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無法去領諾貝爾和平獎:中國人權鬥士劉曉波癌逝,享壽61歲

再也無法去領諾貝爾和平獎:中國人權鬥士劉曉波癌逝,享壽61歲
photo credit: AP Photo/ Liu Xia/Mary Altaffer/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半生為中國人權奮鬥的劉曉波病逝。

瀋陽司法局晚上發稿證實劉曉波逝世。文稿重提劉曉波於2009年12月23日因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又指劉曉波近日病情惡化,7月10日進入搶救和重症監護狀態。7月13日,因多臟器功能衰竭,經搶救無效死亡。以下為文稿全文:

劉曉波,男,現年61歲,於2009年12月23日因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1年,剝奪政治權利2年。服刑期間,因患肝癌,被保外就醫。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邀請國內知名腫瘤專家多次診治,並邀請美,德權威肝癌治療專家參加會診。經多方救治,劉曉波病情持續惡化,7月10日進入搶救和重症監護狀態7月13日,因多臟器功能衰竭,經搶救無效死亡。

劉曉波出生於中國吉林長春市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為東北師範大學教師。1982年在中國吉林大學中文系考獲文學學士學位,之後考入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作碩士研究生,陸續發表多份具批判性的文學評論,初露鋒芒。1986年劉曉波成為北師大中文系文藝理論博士研究生,其時他發表的文章批評中國作家沒有個性,中國知識分子的民族惰性比一般大眾更深厚,引起廣泛關注。

1988年夏季開始,劉曉波應海外大學邀請出國作訪問學者。1989年4月15日,中共原總書記胡耀邦去世,北京及全國高校學生舉辦悼念活動,之後發展成大規模街頭抗議運動,正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作訪問學者的劉曉波也響應,參與海外中國留學生和訪問學者的聲援活動。之後與胡平、陳軍等人共同發表「改革建言」,促請中共反省糾正錯誤。

1989年4月26日劉曉波決定終止訪問學人計劃回到北京,並立即投入學運活動,包括到天安門廣場支援學生、撰稿、講演、募捐、宣傳等。

89年6月2日,劉曉波發表《六·二絕食宣言》,與周舵、高新和台灣歌手侯德健開始絕食行動。6月4日清晨,與包圍天安門廣場的戒嚴部隊談判後,劉曉波等人說服數以千計學生撤離,避免更大的流血慘案,外界稱為「天安門廣場四君子」。

6月6日,劉曉波被捕,中國官方媒體指控他是操縱學運的「黑手」。1991年1月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劉曉波「反革命宣傳煽動罪」,但因為他說服學生撤離廣場,是「重大立功表現」,得免刑事處分。劉曉波獲釋後,繼續從事寫作和參與人權活動。由於他時常抨擊時政,又從事維權活動,曾被「監視居住」、又曾因「擾亂社會秩序」被處勞動教養三年。他就是在1996年勞改期間與劉霞結婚。

2008年,劉曉波發起與參加起草《零八憲章》,呼籲言論自由、人權和選舉自由。2008年12月8日被指「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遭刑事拘留,從此失去自由。

劉曉波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2010年上訴失敗,維持原判。同年10月8日,在服刑期間的劉曉波獲得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是第二位獲獎的中國公民(第一位是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

據中國官方公布,劉曉波在服刑期間,一直有定期檢查身體,未有發現異常,直至5月31日的例行檢驗才發覺其腹腔有異,之後送往瀋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救治,並派出多名專家會診,劉霞在劉曉波保外就醫期間可陪伴在側。

6月7日官方證實劉曉波肝癌全身轉移,國際間多次呼籲中國釋放劉曉波,並讓他到海外治病,中國在7月5日再次發放消息,表示應劉曉波家人要求,請德國美國等國際專家到國對劉曉波會診。日前流出劉曉波與劉霞相擁而笑的照片,同時傳出劉曉波肝功能轉差,病情急轉直下,中西抗癌藥都可能用。

不能出席領諾貝爾和平獎,劉曉波撰文《我沒有敵人》

(編按:劉曉波在2009年12月受審時,向中國法庭遞交《我沒有敵人》陳述文章,2010年身在獄中未能出席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禮,這篇文章在頒獎禮上被誦讀。)

在我已過半百的人生道路上,1989年6月是我生命的重大轉折時刻。那之前,我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生(七七級),從學士到碩士再到博士,我的讀書生涯是一帆風順,畢業後留在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在講台上,我是一名頗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同時,我又是一名公共知識分子,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發表過引起轟動的文章與著作,經常受邀去各地演講,還應歐美國家之邀出國做訪問學者。

我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無論做人還是為文,都要活得誠實、負責、有尊嚴。那之後,因從美國回來參加八九運動,我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投入監獄,也失去了我酷愛的講台,再也不能在國內發表文章和演講。僅僅因為發表不同政見和參加和平民主運動,一名教師就失去了講台,一個作家就失去了發表的權利,一位公共知識人就失去公開演講的機會,這,無論之於我個人還是之於改革開放已經三十年的中國,都是一種悲哀。

想起來,六·四後我最富有戲劇性的經歷,居然都與法庭相關;我兩次面對公眾講話的機會都是北京市中級法院的開庭提供的,一次是1991年1月,一次是現在。雖然兩次被指控的罪名不同,但其實質基本相同,皆是因言獲罪。

二十年過去了,六·四冤魂還未瞑目,被六·四情結引向持不同政見者之路的我,在1991年走出秦城監獄之後,就失去了在自己的祖國公開發言的權利,而只能通過境外媒體發言,並因此而被長年監控,被監視居住(1995年5月-1996年1月),被勞動教養(1996年10月-1999年10月),現在又再次被政權的敵人意識推上了被告席,但我仍然要對這個剝奪我自由的政權說,我堅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 — 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警察,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的職業與人格,包括現在代表控方起訴我的張榮革和潘雪晴兩位檢察官。在12月3日兩位對我的詢問中,我能感到你們的尊重和誠意。

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眾所周知,是改革開放帶來了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在我看來,改革開放始於放棄毛時代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執政方針。轉而致力於經濟發展和社會和諧。放棄「鬥爭哲學」的過程也是逐步淡化敵人意識、消除仇恨心理的過程,是一個擠掉浸入人性之中的「狼奶」的過程。正是這一進程,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個寬鬆的國內外環境,為恢復人與人之間的互愛,為不同利益不同價值的和平共處提供了柔軟的人性土壤,從而為國人的創造力之迸發和愛心之恢復提供了符合人性的激勵。可以說,對外放棄「反帝反修」,對內放棄「階級鬥爭」,是中國的改革開放得以持續至今的基本前提。經濟走向市場,文化趨於多元,秩序逐漸法治,皆受益於「 敵人意識」的淡化。

即使在進步最為緩慢的政治領域,敵人意識的淡化也讓政權對社會的多元化有了日益擴大的包容性,對不同政見者的迫害之力度也大幅度下降,對八九運動的定性也由「動暴亂」改為「政治風波」。敵人意識的淡化讓政權逐步接受了人權的普世性,1998年,中國政府向世界做出簽署聯合國的兩大國際人權公約的承諾,標誌著中國對普世人權標準的承認;2004年,全國人大修憲首次把「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了憲法,標誌著人權已經成為中國法治的根本原則之一。與此同時,現政權又提出「以人為本」、「創建和諧社會」,標誌著中共執政理念的進步。

這些宏觀方面的進步,也能從我被捕以來的親身經歷中感受到。

儘管我堅持認為自己無罪,對我的指控是違憲的,但在我失去自由的一年多時間裏,先後經歷了兩個關押地點、四位預審警官、三位檢察官、二位法官,他們的辦案,沒有不尊重,沒有超時,沒有逼供。他們的態度平和、理性,且時時流露出善意。6月23日,我被從監視居住處轉到北京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簡稱「北看 」。在北看的半年時間裏,我看到了監管上的進步。

1996年,我曾在老北看(半步橋)呆過,與十幾年前半步橋時的北看相比,現在的北看,在硬件設施和軟件管理上都有了極大的改善。特別是北看首創的人性化管理,在尊重在押人員的權利和人格的基礎上,將柔性化的管理落實到管教們的一言一行中,體現在「溫馨廣播」、「悔悟」雜誌、飯前音樂、起床睡覺的音樂中,這種管理,讓在押人員感到了尊嚴與溫暖,激發了他們維持監室秩序和反對牢頭獄霸的自覺性,不但為在押人員提供了人性化的生活環境,也極大地改善了在押人員的訴訟環境和心態,我與主管我所在監室的劉崢管教有著近距離的接觸,他對在押人員的尊重和關心,體現在管理的每個細節中,滲透到他的一言一行中,讓人感到溫暖。結識這位真誠、正直、負責、善心的劉管教,也可以算作我在北看的幸運吧。

正是基於這樣的信念和親歷,我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我對未來自由中國的降臨充滿樂觀的期待,因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攔心向自由的人性慾求,中國終將變成人權至上的法治國。我也期待這樣的進步能體現在此案的審理中,期待合議庭的公正裁決 — 經得起歷史檢驗的裁決。

如果讓我說出這二十年來最幸運的經歷,那就是得到了我的妻子劉霞的無私的愛。今天,我妻子無法到庭旁聽,但我還是要對你說,親愛的,我堅信你對我的愛將一如既往。這麼多年來,在我的無自由的生活中,我們的愛飽含著外在環境所強加的苦澀,但回味起來依然無窮。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扶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而我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親愛的,有你的愛,我就會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無悔於自己的選擇,樂觀地期待著明天。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裏,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在這裏,不同的價值、思想、信仰、政見……既相互競爭又和平共處;在這裏,多數的意見和少數的儀意見都會得到平等的保障,特別是那些不同於當權者的政見將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護;在這裏,所有的政見都將攤在陽光下接受民眾的選擇,每個國民都能毫無恐懼地發表政見,決不會因發表不同政見而遭受政治迫害。

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

表達自由,人權之基,人性之本,真理之母。封殺言論自由,踐踏人權,窒息人性,壓抑真理。

為踐行憲法賦予的言論自由之權利,當盡到一個中國公民的社會責任,我的所作所為無罪,即便為此被指控,也無怨言。

謝謝各位!

劉曉波(2009年12月23日)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