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亂舞:《零年》中缺席的沖繩魂

群魔亂舞:《零年》中缺席的沖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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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當我閱讀沖繩戰的資料,都深感不忍,旋即又慶幸當時的殖民地台灣不曾淪陷為戰場。太平洋戰爭時,台灣作為日本揮兵南下的跳板,盟軍自菲律賓反攻時,又略過台灣,直接登陸沖繩。台灣南北兩個大島皆受盡戰爭凌辱,留下地獄般的悲慘故事。

文:阿潑

2015年,終戰七十年時,我到沖繩參加慰靈祭。1945年,6月23日,最高指揮官牛島滿與其部屬因不敵17萬美軍砲擊,在沖繩島南邊集體自決,歷時3個月的沖繩戰終於結束,但這場戰役仍奪走了沖繩列島20多萬人的性命。為了悼念亡魂,沖繩人會在這天舉辦慰靈祭。

後人提到這場名為「鐵風暴」的戰役(美國稱「冰山行動」,Operation iceberg),多會論及「玉碎」,也就是日軍強迫平民集體自殺不要成為俘虜。這事經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揭露書寫後,引發爭議,甚至被當時駐守沖繩的守備軍隊長及其親人以毀壞名譽為由,提出告訴。日軍的殘暴、自私日後不斷被當地人控訴:「他們警告我們,美國人很野蠻,會強暴女人、欺負俘虜,勸我們自殺。」倖存者說,其實不是這樣,他們被騙了。

他們真的被騙了嗎?歷史資料告訴我們,美軍從北至南,橫掃日本軍隊外,也射殺無辜平民。美國歷史學家約翰.托蘭(John Toland)在《帝國落日》中,是這麼描寫的:「當美軍用手榴彈、炸藥包和火焰發射器去追捕那些躲在洞穴的獵物時,這場戰鬥已經變成一場凶殘的屠殺。」當然,他也寫道日軍的惡:「牛島的第三十二軍已經被打到暈頭轉向,軍紀蕩然無存。倖存者所做的事情在幾天之前是很難想像的:不服從軍官的命令,在山洞內像是野蠻人一樣為了食物和飲水打鬥,殘害平民與強姦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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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在沖繩戰役時用火焰噴射器,攻擊隱藏在刊動中的日軍。圖中手持火焰噴射器者為美國陸戰隊一等兵(PFC.) Galen A. Brahm。

每當我閱讀沖繩戰的資料,都深感不忍,旋即又慶幸當時的殖民地台灣不曾淪陷為戰場。太平洋戰爭時,台灣作為日本揮兵南下的跳板,盟軍自菲律賓反攻時,又略過台灣,直接登陸沖繩。台灣南北兩個大島皆受盡戰爭凌辱,留下地獄般的悲慘故事。但1945年,對於大半個亞洲地區都是關鍵的一年,他們脫離日本侵略,步向獨立,但卻未必因此得到和平。

1945年,所謂終戰這年,被稱為「零年」。當時的知識分子以為未來將會不同,歷史不會再次重演,和平將從廢墟矗起,便道這年彷若白紙一片,而悲哀的歷史也將隨風而散。但實情是,並非一切歸於無,也不是凡事都往好的方向走。西方史學家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以「零年」為題,筆墨在1945年歐亞戰場遊走,將「白紙」內裡暗處勾勒出來,像是集中營、戰區的性愛歡愉,因飢餓而生的問題,難民歸鄉的矛盾,與復仇的情緒。在日本讀書的布魯瑪深入亞洲社會肌理,用史料深描且論述它──當然,他的視角不只在亞洲──他的書寫能讓讀者走進當事人記憶與經歷的層層交疊,並隨之來回對望,從中或許能發現戰爭可怕,但戰爭背後的人性物事或意識角力更是驚悚,在武力壓制解除後,沒有戰爭的大帽頂著,這些「妖魔鬼怪」就會釋放出來。《零年》於我,有種群魔亂舞之感,如前所述,這些鬼魅至今仍揮散不去。

說鬼之前,先談戰爭。二戰在亞洲名為「太平洋戰爭」,是美軍加入戰場開始算起;戰爭發動者日本稱其為「東亞戰爭」,是為了解決國內問題,向外進行的經濟、軍事擴張,同時打著「泛亞洲主義」的名號,策動亞洲脫離殖民,建立「亞洲人的亞洲」。「亞細亞主義」真正成為日本國策,實與近衞文麿的幕僚尾崎秀實有關。尾崎在台灣長大,看著台灣人飽受日本歧視,內心十分痛苦,最後成為一個擁有民族主義色彩的共產主義者。他認為,保衛日本的前提,就是和試著掙脫西方殖民桎梏的中國人合作。除了尾崎外,也有許多日本知識分子同情亞洲殖民地,像是長崎實業家梅屋庄吉就資助孫文的革命事業,也與菲律賓獨立運動者阿奎那多(Emilio Aguinaldo)結成盟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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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軍陸戰隊第六師在沖繩戰場的最後24小時中,所扣押的日軍戰俘,在這最後戰役時,共有超過300名日軍戰俘遭押。

因此,對某些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場對抗西方的戰爭。東條英機曾召集泰國、印尼、菲律賓、中國、印度的領導者到東京參與大東亞會議,希望他們以單純的眼光評估日本的戰爭目的,同時利用戰爭加強自己國家的獨立運動。於是,包含印尼蘇卡諾、緬甸翁山將軍都和日本合作,即便與美國協商好戰後獨立的菲律賓,亦有官僚和日本站在一起。當然包含中國的親日者(後來會稱他們為漢奸)。

但事情並不能以這麼簡明的立場劃分,尤其在戰場上,沒有道理可言。日本以解放亞洲為名,揮軍南下,當地人體驗到的仍是殺戮血腥,像是菲律賓人會對日軍之惡一提再提。日本作家大岡昇平是戰爭即將結束時,登上菲律賓戰場的士兵之一,見證了戰爭的影響。例如日軍殺害水牛,讓佃農無法生存,只好紛紛加入游擊隊。菲律賓游擊隊/菲共,至今仍是影響該國政治穩定性的因素之一。那麼站在美國那方是否就得到正義呢?不,美軍狂肆地轟炸菲律賓,讓抵抗日軍的當地人失望至極。

《零年》對這部分有更細緻的書寫。如前所述的游擊隊,原本是由農民組成的抗日人民軍,他們的敵人除了日本人,還有地主。在日本佔領期間,這些地主所拋棄的土地由游擊隊接收,建立了國中之國,他們協助美軍回到菲律賓,一路殺到馬尼拉,希望日本離開後,美國可以幫助他們建立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但戰爭結束,麥克阿瑟將權力交給過去親日的權貴階級,以便防堵左派或共產力量盛起,而地主則取回了原本的財產,掌控權力。至今,不論政權怎麼改變,權力都不在人民手上。

12-馬尼拉,山下奉文將軍在審判時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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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奉文將軍在馬尼拉接受審判時宣誓。

讀到這一段,我想起在菲律賓時接觸到的農民與社運人士,他們痛恨日本,也厭惡美國。他們以為戰爭結束,國家獨立,應該可以自己治理自己,現實是,他們仍然是強國的殖民地,永遠的小老弟。而其他東南亞國家,至今猶存的族群問題,也都來自於戰時和日軍的合作或抵抗關係,戰爭結束,這些過去都成了互相指控復仇的根據,也成了罪罰審判的議題。布魯瑪在書中也花上許多篇幅詳述山下奉文的「冤情」,認為馬尼拉大屠殺等罪責不應歸於他,也批判麥克阿瑟主觀地決定戰犯,這一切都只著眼於美國的利益或者美國想要達成的秩序,與戰後七十年的今天別無二致。

今日的亞洲問題,也得不時回頭追溯到二戰前後的種種,像是朝鮮半島的衝突、釣魚台主權,乃至於台灣的處境、地位與統獨爭議,而現今日本政府積極修改日美安保條約和憲法,也是在於回應1945年的結局。

最後回到沖繩,當我讀到《零年》不斷散落在各處,關於性愛、慰安婦與提供盟軍性服務的招待所時,便想起這些年,時常讀到的被強暴、姦殺的沖繩女子。戰後,美軍統治沖繩,以權威者、勝利者的姿態,目中無人,亦無法治。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他們被告知,沖繩的賣春女與美軍人數一樣多,於是想要就可得手,許多女子無由遭到性侵。他們亦認為,自己是來保護沖繩的,只要女子友善一笑,就可以伸手。如果說,我對《零年》這本書有什麼遺憾,便是在這些來去歐亞的鬼魅中,連台灣都被提起,卻獨缺沖繩。亡靈該如何被撫慰呢?

書籍介紹

零年:1945年,現代世界的夢想與夢碎之路》,紅桌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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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二戰史大多聚焦於歐洲,此書同時涵蓋歐洲國家與亞洲國家在戰後的變化,深入分析東南亞國家,包括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越南的政治權力,如何在戰敗的日本殖民者、前歐美殖民者與本地獨立分子的交錯抗衡下,形成新的威權統治。同時,作者也爬梳美軍接管日本後,日本人內在幽微的親美與反美情緒。 在這些精彩的分析背後,作者想要回應的是當前鷹派份子興起的現象,當世界各國為了各種利益、甚至打著正義之名,不惜一戰時,將要付出什麼代價?而戰爭勝利,就能確保光明的未來嗎?還是將帶來更漫長的黑暗或更大規模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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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