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菲律賓牢籠的詩句:「如果不能放我出去,那麼把我的詩和故事帶給陽光吧」

來自菲律賓牢籠的詩句:「如果不能放我出去,那麼把我的詩和故事帶給陽光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捕五天之後,他該太五君子終於被提庭審訊。他們要求有公設辯護人協助。律師來了之後,他們終於能夠通知家人他們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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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信行

隨著菲律賓的政治情勢再度惡化到險峻的地步,我想起了十年前與在台灣關心菲律賓人權狀況的朋友們,薄盡棉力翻譯自印出版的一本小詩集。好詩,也應該開放公眾使用了。詩集放在底下的連結。歡迎助印、廣為流傳。

至於詩集的著作權的問題,我應該可以幫作者主張,是「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相同方式分享」。

底下是我2007年底寫的,關於這個詩集的由來。包括詩人阿克索‧平平(Axel Pinpin)在內的這五位政治犯在坐了859天的黑牢之後, 終於在2008年8月被釋放了,繼續投身運動。

溢出牢籠的詩──記他該太五君子

「打昏那個警衛!搶下他的M16!」

阿克索‧平平蒼白而瘦削的臉上,兩道亢奮如火的目光環視著鐵柵外的眾人。

「鋸開這道鐵柵、炸開這面牆、敲掉這道鎖!」

飢渴而有力的雙手不安地摩挲著門上綠漆早已掉落,被手汗滋潤得油光滑亮的兩段鐵條。雙肩拱起,如作勢待躍的貓。

倏然,他的眼神轉柔,雙臂垂下,嘴角外撇、上揚,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如果你不能放我出去,那麼,把我的詩和故事帶給陽光吧。」

阿克索‧平平促狹地再度環視眾人,開心地哈哈大笑。

「每次我讀到這部分,來探監的農民們總是緊張得眼睛瞟來瞟去。直到我讀出最後一句,他們才鬆了一口氣。」

我一面跟著笑,一面放鬆已經攢起來的拳頭。而一旁的獄卒用正午惺忪的懶意抬一下眼皮,又繼續伏案寫起他的信。

跟詩人一起在鐵柵後捧腹大笑的,是馬可仕時代坐了三年牢的資深農民組織者阿里斯‧撒緬托、當了22年船員後回到甲閔地省農村老家的里可‧伊巴涅茲、和兩位年輕的農家子弟麥可‧馬撒耶斯與里耶‧庫斯托狄歐。

跟我印象中的政治犯大不相同的是,這五位已經整整一年沒有曬到過一絲陽光的囚犯身上嗅不出一絲悲情。他們大聲笑著、與國內親友用清脆的他加祿語交換著各種笑話,與國外訪客熱烈地探詢世界各國的狀況。里可很關心他當年在陽明海運時當管輪時,待過幾個月的高雄中船公司是否已經被私有化,船廠工人們命運如何等。而阿里斯則急著跟日本朋友追問,反琉球美軍基地的居民們的現況。

位於拉古納省卡蘭巴市的文森特‧林營區也不是我印象中的監獄。這是一個佔地廣闊、有著大片草皮與樹蔭的菲律賓國家警察基地,是南塔加洛地區的反顛覆行動指揮部。而五位政治犯住了十個月的居所就在基地大門進門沒多久的傳達室後頭,在衛兵寢室門口的走廊上,硬是用鐵條銲起來的一個約末三坪大的籠子。彷彿這五個人是衛兵們豢養的猛獸。

籠頂鐵條上是永遠亮著的日光燈。從籠子裡唯一可以看到的陽光照在距籠門十公尺的一面窗外頭的草坪上。他們從一年多前被逮捕以來,從來沒有放風過。熱帶陽光照在皮膚上的熟悉觸感,一天天地在記憶中淡出。爭取放風,是他們兩個月前開始絕食抗議的訴求之一。

另外,他們要求早日被起訴。一年了,他們還沒有被正式起訴。檢察官只是含糊地說他們涉嫌叛亂,但是證據還待調查。他們也要求轉移到省立監獄或正式的看守所,享有一切囚犯的權利。但是警方擔心他們會對其他囚犯產生不良影響,所以拒絕了移監的要求。他們甚至要求,為這個監獄明文訂出一套監所規則,好讓他們知道有什麼權利和要求。連這個訴求也失敗了。國家警察說,這裡不是監獄,不需要監所規則。的確,這不過是衛兵寢室走廊上的一具鐵籠罷了。

監獄_Interior of a prison cell with light shining through a barred window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阿克索、阿里斯、里可、麥可與里耶該怎麼面對叛亂罪嫌,目前誰也說不準。一年過去了,起訴書還是無影無蹤。一年前的4月28日他們走在巴湯加斯省他該太市街上,被一群穿便服帶自動步槍的漢子硬架上車的時候,也沒有拘捕令。即使一年來有國會議員、教會神父、人權團體、媒體記者和無數人聲援他該太五人,即使聲援者堅持他該太五人的逮捕與拘禁是違法違憲的,檢察官和警方還是決定不放人,堅持多花點時間找證據好起訴他們。

「事實上,他們綁架我們的時候,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阿里斯堅持稱他們五個人是被綁架的,雖然綁架犯後來證明是警察。而且,他們被綁架時,還被搶劫了身上帶著的十三萬披索的現金。那是加拿大溫哥華的消費者團體匯來要向巴唐加斯省的小農合作社購買他們生產的「公平貿易」有機咖啡的貨款。到現在還沒有人承認拿了這筆錢。

「我們被刑求時,他們反覆問的就是:名字、住址、組織關係.......。我就說了,如果你們要抓人,不是應該先搞清楚我們是誰嗎?」阿里斯指著右小腿上三個巴掌大的傷疤說:「幾個兵用軍靴把我的腿壓在熾熱的汽車引擎蓋上,我越喊痛,他們踹得越用力。最後索性用槍托壓。一遍又一遍地問:名字、住址、組織關係。」深度燙傷的腿,直到四個月後才癒合,現在還是怵目驚心的一片肉紅。

刑求之後,他們被關的第一個牢房是在靶場旁邊,每個人單獨監禁。槍聲響起時,警衛就會過來說:這是某某人被槍斃了,下一個就輪到你了。阿克索說:「單獨監禁的那段期間,我們常常互相高喊著彼此的名字:里可、阿里斯、麥可.........。我們自己點名,然後就開始合唱。唱到口乾舌燥都不敢停,怕聲音一停同志們就以為我掛掉了。」

被捕五天之後,他該太五君子終於被提庭審訊。他們要求有公設辯護人協助。律師來了之後,他們終於能夠通知家人他們的所在。五天來,家人朋友們已經找遍了各個警察局和軍營,甚至以為他們和其他800多人一樣被暗殺了。也就是在地方法院,他們第一次聽到被控的罪名:武裝叛亂。據說,他們陰謀要製造炸彈,在五一大遊行的現場爆炸,以製造混亂。證據是:他們家裡藏有大包肥料,而尿素氮肥正是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的炸彈原料之一。至於農民家裡理當有幾包肥料,則不被檢方考慮在內。

「五一是我們自己辦的遊行啊,我們為什麼要破壞自己的遊行?」阿里斯說:「而且,這些人真是缺乏想像力。看看歷史課本,1886年的五一勞動節的起源,不也是芝加哥警察羅織罪名控告爭8小時工作日的示威工人放炸彈,還判了四個工運領導人死刑?一百二十年後,反動派還是只有這個手法。」

警方據說還找到了一把.90手槍。因此,公設辯護人建議五人認罪接受非法持槍的罪名,以交換撤銷叛亂罪的控訴。阿克索說:「可是檢察官說,這很難辦。他說:你們有五個人,我只有一把槍,我要說是你們之中的那個人持槍?我說,在誰身上搜出來當然就是誰持槍啊。他就拉下臉來,不說話了。」

於是,愈是沒有證據,愈是讓警察檢察官下不了台,他該太的五人就注定要日復一日地在當局的羞怒中被關在這個衛兵寢室外的籠子裡,彷彿把他們與陽光隔離起來可以少點尷尬。

得過幾個文藝獎的詩人阿克索說:「為了讓我們自己在裡頭對運動還有點用,所以,我們大部分的時間用來寫作。我很幸運地有四位同志可以討論。」接著,他靦靦地說:「我最近有一首詩可以跟大家分享。只是很抱歉,我的詩是用他加洛語寫的,翻成英文難免乾澀無味。」然後,他開始現場翻譯:

「紅十字會的女士問我:

你為什麼不哭?哭會讓你好受一點

我說,謝謝,但是我哭不出來

因為我的同胞們已經流了太多眼淚

母親為失去孩子而流淚

孩子為失去母親而流淚

農民為失去土地而流淚

土地為失去農民而乾涸

不,我已經沒有眼淚好流了

我如果哭,淌出來的會是血

而血,不能為苦難而流

只能為最後的勝利而流。」

告別之前,我們一起用四種語言唱了國際歌。唱到「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的時候,五支蒼白而青筋畢露的臂膀伸出鐵柵,攢起拳,朝向天空,加入探監者高舉的拳頭。有些東西梗在我的胸口。

我們無言地走出文森特‧林營區的大門,魚貫上了吉普尼車。正午的熱帶陽光曬得皮膚發燙。

澳洲朋友科林試著延續監獄裡的輕鬆氣氛,說:「如果他們真的認為這五個人是可怕的恐怖份子,為什麼會把他們關在離自由只有五十公尺遠的地方?沒人想過劫獄這回事嗎?」

沒人答腔。

我想起了這幾天遇到的幾位被暗殺的運動者的遺屬,他們在合照時照例高舉起用力攢起的右拳,抿緊嘴唇,沒有眼淚。我想起了五一遊行會場上幾萬隻高舉向太陽的拳頭。我想起了這三年來菲律賓消失的800多位運動者、工會領袖、社區組織者、教師、神父、牧師、記者、律師和普通勞動者,也想起了更多隨時可能遭逢不測,卻還繼續奔走的運動者們。

一陣慘白的沙塵漫進車裡,我們都瞇起了眼睛,努力地試圖看清楚前方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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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監獄內禁止攝影,我手上能拿到的他該太五人的影像只有這件T-shirt上的絹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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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該太五人於2008年8月28日被釋放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在此:來自牢籠的詩句 Verses from Behind the B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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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