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多「穀倉」 我們都需要人類學思維

世界太多「穀倉」  我們都需要人類學思維
Photo Credit:Ryan Fung@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穀倉效應係指組織內部過度分工,而帶來的組織困境。對於台灣的讀者來講,「穀倉效應」其實也是非常熟悉的事。從小到大所遇到過的組織,自己所身處的。但要如何突破這效應,本文嘗試從人類學的角度給個回答。

標題這句話看起來有些無厘頭,但其實這正是《穀倉效應》這本書所提醒我們的。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相關的經驗,當你想要在身處於一個大型的組織之中推動一件事,卻因為整個組織層層分工的關係,事情最後都推動不成。不是沒有人想幫你,甚至大家還熱心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要幫忙,但當大家都必須要對自己的職務或是主管負責時,一件創新的好事卻因為「沒有前例」、「不知道怎麼考核」等理由,最後被打了回票。如果你也碰過一樣的事,你就是碰到了「穀倉效應」。

「穀倉效應」是作者邰蒂(Gillian Tett)用以描述組織內部過度分工,而帶來的組織困境。「穀倉」(silo)一詞出自於管理專業與當代英語裡面對於「獨立運作的系統、程序與部門」的稱呼。如書中所說,許多優秀的管理顧問會對於一個組織裡有沒有太多的「穀倉」特別敏感,因為穀倉常成為組織發展的最大挑戰。「你們組織裡有太多穀倉了!」即意味著組織內部已經是山頭林立,彼此不相往來,阻礙了組織的發展與創新的可能。

當代社會需要專業分工才得以運作,穀倉的出現自然是必然的現象,但也因為過度分化而帶來困境。邰蒂認為,「穀倉效應」就是這樣一種文化現象,成因是社會團體與組織的具備特地的分工慣例。人類往往因為太熟悉在組織內固定的做事方法,也太熟悉在已經分配到的社會位置上看事情,因而讓自己變得僵化而失去彈性,進而造成了穀倉。

對於讀者來講,「穀倉效應」其實也是非常熟悉的事。從小到大所遇到過的組織,自己所身處的。我們日常生活中所說的「部門」、「派系」、「小團體」、「小圈圈」其實就是所謂的「穀倉」。身處在這些單位之中,我們一方面展現專業或是對於團體的認同感,但在另一方面也常常失去整體的關照,封閉了自己。

在書中,邰蒂舉出了很多例子來告訴我們「穀倉效應」是如何出現的?例如,曾經叱吒家電與音樂載具的索尼(SONY)在1999年的產品發表會上,竟然推出了兩項數位隨身聽產品,便是因為組織過度分工的關係,組織內各個部門無法妥善交換技術與意見,無法統合出一套策略。類似的例子也可以發現在華爾街,在邰蒂來說,2008年的金融海嘯危機,便是因為所有的金融從業人員都只想在衍生性金融商品上獲利,卻因此忽略整體結構不穩所可能帶來的危機,也因此無法面對市場的崩盤。

在邰蒂看來,穀倉成為大型組織最大的挑戰,但也有不少組織意識到這一點,積極地發展避免這種效應的運作模式。邰蒂以Facebook為例,指出大型組織如何避免穀倉效應的影響。在邰蒂眼中,Facebook為了避免150人鄧巴數帶來的危機,除了在工作空間上保持開放性,好讓員工之間彼此能夠彼此有機會互動之外,更透過專案輪調與舉辦「黑客松」(甚至是「黑客月」),好讓全公司的人除了有專業的分工,還能培養出橫向的溝通,更能激發出解決公司問題的創意與創新。

而要突破穀倉效應,邰蒂認為「人類學」是一個解決良方。這不僅是因為邰蒂本身就具有劍橋社會人類學博士的學歷,更是因為他在職場上看到了人類學當中對於文化、分類敏感的視野,有能力讓人看到這些組織的困境。透過比較不同社會的文化系統,人類學也認為人類生活方式不是只有一種合理模式,這樣的態度能帶著人去傾聽、反思與檢討,進而有機會打穀倉效應。

延伸穀倉效應的人類學意涵自然也必須要從人類學本身對於組織的研究出發。「群居」是人類的天性,也發展出各式各樣的社會結構,一般來說人類學家講人類政治社會組織由小到大分為四種類型「遊群」(band)、部落(tribe)、酋邦(chiefdom)以及國家(state)。詳細的內容在此先不多述,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買本「文化人類學」的教科書來看看。但人類學對於政治組織的研究還不僅於此,更對於組織運作背後的「權力」關係更感興趣。人類學相關領域的研究除了受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影響之外,也在於人類學家們往往看到人類社會組織的多樣性,而背後的權力關係也有所不同。

人類學領域對於「權力」有諸多研究,其中歷史人類學家艾瑞克・沃夫(Eric Wolf)曾在Envisioning Power: Ideologies of Dominance and Crisis(1999)一書中指出權力的四種形貌:

  1. 個體身上的權力(Power inherent in an individual)
  2. 將個人意志加諸於他人的權力(Power as capacity of ego to impose one’s will on alter)
  3. 對於人際互動脈絡控制的權力(Power as control over the contexts in which people interact)
  4. 「結構性的權力」,其不只在情境配置(settings)或是各領域(domains)中運作,其更組織與構成情境配置本身,且強化了能量流(energy flows)的流動方向與配置。

「結構性的權力」的定義聽其來有點拗口,但其重點在這樣的權力類型往往會建構其本身,且讓人難以察覺。我們日常生活中常遇到的「刻板印象」、「種族歧視」、「性別歧視」、「階級歧視」其實就是這種「結構性的權力」的展現。除此之外,我們對於「傳統」或是「分工」的過度遵從而不去反省,或是因為為了維持意識形態正確而不願意改變,往往也是「結構性的權力」所影響。從邰蒂的角度來說,這種「結構性的權力」正是「穀倉效應」最讓人憂心之處,因為我們都容易受制於身處組織之中價值觀、行為準則與反饋機制,不自覺地忽略了對於自己與組織的反思,更放棄了創新的機會。

然而,人類學有可能是打破穀倉的契機,但人類學的教育本身可能也是一種穀倉。

在《穀倉效應》中,讓我最印象深刻的其實是如何寫著名社會學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亦有人翻譯為布爾迪厄,在此為求一致性以書中譯文為選擇)。請讓我引用書中的這一段:

…...跟馬林諾斯基一樣,布赫迪厄想湊近細品真實世界,想了解阿爾及利亞人用來分類世界的心理地圖(mental map)。

布赫迪厄是在阿爾及利亞的山區首次把想法化為完整理論。在研究期間,他跟屬於西北非柏柏族的卡拜爾人長期相處,發現他們嚴守一套房屋配置標準,住宅蓋得正正方方,前門朝向西方,門口對面擺放大大的織布機,屋內絕對分為兩個房間,以矮牆隔開,其中一半通常地面稍微高些,也更寬敞明亮,擺著一部織布機,用來招待賓客與安排饗宴,還供男性休息睡覺,另一半通常地面較低,也更狹窄陰暗,動物養在那兒,婦女小孩睡在那裡,日程用品、綠色物品與任何溼答答的東西都堆放在那裡。

布赫迪厄問他們為什麼按這種房屋樣式,他們聽完一頭霧水。對他們而言,這樣安排空間、物品與家人再正常不過了,換成別種配置反倒奇怪。如果人建議他們把濕答答的東西堆放在男性睡覺的那一邊,他們會哈哈大笑或嗤之以鼻,就像如果你建議美國人把洗髮精擺在車裡,或著把冰箱放在床上,他們也會大為訝異。對卡拜爾人而言,這種房屋配置模式才是正常做法。

作者在上述這一段所引用的原文,其實對於人類學的「空間」與「物質文化」研究有非常大的影響。自布赫迪厄這篇文章之後,人類學家在描述研究對象的家屋物質空間配置時,都會回到整體的「空間觀」,並且論述這些文化觀念如何實踐到具體的生活裡,並且指導人對於這些空間的使用。

同樣看到這段文字,邰蒂不光是看到布赫迪厄的研究成果本身,更看到了這些研究對於當代社會的啟發,並取作為解釋「穀倉效應」的立論基礎。這也讓我在邰蒂對於這段文字意義的詮釋,以及將布赫迪厄人類學與社會學研究成果應用在組織管理分析上大為震驚。原來在不知不覺之中,在學術界久待的我也陷入了穀倉效應之中。我只懂得在學術的脈絡下看待這段文字,卻忘了應該要轉換一個角度,從管理或是當代社會的處境重新思考布赫迪厄人類學研究成果的價值與意義。

身為美國《金融時報》執行編輯的邰蒂用這本書提醒了我,人類學的同樣也能應用於觀察分析當代社會的許多組織之上,因為「分類概念」是人類適應環境的重要機制,在越大型的社會之中,越需要應用這樣的方式來面對複雜的人際環境。

此外,相較於社會學擅長研究都市與當代社會,人類學常被直接與原住民、部落、初民社會等想像連結在一起,彷彿人類學家就是離群索居的一類學者,這門學問也以當代世界的「邊緣」作為主要研究場域。近年,雖然有「都市人類學」或是「網路人類學」(如MMO Anthropology),卻往往還是落入一個小型邊緣社群的研究框架之中,而無法將人類學的研究與當代社會發展出較具有聯繫性的論述。

但是,《穀倉效應》的獨到之處便是在於注意到在當代社會之中,我們都因為專業分工的緣故,隸屬於不同的穀倉或是實質的封閉團體之中。我們自以為擁有無限可能性,但實際上卻可能因為穀倉效應的緣故,比一個部落還封閉與保守。換言之,雖然《穀倉效應》沒有在較整體的社會構成方式上提供一個論述,卻點出了我們每個人在當代社會中的生存狀態,並且也提出這種生存方式所可能帶來的問題,以及以人類學作為解決這個問題的可能。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人類學要成為打破穀倉的工具,還需要檢視我們面對人類學的方式。當我們都只把人類學當成是一門獨立的學門,只想與裡面的學者對話,而忽略了與其他領域、其他學門之間的橫向連結,其實也同樣落入穀倉效應的危險裡。人類學(或著說任何學術專業)的專業發展絕對重要,但是要人類學成為創新的機制,人類學家們本身也要跳離學術的框架,擁抱更多的可能性。自省之也自勉之!

本文經作者同意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