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人眼中,工作半年便可滿足全年開支的日本農民,簡直舒服透了

在台灣人眼中,工作半年便可滿足全年開支的日本農民,簡直舒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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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本移民離家背井,大家格外打拼,奮力不懈於工作,其辛勞只能以「可憐」形容。後來農業營收增加,戰時他處管制物資,生計匱乏,移民村卻運來軍用物資,並有勞力雇用補助費,移民在戰時反而受惠,生活優越日生虛榮,頗有奢侈浮濫的情況。但是這種「西線無戰事」的情況並沒有維持太久。

文:張素玢

一、由草創到建立基業

日本移民初到台灣時,既要適應異地環境,又要開荒闢地,移民最難捱的,莫過前幾年移民村草創期的歲月。台灣各區移民村當中,要屬花蓮港廳移民村的自然環境最惡劣。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日本在殖民地台灣的建設還沒步入正軌,治安、衛生、交通都有待改善。當時的東部台灣仍為處女地,總督府寄望日本農民能成為開發東部的主力;在私營移民失敗後,官方前仆後繼開始了官營移民,移入日本農民做為開發東部的急先鋒。

當第一批移民來到吉野村時,移民村尚未建設完成,移民住宅,醫療所、飲水設備都付之闕如。白天在烈日下揮汗開荒,入夜,簡陋的茅草屋中,九個移民擠在芒草鋪成的床上度過異鄉的夜晚。在這種草莽未開、設備不全的環境下,離開鄉里時懷抱的豪情壯志已經消蝕大半,交相侵襲的疫病,使不少人打退堂鼓,每逢天災取消移民的人數更急遽增加。咬緊牙關撐下來的移民,夫妻之間又常為了是否定居台灣發生爭執;村中謠言滿天,導致人心惶惶,全村都籠罩在悲觀絕望的氣氛中。稍晚建立的豐田村、林田村情況相去不遠,疾病、天災的嚴重程度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由官方經營的移民村,受總督府保護;每逢災變政府必傾力救助,重新興建移民住宅,修繕道路架設橋梁,並改善衛生醫療,移民村才得以浴火重生。大正六年(一九一七)以後,官方結束移民事業,風雨飄搖中的移民村移民,失去官方強有力的支援以後,各種內生的社會群體紛紛組成,移民以群體的力量謀求移民村的生存。到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左右,曾經篳路藍縷的花蓮港廳移民總算建立基業,移民對自己多年的辛勞結果感到安慰欣喜。因在北海道生意失敗渡海而來、屬第一批吉野村村民山平雪次郎說:

⋯⋯我克服困難盡力工作,目前已有二甲水田一甲旱田,並且從去年開始,成為可收租的地主了。⋯⋯這次暑假我帶著次子去巡田,我指著一片金黃的稻田說:你看!這就是你父母、哥哥吃苦耐勞十多年的血汗結晶。

移住之初覺得像活在地獄,後來又因喪子而悲傷逾恆的吉野村移民草間常吉,一天晚飯後吹著涼風信步走到他的水田散步,看著十七年辛苦結晶,日漸成長豐美的稻子,他心中滿懷感激,也希望繼續努力造就東部理想的農村。三個移民村移民大都決定長住於此,並且也要下一代永居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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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吉野移民村

當前期的官營移民村基礎穩固時,後期官營移民事業才開始。後期的官營移民村以台灣西部為主要分布區,西部交通比較便利,衛生情況較佳,整體條件優於東部。但是這不代表每一個西部地區的移民村環境都良好。後期最早建立的沙山移民村(昭和七年,一九三二),日本移民對「沙山」這樣的地方並沒有多大信心:

你們看清楚地名,「沙山」不是土壤而是沙,如果沙中有金子還說的過去,否則再怎麼開墾也是沙⋯⋯

一位記者在二林小學校被問起是否去過沙山移民村,才知道沙山有內地人移民。學校的老師告訴他,問當地本島人移民村在哪裡無人知曉,若說「日本乞丐寮」則眾人皆知。日本移民被本島人看不起,語言又不通,一走出移民村就束手無策。記者聽完大吃一驚,對總督府會把日本移民安置在這種不毛之地大感不解;移民在日本國內的情況他不得而知,但是再壞也不會比沙山差,既然地名是「沙山」情況可想而知。他懷疑要移民征服砂丘,是不是在展現日本男子漢的氣概?這位記者認為化學、工業技術雖然日漸提高,說不定可以解決供水問題,可以化砂成土,然而各種努力都做了,對每年都有颱風,水砂成災的沙山村仍起不了作用。

總督府對西部第一個官營移民村不敢掉以輕心,派殖產局農務課金澤技師到沙山村視察,昭和七年(一九三二)按當局的方針,防風林、果樹、蔬菜的種植都完成,甘蔗預計在昭和九年(一九三四)開始栽培。後來官方和民間人士曾到秋津村表達他們的同情和關心,並致贈書籍、舊衣服、收音機,這部收音機是全村村民唯一的娛樂。昭和十年(一九三五)總督府調查移民村土質,以灌溉池方式引水,用抽水機汲水,解決灌溉問題,隔年將「沙山村」改名為秋津村。

其他中部移民村自然環境不若建設在保安林解除地的秋津村一般惡劣,但是移民初期不熟悉作物種植技術,灌溉設施未完成,也面臨不少困擾;移民就近請教台灣雇工,台灣人將乾燥地帶的農耕方法傳授給移民,一段時日後終於得到成果;那種收穫的喜悅使移民難以忘懷,尤其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以後部分土地改種菸草成功,帶來豐碩的收入,移民經濟大有改善。總督府規定移民必須攜帶三百圓現金或存款,若是少數移民家有變故,經濟困難,以定期存款證明向郡役所報備,每月可領三十圓做為農耕初期的費用。如果移民突破最艱辛那段期間,不久便可安家定居。

南部菸草移民除了總督府的補助,還有專賣局精確的菸草栽培指導。移民遷入時,耕作技術指導員便進駐各聚落,時常集合村民傳授耕種技術,對個別村民也給予必要的協助。在菸草種植專賣局大力支持輔導下,菸草移民村的經濟情況為各移民村首屈一指,而菸草經濟也使農村生活產生明顯的改變。

二、菸草經濟與菸草農村社會的變遷

以菸草種植為導向的南部移民村,由於菸草為特殊的經濟作物,從耕種技術、採收後的調理到勞動力的分配,在在比一般農作繁複而精密,移民村的生活無形中受菸草經濟影響。

(一)菸樓與農民生活空間的轉換

菸草經濟的象徵為烤製菸葉的菸樓(即菸草乾燥室),菸葉經過初級加工後,附加價值大增,但是菸農為了這個附加價值,需要具備專業技術並投入相當人力,菸葉採收以後的重頭戲便是長達三個半月的製菸期。這期間菸農必須二十四小時在菸樓控制溫度,為了管理方便,以建於屋宅附近最適宜。菸草移民村的菸樓挑高於屋宅正中央,它是菸作最重要的生產設備,建築費四五四・九一圓,遠超過房屋建築費二〇四圓。菸草生產的最後環節——烤製,更是決定菸葉品質的關鍵。

菸草進行烤製時,溫度需精密控制,溫度不當、控溫不良,動輒造成燙傷葉、死青(綠色葉)或蝦蟆皮葉。這些菸葉的等級很低,專賣局甚至不予收購,所以烤菸的七、八天之間,絲毫不得馬虎。菸農一家大小輪流看守觀測。片刻不可離,吃睡皆在一旁。大人控制溫度,小孩則在旁邊玩耍,烤製菸葉的三個月期間,菸樓儼然成為生活的焦點空間。移民家屋的室內坪數極小,不薰烤菸葉時,菸樓則是儲藏、玩耍、起居的彈性處所。所以在機能上菸樓既是生活空間,也是生產空間,使南部菸草移民家屋的性質不同於傳統住宅。

鳳林菸樓_Fenglin_Tobacco_Barn_-_panoramio
Photo Credit: lienyuan lee CC BY 3.0

菸樓是本島菸農財富的象徵,代表菸農擁有菸田的面積和經營的條件,許多菸農奮鬥不懈就為了建造一棟菸樓。對日本菸農而言,菸樓是基本的補助,不必像台灣農民一樣勉力工作來累積搭蓋菸樓所需的資金。不過和台灣農民相同的是,菸樓便是農民的經濟寄託,裊裊上升的薰煙,孕育著無窮的希望。菸樓突起於屋舍上方,一棟一棟接連排比,形成一幅特殊的農村景觀,這也帶出了菸草生產的農業初級加工的獨特性格。

(二)勞動結構的改變

一般農村的生產工作主要由男性負擔,婦女雖分擔部分農作,但是比重遠不如男性。菸草生產的勞力需求大而集中,菸農過分依賴雇工將使經營成本提高。就以五名女性雇工,每人一日〇・八圓計算,農忙期以最保守的一百二十天計,勞務支出便高達四百八十圓,是農業經營上最大筆的支出。因此,自家勞力人數,時間如能盡量提高,營收利潤便可大大增加。

南部移民村投入勞動的比例非常高,由於菸草生產過程中的摘蕊、採收、穿聯、烤製並不靠力氣大,而是費時耗工,女性勞力的耐性和細緻,正可迎合菸作需求,因此婦女對菸作經濟貢獻之大,實不容忽視。

專賣局職員竹內清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底,到屏東菸草移民村訪問。在千歲村土庫地區(上里聚落)特別注意到一對夫婦,太太背著幼兒和強壯有力的丈夫共同耕作,他感到十分新鮮、好奇。移民指導員齋藤告訴竹內清,就連道路修築的工事,村內的女子也一起參與,不久果然看到三位穿著工作服的女子在舖設道路。行至另一聚落又看到一位老太太紮緊衣袖在田間工作。一問之下,已六十九高齡。婦女勞動力之多,使竹內清在採訪報導內留下多幅照片。

菸作勞力密集,需求量又大,即使婦女加入生產行列仍感不足,本來可從附近農村招募台灣雇工,但是附近村民在工作中習得菸草栽培技術,也投入這種高利潤的作物栽培。本島農村菸作面積增加時,便缺乏剩餘勞力。為了解決勞力的困窘,村民便透過相互的協同作業,以免勞力支出過高或雇工困難,於是有耕作組織的產生。常盤村以十戶為一小組,集數小組為一小組合,在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左右已有部分農家實施。

一般農村也不乏換工制度,但是換工制度在菸草栽培區特別重要而顯著。當時屏東郡的美濃庄,亦以菸作生產為主,為了解決勞力不足也發展出「換工制度」,進行勞力交換,即每戶出三人,由七戶農家組成生產單位。中部菸農同樣採行換工制度每五人一組,不同的是美濃地區的生產組織建立在宗族制度上,組合成員既是勞力交換,也是宗族親屬的經濟聯繫。由日本移民村和本島南部、中部菸農的耕作組織,可看出菸作對勞力依賴程度之大。在美濃,換工制度加強了宗族的聯結,在菸草移民村則使移民產生「經濟共同體」的意識。

經濟日漸富裕的菸草移民村,移民生活不復過去艱辛困苦,對生活的滿意程度甚高,但是富裕的農村卻也出現隱憂。

(三)農民心態的改變

移至台灣的日本農民,在日本內地多為貧農、佃戶,經濟困窘。在政府積極提倡移民,並給予優厚的保護條件下,不少農民自感在家鄉發展有限,不如投入移民行列,至台灣開創新天地,但是心中對未來的異鄉生涯也不無顧慮。專賣局職員竹內清訪問屏東菸草移民村時,對他們移民的動機、移居後的感受做了一番瞭解:

我們在(上里)聚落最末端的一家休息,屋主約三十歲,和年輕的太太同住。問他來這裡有什麼感覺?他們神情愉快地回答:「在內地種過甘蔗(按:千歲村民原籍以九州最多),這裡也有甘蔗,所以一點兒也沒有在台灣的感覺,氣候不會太熱,土地又廣闊,我們都很喜歡。」太太說:「以前我反對來台灣,現在來了才想,當時為什麼反對來這麼好的地方。」屋主接著說:「在內地常偷偷去喝酒或冶遊,來這裡就沒辦法了,所以內人也很開心。」我向他們打趣,可別感情太好而弄壞身體。大家聽完一陣爆笑。

但是同聚落另一位六十九歲的老太太狀況則不同;她原不想移民,打算和大阪的兒子同住,但是大家都鼓勵她和決定移民的另一個兒子前來,老太太說起當初的情景,聲音為之哽咽,神色黯然。受訪的另外一位女子表示,親戚全部反對她隨父母來台灣,但是她認為待在土地狹小的故鄉也不會有什麼出息,到異地創業是家人的幸福,對國家也好,便毅然到台灣。竹內清的報導,清晰呈現了日人移民的不同動機,與移民後的感受,似乎年齡愈輕,移民的動機和適應力愈強。

隨著公共設施陸續完成,檢疫工作確實,作物開始收成,居民的生活逐漸好轉。加上政府對移民的耕種資金、生活費長期施以低利貸款,耕地面積數倍於家鄉,專賣局又給予農民周密的耕作指導,所以農民對自己的狀況甚表滿意。

菸草是一種契約作物,收購價格十分穩定,一但發生病蟲害或遇天災,還有生活保障和救濟補助。移民村的菸草栽種很快得到好收成,收益極豐,茁壯生長的菸草給農民無比的喜悅。日本政府實施農業移民的原意在扶植自耕農,但是一來耕地大於自家勞力所能負擔,二來菸作極為辛苦,菸草收入既豐,農民再也不願在菸葉烤製完成後,繼續投入雜作,而把土地出贌,坐收租金或租穀。

移民在菸作結束後,村內土地全部出贌,委由本島人「贌頭」統包處理,租佃的問題解決,就開始「休養生息」,四處遊歷。在台灣人的眼中,工作半年便可滿足全年開支的日本農民,簡直舒服透了。不只台灣人如此想,日本人也感到菸草移民對農務日漸鬆懈:

日本移民離家背井,大家格外打拼,奮力不懈於工作,其辛勞只能以「可憐」形容。後來農業營收增加,戰時他處管制物資,生計匱乏,移民村卻運來軍用物資,並有勞力雇用補助費,移民在戰時反而受惠,生活優越日生虛榮,頗有奢侈浮濫的情況。

從上面的描述可知菸草移民甚至在物資最匱乏的戰時,生活仍相當寬裕悠閒。但是這種「西線無戰事」的情況並沒有維持太久,隨著戰爭愈來愈吃緊,移民村內也烏雲密布。

相關書摘 ▶為什麼日本不顧屢次失敗,堅持鉅額經費挹注無底洞般的台灣移民事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未竟的殖民:日本在臺移民村》,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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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素玢

近年來,由於紀錄片《灣生回家》和同名書籍掀起的熱潮與熱議,使日治時期台灣日本移民村的歷史開始受到公眾矚目。這段先前幾被遺忘的如煙往事,除了有一則則感性的離散故事值得述說,更是台灣移墾史上的特殊一幕、日本移民史上的獨特章節,為值得深入探究的學術課題,而本書可說是目前相關研究中最全面且翔實的專著。

一八九五年,東亞秩序翻轉,日本因打敗大清帝國得到第一塊殖民地:台灣,躋身為亞洲第一個帝國主義國家。作者開宗明義便宏觀地指出,日本挹注國家力量在台灣開展的移民事業,就其性質而言,並非單純為紓解人口壓力而推動的海外移民,而是殖民國對殖民地的「殖民」,屬於帝國殖民政策的一環,以「同化」為最高指導原則,企圖化外地為內地、防備台灣本島人產生民族自覺,並期許這批耗費鉅資打造的「同化部隊」,能成功適應熱帶氣候、熟習熱帶作物栽培技術,成為未來帝國繼續南進的得力先遣軍。但正因移民事業的發動者是殖民政權,當一九四五年此一權力中心崩潰後,殖民美夢終成未竟之志。

日治時代兩波官營移民(一九〇九─一九一七,一九三二─一九四五)大致便是在上述背景下展開,前期以東部花蓮港廳為重心,後期改以西部、南部的河川新生地為移民村建設地點。作者不僅運用大量史料、圖表和照片,從經濟面、社會面深入剖析兩波移民的異同與經營成敗,還走訪昔日移民村進行田野調查、利用書信甚至在一九九七年就親赴日本訪談移民、促成「灣生們」組團重訪故里並隨團共行,記錄下許多珍貴的口述資料,據以勾勒出這群底層移民的生活苦樂。這些涉及個人生命經驗的「小歷史」,作者以「大歷史」的論述架構將其包羅於書中,可紮實且完整地填補我們對這段歷史記憶的空白。

未境的殖民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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