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史匹堡:《舒特拉的名單》是我一生拍過的最重要電影

史蒂芬史匹堡:《舒特拉的名單》是我一生拍過的最重要電影
Photo Credit:Tristan Reville CC BY-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史蒂芬・史匹柏娓娓道來他拍《辛德勒名單》時,背後艱難、矛盾的心路歷程,以及這部電影所蘊藏的意涵。

文:理查・席克爾 (Richard Schickel)

這是第一部我試著傳達訊息的電影。訊息很簡單:像那樣的事永遠都不該再發生。但這是非常貼近我心的。

1982年夏天,每個跟《E.T.外星人》有關的人都因為電影的票房(和影評)而「歡天喜地」(史匹柏說的),所以導演愉快地等著席德.辛伯格星期天早上打來,報告這週末的初步結果。結果很棒,但這不是史匹柏心裡最在意的事。那天早上,他在紐時讀了湯瑪斯.簡尼利(Thomas Keneally)的書評,評的是關於奧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的小說。「先生,他都是這樣叫我,我認為你得說這個故事,」史匹柏回憶著他的話。他隨後送來小說和書評,然後史匹柏買了版權。

史匹柏非常不確定是否要拍這部電影。

我不夠成熟、沒有技術、情緒上也沒辦法高尚地赦免納粹大屠殺,更不能將羞恥加諸於生還者的回憶之上,特別是那些關於死者的回憶。

其實,在接下來的十年,史匹柏試著把書交給其他導演,但這些人「一直把書丟回給我。」

史匹柏對這個計畫猶豫了很久,十年裡大部分時間都在考慮。但有個感覺越來越強烈:「它終究要回來找我的。」當某件事煩了你十年,好像一個偽幣一直流通回你身邊,你得開始把它當成一回事。得開始想,也許有少數幾個力量在運作,在告訴你:「下次我可能不會再帶這個回來找你。你最好這次就答應。」

這本簡尼利的書從無到有的過程相當獨特,那是在他身上運作的力量之一。簡尼利在比佛利山莊(Beverly Hills)有約,他早到了,順道在一間皮革店逛逛,跟店主里奧波德.佩奇(Leopold Page)聊了起來。在他生命的另一段歲月裡,在波蘭他叫波德克.費佛伯格(Poldek Pfefferberg),曾是「辛德勒的猶太人」,是數百個曾為奧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工作的人之一,因而受到這位非凡人庇護,免於被驅逐或死在集中營的猶太人。當時完全沒有人知道辛德勒的故事,除了那些他拯救的人之外。戰後他又窮又沒沒無聞。但佩奇有文件、有聯絡人,還有歷歷在目的往事。沒多久簡尼利搬來跟他同住,全力寫下他的故事。

至於史匹柏,對於納粹大屠殺他自己也有鮮明記憶,雖然很明顯是聽來的。「我爸媽、祖父母一直都在講大屠殺的事。他們從來不說這叫納粹大屠殺。我年紀大一點時才聽過這個詞。他們把它叫做大規模屠殺」。

正好他祖母在辛辛那提(Cincinnati)教匈牙利籍的大屠殺生還者英文,史匹柏三、四歲時住過那裡。

我本來很確定,不管我在波蘭遭遇什麼我都能忍受,就只要把相機架在我跟要拍的主題中間,然後保護好我自己,你懂,靠的是創造自己的美感距離。然後,馬上,第一天拍攝的時候,這個念頭就瓦解了。

他靠這些人手臂上的數字學數數,這些數字是當年他們被囚禁在難民營時被刺上的。他特別記得有個人誰對他說,「我變個魔術給你看。你想看魔術嗎?」小孩子當然想看。於是這人彎彎他被刺青的手臂,然後看,六就變成九,九變成六。「我永遠不會忘記」,史匹柏說。「我是一個小小孩,三、四歲。永遠忘不了。」

辛德勒的名單 電影 數字
Photo Credit: Schindler's List

後來有部紀錄片,是史匹柏看的第一部紀錄片。有一天,一台16釐米的投影機被推進他們班,放了研究納粹大屠殺的《扭轉的十字架》(The Twisted Cross)給學生看。「這是我第一次在螢幕上看到屍體」,他這麼回想。事實上,「我看到成堆的屍體,像木柴堆疊起來。我看到一台推土機把屍體推到壕溝裡。我們的孩子現在都很熟悉這些景象。」

這些景象在史匹柏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雖然它們不太可能對史匹柏最後決定接拍《辛德勒的名單》有什麼重大影響。也許最保險的說法,就像史匹柏說的,這是命中註定的,他最後不反抗了。

「你得把這部電影拍長一點,」史匹柏一直這麼說。他的意思不是多留點空間給奧斯卡.辛德勒的故事,絕非如此,而是跟任何渴望說這個故事的人一樣,他或多或少開始看到整個納粹大屠殺的故事,可以被濃縮在這個非常豐富(而且曖昧不明)的故事裡。突破點就在史匹柏去了趟波蘭尋訪舊址,這趟旅程有澤里安作陪。他們去了奧斯威辛集中營,也去了故事裡的其他地方。

上層階級的猶太社區遭到清算,把每個人都趕到猶太區去,然後將這些人全部送到強制勞動營,或直接送到奧斯威辛集中營和其他滅絕營,馬上撲殺。這些步驟很重要,要向世人展示這世上存在著精準且惡意的預謀,釀成現代歷史上最大的犯罪。我沒辦法在1小時52分鐘內,或是用110頁的劇本拍完。

但史匹柏必須把焦點放在奧斯卡.辛德勒身上,他是影史上最偉大又神秘的角色之一。由連恩.尼遜演出,這角色一開始是個沒什麼精神的傢伙,一個花花公子,在克拉科夫隨意經營一家琺瑯工廠。但大多數時間,他享受美酒、女人、樂曲,跟佔領波蘭的納粹成員相處得很好。他的工廠員工幾乎全是猶太人,但他不討厭他們。他們是好勞工、又好相處。務實的辛德勤則是對自己和別人都很寬厚的人。他需要這些工人。出自於這樣的精神,他採取了行動。

辛德勤對他所拯救的一千兩百名員工的情感逐漸滋長,不受誰的壓迫。他幾乎察覺不到自己的英雄情懷,只有像是員工給他生日蛋糕時,他的喜悅才會顯示出他英雄的一面。前幾版的劇本中(不是後來加入的編劇史蒂夫.澤里安所寫),曾經想嘗試讓他「解釋」自己的行為,幾乎就是傳統電影中的英雄規則。

但劇組後來決定讓辛德勒不解釋就採取行動。正是這種神秘感造就了這部電影大部分的共鳴。我們不斷猜想是什麼樣的恩典支持住這個不被看好的男人。

「其他人都有異議。公司裡沒有一個人是真正想讓我拍這部電影的。一個長官(保留其名)說:『為什麼不捐錢給美國大屠殺遇難者紀念館就好?這樣你不滿意嗎?』」

我們不斷地想,如果支持他的力道忽然轉弱了,或許他就重重跌回黑暗的世界和投機主義。一部電影的核心很少有持續那麼久的謎團,而且這個謎團還是這部電影的堅定的力量。

編劇澤里安談到這部電影時,曾說它有「玫瑰花蕾」的特質。也就是說,就像《大國民》中這個牌子的雪橇對凱恩(Kane)的個性塑造有非常關鍵的影響,辛德勒的個性也受到某個類似的東西影響,雖然沒人能確切地說他的個性是怎麼樣的。在《辛德勒的名單》裡,奧斯卡.辛德勒自己定義他的存在,他的行動全是出於未經思考的衝動。我們對他真正的了解是,他熱愛交易的藝術(雖然他戰前戰後都不是特別成功的商人)。但在戰時,他被賦予一種天才。難道他需要跟附近普拉佐(Plaszow)強制勞動營的指揮官,神經病阿蒙.歌德(由無懈可擊的雷夫.范恩斯飾演)打交道嗎?好吧,那就這樣做,他一次都沒有表現出他憎惡這個人。難道他需要跟保管名單的會計師伊薩克.斯特恩(本.金斯利飾)的這份友誼嗎?好吧,他會跟他當朋友的。

如果電影中真的有一刻,辛德勒幾乎要自覺地順他的良心而為,那就是他跟女朋友一起騎馬出遊的那個名場面。他們停在山頭(這一幕是在真實地點拍攝的),往下瞥見證克拉科夫猶太區的滅亡。

「他看了很久,」史匹柏說,「他看到一個穿紅外套的小女孩,他很納悶,為什麼納粹在圍捕、射殺抵抗的人,卻不對最明顯的人動手。她穿著最鮮艷花哨的外套,哭著要被抓上卡車。為什麼納粹把其他每個人都抓來了,唯獨放過這一小個亮點,往街上走了。辛德勒在想,為什麼這麼明顯的東西,卻沒被抓、沒被丟上卡車。」

還有個史匹柏沒提到的事實:對政府高層與在美國立足的猶太人來說,拯救,或是至少改善一下歐洲猶太人的生活條件,不是美國能接受的戰爭目標。當時這個國家還在持續的(雖然通常不是惡意的)反猶太人。但還是……不會為了遠在天邊的猶太人發動戰爭。舉個小例子來說,戰時只有三部小型的美國電影提到他們,大多數的美國電影都在處理歐洲的地下組織。這些組織很多,而美國電影關注的是這些反抗納粹暴政的「異議份子」的苦難。通常這些組織表現成去種族歧見的理想主義者。但事實上,他們很多都是共產黨,這個事實被順便略過不提了。

史匹柏說:「這就像穿紅外套逛大街的小女孩一樣明顯。然而沒人去轟炸德國鐵路、沒人去消滅火葬場、沒人去減緩消滅歐洲猶太人的工業化流程。這就是我讓這一幕以彩色呈現所要表達的訊息。」

大多數時候,史匹柏是平靜的保守主義者。但談到這,他開始用力講話。他要大家知道這不是隨機選的。事實上,這一幕是這部電影的精髓。他強調,這部電影在技術上不難拍。然而它是「我所拍過的,在情感上最艱難的電影。」

凱特.卡普肖,他的新婚妻子,還有他們幾個孩子的陪伴,挽救了他的理智。他們在波蘭現身對史匹柏的心理健康很關鍵,特別是他當時還要分神遠端遙控行程排得滿滿的《侏羅紀公園》的後製工作。「沒有他們的話,我不知道我會弄出什麼來。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在拍電影的時候吃個鎮定劑什麼的。」

他們「救了」我,他說。「聽起來有點濫情,我這樣講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濫情,但完全不是那樣。你知道,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挺我。」凱特和她的大女兒傑西卡,「當時是我生命中的磐石。」


電影75天拍完,預算相對低,只花了兩千三百萬美元,特別是考量電影最終片長超過三小時的話。或許不必去細想它在1993年12月上映後驚天動地的大成功。獎項方面,它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多項大獎。還有票房、一致好評。這一切都當之無愧。在我看來,事實上,有極少數持不同意見的評論,吹毛求疵,幾乎是不想要史匹柏長大的,想取代他在電影業最高處的位子,雖然他當然已經在上面了。

對史匹柏來說,電影的後續發展比它獲得的認可更為顯著。它造就了大屠殺真相基金會(Shoah Foundation)的成立。時至今日,已收集約五萬兩千捲關於納粹大屠殺生還者的紀念影像,傳播至全球的教育機構。「這是我唯一一次拍了部電影,有比電影本身更好的事物隨之而來。《辛德勒的名單》開啟了一扇門,讓人們看見納粹大屠殺,可能是第一次看到。事後回想,我一直這樣看待這部電影:拍了電影,大屠殺真相基金會才會存在。在這方面,《辛德勒的名單》是我一生中拍過的最重要的電影,而大屠殺真相基金會是除了我家人以外,我對社會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份工作。」

對大多數敢看《辛德勒的名單》的生還者而言,本片解開了許多他們心中的祕密。他們再也不必跟兒孫講他們當時在躲什麼、他們在大屠殺時遭遇了什麼。但他們確實說了:「如果你有看《辛德勒的名單》的話,我經歷的事沒那麼糟,但它會讓你有一點點了解我經歷了什麼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說故事的人:史蒂芬・史匹柏》,新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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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席克爾 (Richard Schickel)
譯者:黃汝娸

  • 28部經典電影 400多張珍貴劇照及夢工廠幕後照片
  • 史蒂芬・史匹柏親筆自序 權威授權中文版傳記
  • 完整呈現《大白鯊》、《E.T.外星人》、《侏羅紀公園》、《辛德勒的名單》、《A.I.人工智慧》等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生涯全紀錄

史匹柏是電影史上最有影響力,且最啟發人心的一位大家,透過知名影評席克爾銳利的筆、獨到的見解及電影分析,讀者得一探經典的海上恐怖片《大白鯊》、節奏緊湊的《印第安納瓊斯》、悲愴的《辛德勒的名單》、科幻懸疑的《第三類接觸》、歡快的《丁丁歷險記》及近年的傑出作品《林肯》等眾多電影的背後故事。

說故事的人:史蒂芬‧史匹柏
Photo Credit: 新雨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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