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枷鎖》作者毛姆:世人太關注自身苦難和恐懼,無暇理會小說人物的人生歷險

《人性枷鎖》作者毛姆:世人太關注自身苦難和恐懼,無暇理會小說人物的人生歷險
Photo Credit:Carl Van Vechte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本書確實達成了我希望的目的,它問世之後,我覺得從那些折磨我的痛苦和不愉快回憶裡解脫了,只是當時世界正處於可怕戰爭的動盪中,世人太關注自身的苦難和恐懼,無暇理會一個小說人物的人生歷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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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薩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1]

這是一部很長的小說,再寫一篇序讓它變得更長實在讓我覺得很慚愧。作者也許是最沒有辦法公允地評論自己作品的人,關於這一點,著名的法國小說家羅傑・馬丁・杜・加爾曾經說過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是關於普魯斯特的 [2]。普魯斯特要求某份法國期刊刊登一篇評論自己鉅作的重要文章,又覺得這種文章誰來寫都沒有他自己寫得好,於是便親自動筆,請一位年輕的文人朋友掛名,把這篇文章送去給編輯。那位年輕人照做了,但幾天後,編輯派人把他請去。「我絕對不能登你的文章,」他對這位年輕人說。「如果我刊出一篇對他的作品這麼馬虎又不通人情的評論,馬塞爾・普魯斯特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

雖然作者對自己的作品很敏感,也很容易被負面評論激怒,但驕傲自滿的情況畢竟不多。他們很清楚自己在付出大量的時間心力之後,成品和當初的構想差距有多遠,一想到這點,那份沒有辦法完整表現原意的失敗感引發的懊惱,便遠遠超過了零星幾段得意文字帶來的快樂。作家追求完美,而他們悲哀地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達成這個目標。

所以我不會對我這本書多作評論,但是就小說來講,我倒是願意告訴讀者,書中的一字一句是如何寫下來的,這本書其實花了相當久的時間,要是提這些讓讀者覺得很無趣,也只能請讀者原諒我了。我二十三歲時寫了這本小說的初稿,我在聖湯瑪斯醫院習醫五年,那時剛畢業。我到了西班牙的塞維亞,在那裡決定要當一個作家,以寫作維生。當時的手稿我還留著,但校稿之後就沒再看過它,這本書的內容非常不成熟,這點我毫不懷疑。

我把這份書稿寄給了費雪・昂溫,他是出版我第一本書的人(那是我還在當醫學院學生時寫的一本小說,名叫《蘭貝斯的麗莎》,算是獲得了一點好評)。我希望他能為這份書稿付一百鎊,可是他拒絕了,後來我也把稿子交給其他的出版商,但即使我開價再低,也沒有人願意出版這本書。當時我非常沮喪,但現在我知道我很幸運,因為要是其中一個出版商出了我的書(當時這本書的書名是《史蒂芬・凱利的藝術氣質》),我就會失去一個好題材,我當時還太年輕,沒有辦法好好掌握它。

我距離自己描寫的那些事件還不夠遠,尚無法冷靜妥切地運用它們,人生經驗也太淺,不像我之後再寫這本小說時,有足夠的經歷充實整本書的內容。我當時甚至還不懂,寫自己熟悉的事物比自己不熟的事物來得容易。比如說,我原本是把主角送到魯昂去學法文的(其實我只去過那裡幾次),而不是到海德堡學德文(我是真的在那裡待過)。

因為出版被拒,我就把這份書稿先放在一邊,開始寫其他的小說,這些小說都出版了,接著又寫了劇本。一段時間之後,我成了一個成功的劇作家,也決定將餘生全部奉獻給戲劇。我堅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動搖我。我很快樂,有名有利,也很忙碌。我的腦子裡塞滿了戲劇,只想把它們全部寫下來。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成功沒有帶來我所期望的一切,或這是成功產生的一種自然反應,就在我被公認為當代最受歡迎的劇作家之後不久,過去各式各樣的生活回憶又開始回頭纏繞不休。

它們洶湧而來,緊迫盯人,不管是睡夢中,散步時,劇場排演或舉行宴會的時候都不放過我,它們成了我的重擔,這讓我下定了決心,要釋放它們,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把它們全部化為文字。投身緊湊急迫的戲劇世界幾年之後,我極度渴望小說的寬廣自由。我很清楚自己想寫的是一本很長的書,希望寫作過程不受干擾,所以我拒絕了劇場經理熱心送來的合約,暫時告別舞台。那時我三十七歲。

成為職業作家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花了相當大的功夫學習如何寫作,強迫自己進行一些極為枯燥的訓練,希望改善我的寫作風格。但在我的戲劇作品開始上演之後,我放棄了這些努力。等到我再度開始動筆,寫作的目標已經不同了。我不再追尋精雕細琢的詞藻和豐富華麗的文風,那是我之前浪費許多精力卻徒勞無功的東西。相反的,我追求樸實與單純。在合理的篇幅限制之內要說的東西那麼多,我覺得我一個字都不能浪費,這時我的想法是,我只用必須的字把自己的意思清楚表達出來,沒有做多餘裝飾的空間。

劇場經驗讓我明白了言簡意賅的價值。我就這麼努力不懈地寫了兩年。我不知道這本書該取什麼名字,找了好久之後決定用「美自灰燼而生」(Beauty from Ashes),這句話出自《以賽亞書》[3],我覺得似乎還蠻貼切的,但後來發現這個書名已經被別人用了,只得另覓書名。最後我選擇用史賓諾沙 [4] 的著作《倫理學》裡的某句話,將我的書取名為《人性枷鎖》。我覺得沒能使用第一個找到的書名,其實是我的第二次幸運。

《人性枷鎖》並不是一本自傳,而是一本自傳體的小說。事實和虛構緊密交織,情感是我自己的,但事件卻未必和實際發生的情況相關。有些並不是我的經歷,而是來自我親密的朋友,我把這些事件轉移到書中的主人翁身上。這本書確實達成了我希望的目的,它問世之後,我覺得自己從那些折磨我的痛苦和不愉快回憶裡解脫了,只是當時世界正處於可怕戰爭的動盪中,世人太關注自身的苦難和恐懼,無暇理會一個小說人物的人生歷險。

這本書的評論寫得極好,特別是西奧多・德萊賽為《新共和》雜誌寫了一篇長長的評論 [5],他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同情心寫下的見解,精采程度遠超過他寫過的任何評論。只是看起來,這本書很可能會和絕大多數小說一樣,在問世之後幾個月就被世人遺忘。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機緣巧合,幾年之後,這本書又碰巧受到美國幾位知名作家的青睞,他們不斷在報章雜誌上推薦,讓這本小說受到社會大眾的注意。這些作家讓這本書重獲新生,而這些年來,它持續獲得了讀者的認同,能有這樣的成功,我必須在此向這些作家表達深深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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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這篇作者序,原收錄於一九三六年由美國出版社Doubleday Doran推出的《人性枷鎖》限量插圖版。此限量版本為精裝本,僅發行七百五十一套,每套皆以編號行之,並且都有作者毛姆、繪者藍道夫・史瓦卜(Randolph Schwabe)的簽名。

[2] 羅傑・馬丁・杜・加爾(Roger Martin du Gard, 1881-1958):法國小說家。一九三七年以長篇小說《蒂伯一家》獲諾貝爾文學獎。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法國意識流作家,代表作為《追憶似水年華》。

[3] 《聖經・以賽亞書》第六十一章第三節—「賜華冠與錫安悲哀的人代替灰塵,喜樂油代替悲哀,讚美衣代替憂傷之靈,使他們稱為公義樹,是耶和華所栽的,叫他得榮耀。」

[4] 史賓諾沙(Baruch de Spinoza, 1632-1677):西方近代哲學史上,相當重要的一位理性主義者。重要著作有《依幾何次序所證倫理學》(或簡稱《倫理學》)、《神學政治論》和《政治論》。

[5] 西奧多・德萊賽(Theodore Dreiser, 1871∼1945):美國自然主義作家,也是美國現代小說的先驅。著作有《珍妮姑娘》、《美國的悲劇》和《慾望三部曲》。《新共和》(The New Republic):美國一本自由派雜誌,一九一四年創刊發行至今。西奧多・德萊賽為《人性枷鎖》一書所寫評論,刊載於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廿五日發行的第五期,標題為〈As a Realist Sees It〉。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人性枷鎖》,好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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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薩默塞特・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譯者:王聖棻、魏婉琪

一部追尋愛、追求人生體驗,以及追索信仰的生命巨作。愛與被愛,一定要對等嗎?愛與慾望之間有必然的關係嗎?最懂年輕人的毛姆,把自己的困惑與追尋說給你聽。

為什麼有必要看《人性枷鎖》這本寫於1915年的小說?

書寫,以療癒悲苦的成長過程,毛姆在100年前就這麼做了;青少年的苦悶、被同儕霸凌的酸苦,毛姆在100年前就寫出來了,而且撐過來了;內心的糾結、對人生的諸多提問,毛姆在這部自傳體小說中一直勇敢追尋;最終,毛姆內心自由了嗎?他的人生追尋又與你我何干?有干,有關,我們誰在幽微難行的人生裡不需彼此借點光、取點暖,毛姆的這本書,照亮撫慰我們內裡脆弱的心。

人性枷鎖
Photo Credit: 好讀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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