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館前的完美受害者:解讀韓國的「慰安婦少女像」

大使館前的完美受害者:解讀韓國的「慰安婦少女像」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那些守護民眾知道,她們曾穿著和服、取了日本名字,以「日本人」身分協助日軍作戰,大概也一樣會對她們指指點點、大加譴責吧?那些指責的「手」,在她們成為慰安婦之前,也曾把幼小少女們趕出共同體之外。韓國社會完全忘了自己曾做過的事。

文:朴裕河

五十多名倖存的慰安婦阿嬤之中,其實有許多人抱持不同的意見,但這些當事人的意見卻一直鮮為人知。如果真有「不一樣的聲音」,為何我們從來都聽不到呢?

──朴裕河

2011年12月,挺對協在首爾的日本大使館前,設置了慰安婦少女像。這20年來,韓國社會關於慰安婦的公共記憶,可以說全都凝縮呈現在這座少女像的身上。

紀念碑的對象雖然是被強制性勞動的慰安婦,但卻以令人憐惜的「少女」之姿呈現,看不出其中「性」的意涵。也就是說,立於大使館前的,並不是實際成為慰安婦以後的女性,而是她們從前的少女模樣。甚且,若以慰安婦平均年齡25歲的資料作為參考依據,那座銅像代表的並非大部分的成人女性慰安婦,而是少數的少女慰安婦。

然而,少女像宛如已經成為韓國慰安婦全體的代表,「少女慰安婦」的意象也日漸強化,並與「20萬人」的數字結合,受害者的形象深植人心。

少女的髮型,讓慰安婦銅像給人端莊女學生的印象。這種學生形象與實際的朝鮮人慰安婦之間,當然是有距離的。那種端莊形象,其實也象徵著她們仍然是未經蹂躪的「處女」。

少女像裸足而未著履,會讓人容易聯想到,她們是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突然被「連行」帶走的。握緊拳頭、怒目凝望著日本大使館,表示她們對「強制連行」的憤怒。這是一尊「抵抗的慰安婦」銅像。她們與日本軍人之間的其他關係,當然不會顯示出來。她們怒目相向的,也只有日本軍人。其他她們可能憤恨的對象,在那裡是不存在的。

少女像這樣的姿態,與韓國人的自我認同重疊,是韓民族的理想之姿。讓少女像身著韓服,並非慰安婦事實的呈現,而是將其視為「民族之女」的象徵。事實上,朝鮮人慰安婦是被日本國家所動員,與日軍隨行遠赴戰場,為求勝戰而負責「照顧」日軍。結果,這些事實都被刻意屏蔽。少女像的表徵,看不出她們為了家族犧牲自我的精神,也無法揭露家父長制下女性受害的陋習,寧可賣女兒也不願賣兒子。這也讓人錯覺,帶走那些少女的「強制連行」者,除了日本人以外,別無他者。

如果是在都市被誘拐,她們的服裝應該不會是韓服。(尤其是日本動員的情況下,更不可能穿著韓服)然而,身著韓服的少女像,像極了因獨立運動而犧牲的少女志士柳寬順(유관순,1902-1920)。比起實際的慰安婦女性,少女像更像是個志氣高昂的獨立鬥士。

換言之,大使館前的少女像所代表的,不是那些「日本人」的替身、穿著和服、有著日本名字的「朝鮮人慰安婦」。那裡的空間,也容不下與日本士兵相戀結婚的朝鮮人慰安婦。朝鮮人慰安婦作為日本軍人赴死前的臨終送行者,由於彼此在戰場上的命運相連而同情這些士兵,這種形象自然也不可能見容於那樣的展示空間當中。

少女像取名為「和平碑」。但實際上,那些願意「寬恕」日本的慰安婦,她們的記憶已被刪除;儘管存在著民族歧視,但彼此依然是戰場上「同志」的記憶,當然也完全被抹消。她的眼神只能充滿恨意,只允許與日本處於敵對狀態。因此,那些「憎恨業者更甚於日本軍人」的慰安婦,當然也不可能存在了。結果,少女像存在的空間,其實已找不到朝鮮人慰安婦的真實身影了。

South Korea - Japan Diplomacy Politics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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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阻卻了慰安婦的歸鄉路?

解放後,她們之所以無法歸鄉,不只是日本的責任,韓國自己也要負責。傳統家父長制崇尚純潔主義、排除「被玷污」的女性,這些社會觀念的壓力讓她們長期回不了故鄉。不僅如此,除了「性」的骯髒記憶之外,對日「協力」的記憶,也阻卻了她們的歸鄉路。換言之,對於那些「骯髒」受辱的殖民地記憶,解放後的韓國已經沒必要再接受。大使館前的少女像象徵的是「完美的受害者」,不管是當事人或見證者,他們過去協力和充滿污辱的殖民地記憶,都不在其表象所涵蓋的意涵內。

因此,少女像只須展示出聖女的純潔和抵抗之姿即可。少女像如同解放後60年韓國社會的縮影,對於過去恥辱的記憶,或者選擇忘卻,或者告發聲討,徹底將此一記憶從韓國社會驅逐出去。即使已經解放60年了,韓國社會從未試圖超越那段充滿污辱的時代、好好面對曾為「殖民地朝鮮」的自己。少女像正是這60年歲月的象徵。雨天時為她撐傘,下雪日幫她繫圍巾、穿鞋,守護她免受雨打風寒的韓國民眾,始終絡繹不絕。因為少女像那裡已成為「民族的聖地」。

如果那些守護民眾知道,她們曾穿著和服、取了日本名字,以「日本人」身分協助日軍作戰,大概也一樣會對她們指指點點、大加譴責吧?那些指責的「手」,在她們成為慰安婦之前,也曾把幼小少女們趕出共同體之外。韓國社會完全忘了自己曾做過的事。

雖然曾抵抗過,最後仍不得不對日本屈服、協力。「朝鮮人慰安婦」其實跟「朝鮮人日本兵」的境遇相同,他們都親身體驗、見證了殖民地的悲哀和屈辱。她們無端被捲入日本自己發動的戰爭,戰場上是從軍隨行的「奴隸」,但也同時是祈禱隊友平安無事的「同志」。她們穿著和服、梳著日式髮型,成為優雅的「大和撫子」。她們的存在,跟「朝鮮人日本兵」一樣,以身證成了殖民地的所有矛盾。

少女像的表徵,完全抹消協力的記憶,只留下抵抗和鬥爭的記憶。因此,對於那些不得不對日協力的朝鮮人慰安婦,少女像無法呈現出她們真正的悲哀,只留下她們成為慰安婦以前的「少女」形象。這種作法,即使能讓人想像「被玷污之前」的韓國,以自我安慰,但療癒得了社會,終究無法真正撫慰那些受害的慰安婦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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