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傭寫詩自述:愛情於我們,是稍縱即逝的奢侈品

菲傭寫詩自述:愛情於我們,是稍縱即逝的奢侈品
photo credit: 陳娉婷 design: 黎家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菲傭Ceci平日愛寫詩自娛,作品《姐姐瑞拉》被收錄入詩文集《願望井的迴響》。Ceci想藉詩作表達女傭渴求愛情,但礙於低微的身分而不能愛得長久的無力感:「我們的愛情是短暫的、注定沒有結果的,剛投入情人懷抱時,已準備要轉身離去。」

「我很理性,也很感性。我喜歡寫評論和詩歌。」她叫Cecil Calsas,星期一至六,她是盡責的「姐姐」,洗碗碟、換尿片、打掃地板,一切厭惡的工作也得做。只有在星期天,她才是自由的女人。她習慣化淡妝,乘一趟電車到灣仔,坐在修頓球場的看台上發呆、聽風的歌,手執一枝筆緩緩寫詩。一片路過的雲彩、一對暮年老夫婦,只要能令她心動的,都能入詩。

一天,她遠望到幾位穿著性感、塗脂抹粉的同鄉走過,婀娜多姿地步入球場旁邊的酒吧街,聽著她們銀鈴般的笑聲,她靈機一觸 ,寫下一首豔情詩:

深深相擁在漆黑的角落。
忘卻身段,玩弄著男伴,
是安娜、露絲或卡拉,
沒有一個透露了她的身分,
僅是家中一個乖巧的姐姐。
大鐘走到了八時半,
心跳加速,不能逾時。
洗盡銳華,恢復原貌。
週日已逝,馬上降臨又是全新的一週。

——節錄至《姐姐瑞拉》,中文大學人類系講師陳如珍、自由編譯工作者李閩翻譯
(英文原題為Checherella, 改自Cinderella)

這首詩被社企僱傭機構HelperChoice選中,收錄入外藉家務工詩文集《許願井的迴響》,出版人Laurence大讚她的文筆靈巧生動,把菲傭渴望情慾自主,卻恥於表露身分的短暫愛情刻劃得委婉動人。可是,浮華煽色的文字卻惹來傭主誤會:「你不要刊登這篇詩,別人會以為你過著妓女般的生活。」她感到委屈和不忿:為什麼女傭化妝、喝杯酒就是妓女?難道女傭沒有談情說愛的權利?

Cecil不喝酒也不夜蒲,但詩中女子對戀愛的無力感、一瞬即逝的愛情觀,與她婚姻失敗、戀愛無疾而終的經歷,是一脈相承的,也是在港外傭渴求戀愛卻難以修成正果的寫照。

IMG_2926
photo credit: 陳娉婷
Cecil習慣在喧囂的地方寫詩,修頓球場是其中之一。
Screen_Shot_2017-07-20_at_1_25_11_PM
HelperChoice結集外傭撰寫的詩作和散文,在網上推出一本免費閱讀的書籍《Wishing Well:Voices from Foreign Domestic Workers in Hong Kong and Beyond》,Cecil有兩篇作品被選中,一篇是詩作《姐姐瑞拉》,一篇是散文《球賽》,有興趣的讀者可線上閱讀此書。

「香港是外傭婚姻的墓地」

/爬進被窩,裹緊自己
盯著相框的眼已貶起淚光/

「我的故事很簡單,一個女人離鄉別井打工,回到家鄉後家庭破碎,丈夫也外遇了。」不在寫詩狀態的Cecil,坐在我面前說起婚姻失敗,沒有哭泣、沒有自憐,只是淺淺地陳述事實。

十年前,Cecil為了賺取子女的學費來港工作,丈夫承諾會安份守已、照顧好家庭,可是兩年後回鄉探親,卻發現老公已另覓家室,與另一個女子同居、生兒育女,遺下兩名子女給祖母照顧,「頭幾年比較難過,我常覺得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若我不離鄉打工、他就不會出軌,但拮据的生活令我不得不來香港。」她說,香港人常覺得女傭「任勞任怨」,忽視了她們的情感需要,女傭長期與丈夫分隔兩地,感情生活空洞且飢渴,還得承受丈夫隨時背叛自己的疑慮。

IMG_2915
photo credit: 陳娉婷
Cecil:「來港打工的代價之一,就是失去丈夫。」

「那時我整天哭喊,但還要裝出一副努力做家務的樣子。」起初她不想驚動僱主,但後來僱主察覺她精神不振,主動慰問她,知道情況後給予諒解和支持,半夜談心開解她,Cecil才慢慢走出陰霾。可是,由於菲律賓的離婚手續複雜、程序費昂貴,她在法律上依然是前夫的妻子,不得不幫他還清幾萬元的債務,只因怕債務公司會騷擾她的子女,「頭兩年最辛苦,經濟和情感上都陷入低迷,賺的錢都用來幫他還債,但沒辦法,我不想子女被人追數;還了這筆錢,我和他就沒有任何瓜葛。」

她又指,身邊很多姊妹來港打工後丈夫也外遇了,但菲律賓的女性都會忍辱負重,堅強地面對孤獨,提醒自己來港的初衷是為了子女。「在離鄉打工的一刻,我們已有失去丈夫的心理準備,異地戀根本是走在鋼索上的愛情。」

女傭與白人戀愛的宿命:無疾而終

/環繞著腰的強壯臂膀,
深深相擁在漆黑的角落。/

過了幾年,Cecil在香港邂逅到她的「第二春」,對象是一位在大專院校任教的外藉教授。她說,兩人的興趣相近,愛看書、討論時事,但熱戀了四年後,這位教授便要返回自己的國家,也沒有帶她離開香港的意欲;明明是心靈相通的伴侶,卻因國藉、階級的懸殊,而成為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這就是生活。我們兩人都只是這片土地的過客,我和他都離開了家鄉,在香港彼此緊靠,但始終會有回鄉的一天,所以…...我們注定是要分道揚鑣的。」她仰慕這位教授的學識才情,在知識上帶給她許多啟發,在生活上也分享相似的價值觀,最終卻無奈分手,令她充滿掙扎和不捨。問她何不索性隨男友移民去?她搖頭輕嘆:「那是不可能的,文化差異太大了。」

Cecil說,許多外傭與白人的愛情都不能修成正果,很大程度是因為女傭的地位低微,男方根本不夠珍惜自己,加上西方及東南亞的文化差異太大,很難走到談婚論嫁的一步。「但我知道不少白人也喜歡搭上菲律賓女性,因為我們骨子裏很熱情、也很sweet。可是他們大多不想與我們建立長遠而穩定的關係。」

IMG_2949
photo credit: 陳娉婷
對於戀情無疾而終,Ceci看得淡然:「我們的愛情就是這樣,來來去去的,沒有一個男人願意為女傭駐足停留。」

Cecil也不諱言有些白人男性只當菲傭、印傭是玩物,「女傭始終是邊緣人,在香港的地位很低,不少男性覺得不值得和我們認真談戀愛。試問如果我們的職業換作是教師、護士,他們會否用另一種態度去觀看我們?」Cecil描寫女傭在舞池中熱舞,明知男伴只當他們是玩物,也願意投懷送抱,只因她們已接受了這套悲觀的情場法則,渴望及時行樂。「她們和童話中的灰姑娘相差遠了,舞場中根本不會有王子出現。她們追求的,只是一刻鐘的快樂,既虛假又真實的,被愛的感覺。」

酒廊女子:「對未來無望,只求片刻的愛情解放」

/深吸一口週日的自由,
她舉目環視周遭的陌生臉龐。
墨鏡搭肩輕吻,
敞開的舞池招手。
放下一切,世界在她手中。/

Cecil不喝酒、也不多打扮,寫下這首豔情詩,只為讓香港人看見,女傭擁有與其他女人一樣的身體,不是只懂做家務、沒有情慾需要的機器。「為何詩中的女子要趕在九時前回家?因為她就像灰姑娘,家中有一大堆衣服等著要洗,她只有夢幻的幾小時可以逃逸。她想找回自由,可以穿上華服、化妝,與男伴墮入愛河,做個真正的女人。」

Cecil創作的靈感來自盧押道酒吧街的一群外傭,她們常被港人或白人誤會是妓女,Cecil為此感到氣憤,認為誤解始於定型,眾人認定女傭沒有追求愛情的需要,工餘不能亂搞男女關係,否則就是一個「不稱職」外傭;只要上酒吧喝杯酒,便會被視為「蕩婦」。「兩年前葉劉淑儀曾宣稱外傭是『性資源』,就是出於這種歧視!我曾經撰文批評她的說法,獲報章轉載刊登。為何僅有一天的自由也要干涉女傭?她們只是想尋求快樂,認識一下異性,幾小時後便得變回一個拘謹、乖巧的姐姐!」

IMG_2962
photo credit: 陳娉婷
盧押道酒吧街一帶龍蛇混雜:「我可以告訴你,哪一些是真正的妓女,哪一些是只想放鬆消遣的外傭。」Ceci說。
19688207_1629037107132942_67079316_o_(1)
photo credit: 受訪者提供
Ceci除了把詩作寫在筆記簿外,也會剪貼一些她發表在報章上的評論文章。

她又惋惜地說,在酒吧尋獲的愛情始終是短暫的,但環境、身分的局限,已令女傭學懂不在乎天長地久,在無望中追逐片刻的歡愉,「為什麼姐姐瑞拉要隱藏自己的名字?因為女傭的身分是羞恥的;她的愛情也是短暫的、注定沒有結果的,剛投入情人懷抱時,已準備要轉身離去。」她說,詩中女子真正的面貌是善感而可悲的,是那位辛勞工作一天過後,晚上只能抱著枕頭思鄉的女人;她的身分永遠被鎖在低層,只求社會大眾能釋出善意,接受女傭也有追求愛情的一面。「讓女傭在短暫的愛情中找回自我吧!因為在回家以後,她又會變回那位枯燥無望的傭人。」

Cecil:寫作於我,是另一種愛情

那麼,Cecil自己也渴望找到情人嗎?她苦笑說,自己愈來愈老了,愛情已不是她的首要考慮,她的腦袋現在盡是子女和創作,「我不再有那種追逐愛情的衝動了,但我的腦袋還是很忙碌,我忙於閱讀、思考,一有靈感時我便會寫詩,一有空時我便會翻閱書本、追看新聞。」她說,當別的菲傭忙著申請八達通或居留證件時,她來港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請圖書證;十年來,她借閱了海量的書藉,陪伴她渡過不少寂寞的時光,文字隨時比情人更親密。

「哈哈,別少看我,我在菲律賓讀大學時是主修英文和新聞寫作的,和你平日做的工作應該差不多吧。」談起讀書之樂,Cecil少有地開懷大笑,但不消半秒,當話題轉至家鄉、子女時,她的神色又再凝重起來:「我給自己四至五年的時間,賺夠錢便會回菲律賓,與大半生沒有見面的子女團聚。在家鄉我可享受完全自由的時光——再沒有人對我呼呼喝喝、再沒有指令要遵從,一睡醒便可以看自己喜歡的書。」

相關文章︰

《姐姐瑞拉》(Checherella)的全詩欣賞:

週六夜將盡。
碗碟安置齊整。
地板光可鑒人,
衣服也已細意熨貼。
[跳出的] 新動態:「明天一定會好玩!」
扭開龍頭,高歌一首,
洗淨六天辛勞。
疲倦的雙腿,僵硬的背,
在溫水的滋潤下漸漸甦醒。
爬進被窩,裹緊自己
盯著相框的眼已泛起淚光。
剛上色的指甲,晨光中閃閃動人,
細細描繪的是崛起的雙唇。
長長的馬尾,黑髮搖曳,
緊身的背心加上迷你短裙。
拽上時髦的Gucci包,
蹬著高跟鞋的足音響起。
維多利亞的秘密香氛,
隨著搖擺的雙臀已在閘門外。
深吸一口週日的自由,
她舉目環視周遭的陌生臉龐。
墨鏡搭肩輕吻,
敞開的舞池招手。
放下一切,世界在她手中。
嘻笑聲中,舞會進入高潮。
環繞著腰的強壯臂膀,
深深相擁在漆黑的角落。

忘卻身段,玩弄著男伴,
是安娜、露絲和卡拉,
沒有一個透露了她的身份,
僅是家中一個乖巧的姐姐。
大鐘走到了八點半,
心跳加速,不能逾時。
洗盡鉛華,回覆原貌。
週日已盡,馬上降臨又是全新的一週。

《姐姐瑞拉》(Checherella)的英文原詩:

Saturday night almost gone,
She piles the plates back when they're done.
Floor is gleaming, ironed clothes hung.
Status update: “Tomorrow will be fun.”
Turns on tap, then starts singing,
Washes away six days of pain.
Her legs are sore, her back aching.
They’re nursed in the warm shower rain.
She crawls to bed hugging the linen,
Teary eyes glued to a picture frame.
Next morning polished nails are glimmering,
Pouting lips carefully outlined.
Long black hair dangles a ponytail,
Skimpy tube on top a miniskirt.
She grabs a fancy Gucci bag,
Pointy stilettos crackle out loud.
Victoria’s Secret perfume she sprays,
Sways her hips out the metal gate.
Breathing the air of Sunday freedom,
She scans the sea of foreign faces.
Amid shiny sunglasses, shoulder pats and kisses,
An inviting dance floor gladly sits.
She lets loose, she rules the world.
With loud laughter the party booms.
Pair of strong arms wrap her waist,
To the dark corner they embrace.
She fools a guy with no disgrace,
Tells him she's Ana, Ruth or Carla.
None of the names she's known,
Only a sweet loving che che (tse tse) back home.
Clock pointing to half past eight,
Heart beats fast, can't be late.
She washes the paint of masquerade.
Sunday night's over, another week awaits.

核稿編輯:周雪君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