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歷高卻沒工作、誰都可以就是想殺人:下關路上無差別殺人事件

學歷高卻沒工作、誰都可以就是想殺人:下關路上無差別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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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在此刻絕望了,想要自殺,然後也想著,如果犯下無差別大規模殺人事件,就能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父母與社會帶來衝擊。最終,犯下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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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碓井真史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一名男性駕著租來的車,撞進下關車站。玻璃門被撞碎,車子繼續衝進車站大廳,絲毫沒有減速,一個接著一個,輾過了七個人。接著,男性從車上下來,揮舞著菜刀,無差別地砍殺八個人。

雖然他馬上就被車站人員壓制,卻在短短幾分鐘內造成五人死亡、十人輕重傷的慘劇。駕駛著車子闖進擁擠的人群,輾過人,揮舞刀刃,這與二〇〇八年六月發生的秋葉原事件是同樣的型態。而在秋葉原事件發生的下個月,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一日,最高法院判決下關路上無差別殺人事件的殺人犯死刑。

這名男性犯人從國立大學畢業,三十五歲,是一級建築師。他在一九六四年出生,父母都是老師。他在當地的小學、中學讀書,從小就不會反抗父親。當他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祖母對鄰居說:「我家的乖孫為了幫助人,現在就決定長大要當醫生呢!」

中學時期的朋友這麼說他:

「很安靜又很優秀的男生啊!怎麼都想不到會犯下這種凶殘的事件。」

「他是認真又溫順的類型。」

「他在籃球社裡雖然是候補選手,但是熱心練球,讀書也很厲害。」

他讀的是下關市內的升學高中,雖然成績頂尖,但是被評價為「完全不顯眼」、「很內向,幾乎都不說話」、「對他不大有印象」的學生。

雖然有朋友說他是普通的學生,但是他本人說:「大學時期開始,對無法交朋友的自己產生厭惡。」覺得自己是「對人恐懼症」。他對就職感到不安,所以完全沒有找工作;也想過念研究所,但是因為無法做「研究發表」,所以作罷。

大學畢業後,他一邊定期到精神科治療對人恐懼症,一邊過著打工生活。

一九八九年,他開始在一間小型的設計公司工作,頗為順利,還在一九九二年取得了難度很高的一級建築師執照。一九九三年,他獨自開了設計公司,也與經由婚姻介紹公司認識的女性在紐西蘭舉行結婚典禮。對他來說,這個時期應該是十分幸福的。

但是公司的營運漸漸開始走下坡。他雖然很懂設計,但是不擅長跑業務。認識他的人這麼說:「他的專業是耐震構造,這個領域應該是收入絕對安定的啊。最後他卻還是因為沒辦法順利與人應酬、打交道,終告失敗了。」

一九九八年,他放棄了自己的設計公司,與妻子分居。妻子想離婚,他也同意了,但據說因為他的父親堅決反對,最後沒有離婚。分居後,妻子搬到紐西蘭去。變成一個人的他,貸款買了一輛小貨車,用個人名義開始從事運送業。這個工作不太需要跟人對話,似乎很適合他。

但是到了一九九九年,因為颱風受災,他的車子報廢了,又得繼續繳貸款。已經三十五歲的他想去紐西蘭與妻子重修舊好,因此向父親求助:「可不可以幫我付車貸,然後借我三十萬圓,讓我到紐西蘭去。」

父親堅決地拒絕他的請求。

他在此刻絕望了,想要自殺,然後也想著,如果犯下無差別大規模殺人事件,就能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父母與社會帶來衝擊。最終,犯下凶行。

他說:「從小就被父母壓制,他們都不願意聽我的意見。」

住在附近的人說:「不分日夜,常常聽到罵人的聲音。」「那家的父親一絲不苟,稍微跟他想的不一樣,就沒辦法接受。」

被逮捕後接受偵訊時,他這麼說:「什麼都做不好,想殺人,誰都可以。」「對社會感到不滿。」「學歷這麼高卻沒工作。」「自己也想一死了之。」

審判時,辯方主張:「犯行時有思覺失調症或妄想症,處於心神喪失或心神耗弱的狀態。」思覺失調症是以往被稱為精神分裂症的一種精神病。有些案例因為思覺失調症,被認定心神喪失而無責任能力,被判無罪。因思覺失調症所引起的妄想,有的會以為自己是皇室的人、有的會以為自己被外星人操控。「偏執型人格障礙症」所引起的妄想,有的會懷疑妻子是不是搞外遇之類的。

而辯方所說的妄想症,雖然不是乖離現實的妄想,卻是比妄想型人格障礙症的還要嚴重的重度妄想障礙症。辯方希望能因思覺失調症導致心神喪失,而獲判無罪;或因妄想症導致心神耗弱,而獲得減刑。

加上起訴前的簡易鑑定,男性犯人一共做過了兩次精神鑑定。起訴前簡易鑑定的結果,判斷他有責任能力,也因此被起訴,進入審判。但是一審接受的精神鑑定結果,說明「當事人的犯罪動機是因覺得被所有人迫害,所以要復仇。而這樣的情形是被妄想所控制的。」所以做了心神耗弱的判斷。

不過,在他犯下凶行前一直替他看診的精神科醫生說,他雖然有「畏避型人格障礙症」(Avoidant Personality Disorder),但應該是有責任能力的。

畏避型人格障礙症

下面的項目裡,符合四個以上時,就會被診斷為畏避型人格障礙症。

  • 因為害怕他人的批判、否定、拒絕,盡量避免與工作上重要人士見面的場合。
  • 如果不能確信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就不會想和對方維繫關係。
  • 因為害怕被羞辱、被耍弄,所以就算對身邊親近的人也會表現得很客氣。
  • 因為擔心會不會被批判、被拒絕,因而魂不守舍。
  • 感覺自己沒有辦法順利與人來往,因此沒辦法建立新的人際關係。
  • 認為自己是社會上不適格的人,沒有優點,比別人次等。
  • 因為覺得可能變成很丟臉的事,所以對於挑戰或開始什麼新的事情,異常消極。

男性有著國立大學畢業、一級建築師合格的優秀能力,但是不擅長人際關係,更不要說跑業務了,確實有畏避型人格障礙症的特徵。他再度接受精神鑑定,結果顯示:「被告犯行時有個性上的強烈偏差,頂多可認定他有精神官能症,但不是精神障礙。」判斷他有完全行為能力。

所謂的「鑑定」,是在審判中如同鑑定筆跡或DNA般,由專家所做的證據調查。而精神鑑定是由精神科醫師或心理學者所進行的精神面的證據調查。鑑定由專家陳述意見,但是最終由法官判斷採用哪一份鑑定結果。

在許多裁判裡常有這樣的情況,加害者往往做了好幾次精神鑑定,每次結果都不一樣。例如,東京琦玉連續幼女綁架殺人事件的加害者,在一九八八年到一九八九年間,一共接受了三次正式精神鑑定。結果分別是「有責任能力」、「多重人格」、「因思覺失調症導致精神耗弱」。法院最後採用了「有責任能力」的鑑定結果,判決死刑,在秋葉原事件發生後的二〇〇八年六月十七日,執行死刑。

精神鑑定的結果會不同,是因為精神疾病非常複雜,有些甚至還沒辦法特定其原因。舉例來說,像思覺失調症這樣的疾病,不管是照X光、抽血檢查、腦波檢查、核磁共振檢查,都沒辦法找到確實的證據,只能從許多側面情況來做綜合判斷。

如果是經常看到的症狀,屬於典型的思覺失調症,就可能很快被診斷出來。如果有此病症的人大多如此,就可以在製造重大社會問題之前,讓他們入院接受治療,或是在起訴前的簡易鑑定中判斷無法追究其責任能力。

但是思覺失調症有很多類型,也有非典型、難以理解的微妙案例。更困難的是,為裁判所做的精神鑑定,鑑定人診斷的不是其對象現在的精神狀況,而是犯行時的精神狀況。要診斷過去某個時間點有沒有什麼疾病,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人如果在精神健康的狀態被逮捕、被剝奪自由,多數會陷入「拘禁反應」這種心理上不安定的狀態。在診斷時,如果當事人處於此狀態,就必須調查這是從犯行時就開始,還是被逮捕後才這樣。

除了這些診斷上的困難,另一個難處是,因法院需要而做的診斷,與普通在醫院裡診斷的狀況不同。在醫院時,病人基本上是不會說謊的,但是被告有可能說謊。

在醫院,如果病患說睡不著、頭痛,醫生大概就會相信病患而下診斷、給處方。精神科也是一樣,如果病患說「我會聽到聲音」,就會判斷他有幻聽;如果病患說「我被某個電波所控制」,就會判斷他有妄想。但是被告可能在法院審判中,為了被判輕一點,假裝自己的精神異常。這樣的狀況並不少見。

當然,做精神鑑定的醫生大多有經驗,能判斷是否為典型的疾病。要連續幾個月欺騙經驗豐富的醫生,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即便這樣,極端嚴重且異常的犯罪,在難以判斷時,還是會出現歧見。

一個鑑定人可能因為被告非常巧妙的手法,而沒能看出他在裝病。但是同樣的鑑定人也可能看出其他鑑定人沒辦法看出的微妙症狀,做出正確的判斷。

法院審判時採用哪一份鑑定結果,這是法官的工作。下關路上無差別殺人事件的法官,判斷被告有完全的責任能力,死刑確定。

欲求不滿手段假說

有關攻擊行為的社會心理學研究,有社會心理學家多拉德所提倡的「欲求不滿攻擊假說」,這是指因為親子關係、考試、工作或失業的壓力等,導致欲求不滿(frustration)而產生攻擊行為的假說。這個假說可以與很多國家失業率高漲、發生殺人及暴動,做出連結。

但是也有假說認為,光是欲求不滿,是不會產生攻擊行動的,必須有某種形式的「武器」。這是社會心理學家柏考維茲提出的欲求不滿手段假說。當欲求不滿高漲到一個程度,心理狀態像是被吹脹的氣球般,這時某一個關鍵(武器)映入眼簾、進入腦中,變成攻擊的「手段」時,便因此犯下罪行。

兩小時版的懸疑連續劇裡常出現這樣的情景:發狂的人突然看到菜刀、花瓶,於是伸手拿起凶器,犯下罪行。

我也確實在某個諮詢機關聽過以下這樣的說法:一般來說,為了讓來諮詢的人感到心境平和,諮詢室的桌上可能會放置插著一朵花的花瓶,或放個菸灰缸。但如果知道今天來的人有點粗暴,可能會因為談話的內容而生氣,就會把桌上所有東西都收起來。因為累積了欲求而不滿、發狂的人,可能會抓起花瓶或菸灰缸丟過來。

生氣發怒時,空手揍人或抓起別人的衣領,這樣的情況一般不會發生。就算因情緒高漲,所以紅起臉來想找東西(凶器)丟過來,當桌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多數人可能拍拍桌子就結束了。

柏考維茲也主張,光是從欲求不滿所產生的憤恨,是不會變成攻擊行為的。無法照自己想的實現、因沮喪而產生的抑鬱感等,所有不愉快的負面感情都與攻擊行為產生關連。

另外,凶器會帶給人們「力量」。若是有一把刀子,便能打敗赤手空拳打不過的對象。只要拿著刀或槍,就連平常會侮辱自己的人們,都會害怕地伏首,跪倒在自己面

前。雖然車子平時不是凶器,但對於想發動攻擊的人來說,車子就會變成保護自己的鎧甲、攻擊人們的武器。

沒有信心耍弄刀子,也沒辦法取得槍枝的人,可能放火,也可能用毒。有些殺人事件的凶器是身邊可取得的有毒物品,常由被視為弱者的女性所用。

「美國全國步槍協會」主張:「不是槍殺人,而是人殺人。」以此反對控管槍枝。

他們說的確實沒錯。但是同時,人是用槍殺人的。

相關書摘 ►誰都可以就是想殺人:被逼入絕境的少年犯罪者,渴求父母的愛

書籍介紹

《誰都可以,就是想殺人:被逼入絕境的青少年心理》,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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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碓井真史
譯者:李怡修

「誰都可以,就是想殺人」,無差別殺人、隨機殺人的加害者犯案後大都說了這句話,令人莫名憤怒又莫名害怕。

本書以2008年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加害人為首章,由加害人曾經講過的話及親弟弟敘述家庭的狀況為基礎,點出各種看似普通,卻可能潛藏的家庭問題。

「無意的舉動或者一句話可能就會傷人」,這句話大家一定都同意,但是到底具體來說是哪句話是哪個動作影響了對方,我們卻很難說個明白。一個人會走到想要「無差別殺人」這樣的地步,到底歷經哪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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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