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並非阿拉伯女人,自身的價值並不建立在來自男人的肯定上

我們並非阿拉伯女人,自身的價值並不建立在來自男人的肯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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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禤素萊在2007年開始擔任聯合國特遣北約維和部隊隨軍翻譯,任務之外,在軍事環境裡生活而有機會比常人更直接接觸到了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裡的人。作者也隱隱地察覺到了其他阿拉伯男人之間爭奪地盤似的較勁,女性不過是貨品,用來堆砌、鋪陳他們的權力與地位。

文:禤素萊

伊拉克的駱駝

龐大的軍事組織有一天出了個小小的差錯,這小小的差錯造成了這樣一個後果——不通阿拉伯語的我,被當成通曉阿拉伯語的翻譯,安置到了伊拉克戰前集訓營。

軍中一貫講究服從,我接下任務後未曾去質疑、核對,就馬上收拾包袱隨大隊離去,被接送到相關地點的時候,下了車這才發現,啊?眼前白花花的一群是浮動的阿拉伯長袍,耳後黑壓壓的一陣是我腦中的暈眩。天啊!我來到什麼地方了?我火速跑到辦事處去問個明白,負責人也大吃一驚,「伊拉克」怎麼會輕易冒出個華裔面孔的女翻譯?一個不懂阿拉伯語的華裔女翻譯?

長官說:

既來之則安之,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安排你回去,你就權充休假吧!好好地早睡早起,起來後遊手好閒,沒有人會怪你。

就這樣,我在基地裡開始了炮聲連天的度假生活,有幾個通曉阿拉伯語的女翻譯天天在辦公室裡忙,沒人理會我。還沒過上幾天,我就開始體會到失語的痛苦,對一個本來天天和語言打交道的人來說,有話說不出是何等不堪的折磨啊!我不禁想起那些大兵,他們是如何在語言不通的地方生活的呢?

就這個一念之差,我學起了阿拉伯語。

老師是個五十開外的伊拉克男子,一對一地,兩個鐘頭後我好不容易背好基礎阿拉伯字母,除了發音如走鋼索還有點歪歪斜斜,一不小心就會滑步走調以外,字母聽寫居然完全及格。老師嚴肅地說:「下課,明天再學阿拉伯字母的另外三種字形變化。」

一轉身我聽見老師偷偷在問長官,這個翻譯是不是隱瞞了她曾經學過阿拉伯語?我忍不住竊笑,我並沒有學過阿拉伯語,我們翻譯大軍裡很多人都必須學上多種語言,在我通曉如蜻蜓點水的幾種外語裡,阿拉伯字母顯得不陌生,是因為我在伊斯蘭教普及的國家成長,長官跟老師當然不知道,那些字母和我是久別重逢,我暗自慶幸它們長得還跟以前一模一樣,要是它們也搞一套中文繁體變簡體的「進化」,我恐怕就再也認不得它們了呢!

就這樣,上課學阿拉伯語成了我的主要任務,學完字母學完字形變化,老師開始帶我四處去認字,街招、路牌、車子上的字。再來就是讓我看電視考我聽力,聽半島電視廣播,當然我什麼也沒聽懂,除了「阿拉乎阿巴」、「因夏阿拉」、「安吶依是咩某某某」或「薩巴依可麗」等問候語,而我自己拼出來的第一個阿拉伯字是「薩旦狐仙」。

然後有一天,老師開始教我一個字:Habibi。我常常在阿拉伯流行樂裡聽見這個字,現在才知道它的意思是「親愛的」。學會這個字以後,「哈比比」成了個奇怪的符號,一再承載這個老師的不妥,我好像突然變成了他的私有財產,早晚都發現他跟在我身後,緊緊盯著我的一言一行,隨時隨地要我認字發音。如果有別的阿拉伯男性來跟我說話,他事後總要句句問明白他們跟我聊的是什麼。更糟的是當我跟別人談話的時候,他索性大搖大擺橫在中間。

陰魂不散的控制欲讓我漸漸感到可怖,在語言這個民族文化符號的框架下,阿拉伯語的學習變相成了對一個外籍女性獨立人格與思維的逐步侵蝕。我嘗試以文化差異的角度來理解此老師的行徑,鼓起勇氣用西方習俗要求他尊重個人隱私與自由。這下好了,他不再跟著我,可是他那如鷹眼神無處不及,形成一個嚴密的監視網。隱隱地,我也察覺到了其他阿拉伯男人之間爭奪地盤似的較勁,女性不過是貨品,用來堆砌、鋪陳他們的權力與地位。

一段時間以後,我跟長官說:

我覺得自己正漸漸蛻變成一頭駱駝,一頭不堪負荷的伊拉克駱駝。我不要學阿拉伯語了,可以嗎?

長官覺得學習阿拉伯語半途而廢非常可惜,一再說他自己學了兩年都還停留在「因夏阿拉」的階段,所以勸我繼續,或者給我安排更換老師。我想美國人盤踞伊拉克幾年,到底也還沒弄懂文化背景的差異,在一個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的社會,一開始跟個伊拉克男性學阿拉伯語就已經是個錯誤,再半途更換老師,難免涉及面子問題,且會在新舊兩人之間埋下矛盾的種子。以男性的尊嚴去換一個女性的方便,阿拉伯男人的強烈自尊經受不起這種摧殘。

好吧!那麼我就再試試一段日子吧!密集的課程下,阿拉伯語其實只要三個月就可以基本掌握,我應該嘗試忍耐,下課以後我就不再是那人學生,咱來個公事公辦。可是這回那伊拉克老師的言行舉止開始變得非常可笑,他看見我時,下巴總會抬得高高地,一副不屑的樣子。他開始使壞,對長官投訴我偷懶、不認真之類的閒話,而且常常在食堂故意插隊攔在我面前。他對另外幾個女翻譯突然變得熱情無比,嚇得那幾個人趕緊來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大笑說:「沒事的,他不過在以阿拉伯男人的方式懲治我而已,對你們的熱情只為了突顯對我的冷落,可是我哪裡會吃醋呢?他弄錯了一點,我們並非阿拉伯女人,自身的價值並不建立在來自男人的肯定上。」

決定放棄的那一天,我很客氣跟老師道謝,然後表明不再學習阿拉伯語,他臉上突然笑咪咪地,說:「好的,狎××!」

「什麼是狎××?」我問。

他說:「自己查字典吧!反正你也不學了,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我當即翻字典,裡面清清楚楚地解釋:婊子。

我刷地一下站起來,幾乎控制不住想搧他耳光,這個所謂的語言老師實在太令人噁心。我忍耐了這麼一段時日,一再告誡自己極力去適應以男性為中心的伊斯蘭文化,可是我的所有努力,在這個心懷不軌的傢伙齷齪的目的達不到後,到頭來就該被他鄙視為婊子?就那麼幾秒時間,我瞪著眼前這個猥褻的男人,他還在傲慢無比地冷笑呢!強壓下怒火,我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在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日子裡,跟阿拉伯男人相處的經驗是如此令人沮喪,他們的字典翻遍也找不到對女性的「尊重」這兩個字!大大小小事件裡他們對待女性的態度,是何等大的文化衝擊——街上當眾搧自己妻子耳光的丈夫,原因不過是別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那幾個魯莽以沸水燙傷我的手,不協助急救竟還開懷大笑的民工;那些在食堂為食物大打出手還要女性為他讓座的伊拉克翻譯,或者指揮著要女翻譯給他們倒茶端水的官兵。許多蠻不講理的處事方式,終於在這句「狎××」裡變成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動搖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的,關於文明對話勝於文明衝突的理念。我雖然明白這是個特殊的環境,這一少數並不代表整個群體,然而我還是壓制不住內心對這類男性至上觀念的厭惡與反感。

黃昏時分,我坐在基地大石上看士兵們三三兩兩地經過,眼前疲憊已極的士兵幾乎個個都在蛻變成駱駝,人人都有他心中無法承載的那最後一根稻草,長在這片盛產駱駝寓言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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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隨軍翻譯:一本聯合國維和部隊隨軍翻譯者的文化筆記》,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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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禤素萊

為什麼飽受困擾的往往是妳?因為妳是女的,還是唯一的亞裔女翻譯,在一個保守的、以男性為權威的世界,妳倒楣成了代罪羔羊。

禤素萊在2007年開始擔任聯合國特遣北約維和部隊隨軍翻譯,任務之外,在軍事環境裡生活而有機會比常人更直接接觸到了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裡的人。營地外,是國與國、族群與信仰的戰爭;營地內,卻是文化、族群的大小衝突,勢力拉鋸,每天不斷上演。

她面對的,是一個停滯不前的世界;是一塊自愚愚人之地。

  • 這個地方,難以找到對女性的「尊重」;
  • 這個地方,有人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索取他人性命,只為了報不肯讓座之仇;
  • 這個地方,女人全身籠罩在罩袍「布卡」下,人身自由及尊嚴都為牢籠所囚禁;
  • 這個地方,性侵受害者不但無法指控強暴犯,還會招來反控「淫蕩」的罪名;
  • 這個地方,父親可以合法殺死自己同性戀的孩子;
  • 在這個地方,所有夢想只能化身為一尾游在牆上的魚。
隨軍翻譯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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