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評三四五】1981感覺:當我們談論《文藝春秋》,我們談些什麼?

【文評三四五】1981感覺:當我們談論《文藝春秋》,我們談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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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幻想文學史」或「新寫作家史」的「意義」相當顯眼,《文藝春秋》在未來都很可能成為大學課堂上,探討文學真實與虛構的經典教材。但除此之外,在幾個篇章的閱讀中,我發現截走我目光的還有濃厚的「1981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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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容我先說個小故事:

高三時,學校不知道從哪裡弄來類似「大學博覽會」的冊子,發給苦哈哈的考生人手一本。那是BB Call開始走下坡、手機螢幕尚是黑白的年代,上網需要撥接,也還沒有把大學從歷史沿革、學院系所到知名校友都寫得清清楚楚的維基百科。教科書翻累之餘,我的休閒活動便是趴在床上或蹲廁所讀那本冊子,認識各大學並編織美夢:「那間學校好像很漂亮,但文組科系好少」、「這所大學有全台灣百分之一的土地耶」、「讀新學校似乎也不錯,有開國功臣的感覺」、「好想跟誰在那個湖邊手牽手喔。幹!可是會不會有鬼」……看到後來,只要一說校名,我便能反射性將所在縣市和校地幾公頃都背出來。

學測推甄相繼而來,有人早早考上了放假去,剩下的繼續跟聯考拼搏。夏日揮汗寫卷子,接著公佈成績、填志願卡、放榜,大勢底定。暑假的尾聲,學校也分區迎新過了,當我打算把已經「沒有用」的教科書、參考書裝箱時,那本小冊子又映入眼簾。我撿出來重新翻了翻它,突然一陣寂寞又荒謬的感覺爬滿心頭。望著裡頭的螢光筆痕跡,總覺得以前反覆研究、編織了各種美麗的嚮往,但最後最後,不也就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然後未來,就要這樣來了。

閱讀黃崇凱的新作《文藝春秋》,我的腦海中竟不斷浮現上述場景,一種關於成長的啟示,或者微微疼痛。

我想《文藝春秋》最(將)引人注目的,始終會是如張誦聖在序文中所言,其「以另類姿態介入台灣文學史書寫」,由此「產生的陌生化效果,醍醐灌頂,不斷吸引讀者們將眼前所見與他們原先擁有的臺灣文學史知識進行比對、填充、回味。」這亦是《文藝春秋》首先吸引我之處:在十一個不同的篇章中,對於那些已經知悉的文學家,我們將驚艷作者在其上架設/虛構另類主述視角的工夫及創意,使每一個案都扯拉出相當新鮮的張力;而對於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作家,讀者們依然能夠享受類似偵探、尋跡、推敲比對而有所體會「原來是這樣子呀!」的諸多樂趣,從而也更接近了一點作家身處的歷史環境和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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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黃崇凱在敦南誠品講座現場與書迷分享他的新作《文藝春秋》。

事實上,黃崇凱自己在誠品敦南的新書發表會都相當謙虛表示,希望透過《文藝春秋》能讓更多人去閱讀、支持他筆下的那些作家作品。這種「幻想文學史」或「新寫作家史」的「意義」相當顯眼,《文藝春秋》在未來都很可能成為大學課堂上,探討文學真實與虛構的經典教材。但除此之外,在幾個篇章的閱讀中,我發現截走我目光的還有濃厚的「1981感覺」。

這所謂「1981感覺」,完全不是什麼嚴謹的學術用語,指的也並非1981那一年的感覺,只是以作者黃崇凱的出生年份,標誌同輩人的成長記憶和相似感受,因此它不必僅指1981年,前後幾年都毫無問題(我盡量不使用「世代」,以免Karl Mannheim跑出來讓事情更複雜)。

當然,作家書寫自己熟悉的經驗事物,乃是稀鬆不過的人之常情,可是黃崇凱在《文藝春秋》中顯然有著好幾倍的「刻意為之」。他鉅細靡遺、猶如翻查檔案般將許多物件從記憶的地層中翻掀出來:全十二冊《漢聲小百科》、卡式收音機、林小樓飾演桃太郎、拼湊的二代鷹、《第一次的親密接觸》與輕舞飛揚、鄭又菁《俠王傳》、狄克森片語和長春藤美語、葉啟田〈故鄉〉、《七匹狼》、張雨生及其車禍、林強、伍佰與菜籃補路(China Blue)、到《勇氣》才走紅的梁靜茹、周杰倫的咬字、復活的蔡依林、某幾年聯合文藝營、已經結束的地下社會,開始會有中國同學、朋友、情人,也開始看懂一些簡體字書……。

這些符碼個別來說,都稱不上專屬某個年份或人群,但大量調動、組裝起來便確實構成了一條時間通道,一種1981感覺。正如首篇故事中的李有吉所言:

我們至少還是在同一套教育體制下成長的,唱的國歌還是同一首,身分證、健保卡的size都一樣。

這種1981感覺並非始終都很鮮明,在幾個較專注側寫作家的篇章中,它便僅是閃現而已。而相當有趣的是,我們也可以在這些不同故事裡頭,讀到黃崇凱的某種「差別待遇」。

對於那些生命其實頗為曲折、困頓又邊緣的作家,黃崇凱基本上都讓他們堅持著創作的信仰,而使先輩們在《文藝春秋》中「隱現一種輝煌且傲岸的詩意」(詹偉雄語)。但對於寫到自己或同輩人,他則有著大量的自我嘲諷和解構。在1981感覺最清晰的幾個篇章中,我們不時可以讀到令人捧腹大笑卻又夾帶幾滴眼淚的金句:

我想說Google一下「卡佛」,結果跳出一堆這個巨乳妹的照片。

那些充滿趣味的換算,如今看來就只是數字,還比不上在便利商店看到買一送一的衛生棉特價給我的興奮感。

這回(唱KTV)混不到清晨,我們三十出頭就活累了。

同時黃崇凱也很善於書寫現實的轟隆隆到來,以及昔日純真之破滅:

以今日的檢驗標準來看,小百科毫無疑問是統派。

我訝異於小雞這樣自許玩團的rocker,點的歌單壓倒性的充滿芭樂……一個充滿姿態的rocker私下其實多麼需要這些芭樂,偷偷吃甚至更爽快。

結果三天兩夜的課就是安排各個作家到班上講課,大多數作家的口才都不好,有時讓我懷疑他們是否都把文采留在文字裡了。

當然,像李光輝離開叢林的生命最後四年鬱鬱寡歡,還有王贛駿其實帶了車輪和五星兩面國旗上太空等故事,那就更不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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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首位上太空的華裔科學家王贛駿(左),他在1952年隨父母抵台,曾在高雄與台北居住,後移居香港,並前往美國求學。他在1985年登上挑戰者號太空梭,在太空停留7天,完成他的液滴動力學的前期實驗。據說當初他登上太空梭時,帶有兩面國旗(中國與中華民國),後者後來返台時交給時任行政院長的俞國華;前者則去中時獻給中國政府。

為什麼《文藝春秋》有這兩種情緒並陳?為何黃崇凱的書寫會挾帶著光輝與幻滅?我並不太清楚。但或許對於出生在1981年前後,如今走到35......678歲這「坎站」的人來說,他們確實如張誦聖所言有「得天獨厚之處」、「優越的環境」,無疑是很幸福了。但無論如何,幸福總也都有幸福背後的某些酸楚。面對著成長的到來,好奇心、觀察力和關心這幾把鑰匙的逐漸消逝,雖然不必像阿桃那樣痛哭(〈你讀過《漢聲小百科》嗎?〉),但書中那既推崇又質疑、既相信又自我解嘲、英雄與反英雄情結共存、似乎可以抓到一些「中確幸」但又其實只有「小確幸」的煩悶感,大概也可算是一種1981感覺吧。

由這角度來說,《文藝春秋》便不只是一部另類的文學史,它同時也是一本此時此地之書。就如同裡頭所幹的各種好事,《文藝春秋》當然也終將成為一份時光紀錄,來日在其他著作中現身、互文,闡發諸多樂趣及淚水。

書籍介紹

文藝春秋》,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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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春秋》因此是關於臺灣文藝的長篇概念小說。以連環的臺灣創作者群像或曾深具影響的文化產品為題材。展現政治、語言、認同到文學、電影、音樂、漫畫等文藝創造的累積與斷裂,豐厚與荒蕪,以虛構層層逼近真實,繪成臺灣精神史。

有書腰立體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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