal 1991)的患者夢見軍人八個八個並肩行進(marching eight abreast),意指「吃了乳房」(ate a breast)。

夢就像詩一樣,可以有多層意義(包含了各種可能的意義且彼此之間是互通的),但是卻偏愛特殊的意義。就像詩人歌頌他的愛是獨特的,像那「六月新綻放的、玫瑰一般的、鮮紅的唯一」。相同的,沙佩(Sharpe 1937)也說:「思想的橋樑錯綜複雜,各有其名,其中又有繁多的變化」—它使記憶底下的神經系統產生多重的聯結和路徑,而記憶貯存的方式也散布於整個大腦,而非僅僅置放於一處。

拉岡(Lacan 1966;Bowie 1991)有句格言:「潛意識的建構方式就像語言一樣。」這樣的看法乃根基於語言學對「所指」(signified)和「能指」(signifier)之區辨,前者是被象徵之物體,如「剛剛走進房間的,被人馴養的有毛的貓科四足動物」;後者是表徵者,在這個例子中指的是「貓」。以拉岡的觀點來看,夢的表徵會以佛洛伊德的「謎繪」(rebus)形式出現,亦即圖像的「真實」面或所指(原始的、未經構築的經驗)以「能指」(signifier)的象徵形式被表達出來了。

夢的語言提醒我們,我們所謂的「真實」早已經過心智的運作與轉換,就像語言經由字句的變化和文法的規則,轉換並創造意義。拉岡的觀點和比昂所說的「阿法元素」(alpha elements)很相似;「阿法元素」是從「貝塔元素」(beta elements)跟「會轉換的心智」(transforming mind)的互動而來,這互動可能發生在對於母親乳房的出神幻想中,或是作夢者跟夢之間的互動中。對拉岡而言,我們所說的「潛意識」並不是「神祕的,也不是黑盒子,而是可被辨讀的手抄本(亦即濃縮和置換之類的語言規則),這些手抄本需要藉著重建次序,使它成為可被理解的」(Bowie 1991)。因此「美夢」是作夢者的情感以很滿足的樣子被象徵出來。

相關書摘 ►精神分析作為一門心智科學,或只是一門人文藝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代精神分析導論:理論與實務(新譯本)》,心靈工坊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安東尼・貝特曼(Anthony Bateman)、傑瑞米・霍姆斯(Jeremy Holmes)
譯者:樊雪梅、林玉華

隨著精神分析運動的發展,衍生了許多不同的學派與理論,各立場間的歧異與爭論,可能令想要認識精神分析的學習者無所適從。

《當代精神分析導論:理論與實務》介紹精神分析跨世紀以來所衍生的幾個主要學派在理論及實務上之重要論述及其中之異同。作者以為,儘管理論分歧,整合「臨床上的理論」是可行的;本書以豐富鮮活的實例貫串全書,試著展示不同的臨床取向如何統整於同一個架構中,呈現當代精神分析理論與實務的主要面貌,同時小心避開宗派主義及折衷主義的陷阱。

這本兼顧精神分析理論與實務的全面性導覽,是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心理動力取向諮商的學習者,以及從事臨床治療工作的專業人員必備的參考書籍;而一般讀者在閱讀本書後,也能夠具備基本的精神分析知識。

getImage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生活』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