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達加斯加,只要你懂得海,任何人都可以非常「斐索」

在馬達加斯加,只要你懂得海,任何人都可以非常「斐索」
Photo Credit: krishna naudin@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達加斯加西南部有一群說南島語,住在海邊,以海為生的斐索人。這群依海之人告訴我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斐索,即使其祖先對海洋一無所知,因為任何人都能學習做斐索的行為,如駕船與捕魚。這是斐索人「我做故我是」的意象,也是他們認知自身的方式。

文:俐塔・雅斯圖堤(Rita Astuti)

當下做個裴索人

妳,當妳抵達這裡時,人們說:「哈!這位女士經常出海釣魚」,而現在我會說:「妳還沒有變成斐索嗎?」即便妳是個來自遠方的法札哈(白人)。但如果妳每天在這裡釣魚:「哈!那位女士是斐索!」因為妳與海搏鬥,因為妳划著小船,(因此)妳是斐索。

我在貝塔尼亞頭一回聽得懂的對話是關於游泳。當時我想知道能否在海裡游泳,他們告訴我可以;當人們看到我游泳,他們告訴我,我是斐索。之後,當我開始模仿接待家庭吃魚的方式——把一塊魚連皮帶骨,整個塞到嘴裡,吞下魚肉魚皮、再把魚骨吐出來——人們說,我是個真正的斐索人。

我頭一次被帶去捕魚,發現居然有一群人在沙灘上等著我回航;他們問我有沒有暈船、有沒有餓或渴、有沒有被太陽曬傷。我告訴他們我很好,很喜歡捕魚,實際上我還真的抓到了一條魚。他們想看我的手,我的手指有「斐索人的記號」嗎?的確有,我的手上烙有紅色的線痕,那是收釣線時拉著又大又重的魚留下的痕跡;當天下午,其他村民來看我的手,告訴我,我正在變成斐索人。

然而人們第一次說我「非常斐索」,是在我首度造訪貝羅回來之後。因天候不佳,我們在貝羅耽擱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我的乾爹在確認我不會害怕之後,決定要「搶路」回去,即使天氣還很「艱困」,也就是有危險的意思。我們在強風怒濤中航行,試著在貝塔尼亞靠岸時船幾乎整個翻過來,連帆桅都倒進海裡。我的乾爹把帆收起來,划船上岸,很有技巧地在碎浪間行進,避免海浪直接拍打船身而把我們打翻。

我什麼都沒做,只靜靜地窩在船底,對船身回應海浪壓力所展現的韌性感到不可思議;我的乾爹和岸邊那些看著的人都稱讚我「非常斐索」,因為我不害怕。他們解釋說,如果我乘坐的那艘船翻了,不要試著游上岸,應該爬到船身上,等著潮水將我帶上岸即可。

這段插曲顯示了我的斐索朋友自行認領教導了我不少與海象關活動的任務。他們經常討論說我學得很快,主要是因為我不膽小,問很多問題(「她一直在問問題」 ),而且我不怕水。他們努力教我各種課題,游泳、吃魚、捕魚、航行、划船,讓我學會怎麼做,使我成為斐索。我很快就了解到,有這種經驗的人不光是我,斐索人有些原本是在務農或養牛的鄰居也適用這一套。

舉例來說,有個從內陸搬到貝塔尼亞,並在此娶妻的瑪希孔羅人,他觀察人們的生計,發現這裡沒有稻田,人們只會捕魚,只有魚網且只往海裡去。然後他的妻舅或岳父可能會帶他去捕魚。就這樣,他腦子轉得很辛苦:這個這樣做、那個那樣做!然而,他的祖先不知道這些事。他再度跟朋友出海,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他懂了:他變成了斐索。

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斐索,即使其祖先對海洋一無所知,因為任何人都能學習做斐索的行為,如駕船與捕魚。一個剛從內陸瑪希孔羅來到貝塔尼亞的人不是斐索,因為他只知道那些從自己祖先習得之事:如何種玉米、稻米和樹薯,如何養牛。當他住到斐索海邊,開始學習做些其他的事情。當他懂了斐索人懂的、做著斐索人做的,他就成為斐索。斐索人將外人成為斐索的過程稱為「mianatsy havezoa」,字面意思為「學習、研習斐索性」;是以,當一個人「學習」,因此「懂」,他就成為斐索。

但透過學習成為斐索的過程並非外來者的特權;斐索父母生的小孩也需要學習、研習斐索性:

還不能說小小孩是斐索,只能說他們有點斐索。……你看這些孩子,學校就在水裡,他們要學會游泳。當他們努力學游泳,當他們學會了如何游泳,當他們不怕水,那麼就可以說他們是斐索了。

孩子出生時並不知道怎麼游泳、駕船,吃帶骨的魚。當他們出生時,還不能做這些使人們成為斐索的事,因此他們還不能稱為斐索。如同任何來自瑪希孔羅的人,或遠方的外來者,小孩要藉由學會做那些行為,而成為斐索。

當一個白人人類學家、一個瑪希孔羅人和一個小小孩一旦學會怎麼捕魚、划船,或在海中游泳,他們就都成為斐索,這意味著斐索性不是一種人們與生俱來的存有狀態,而是一種人們踐行並因而「成為斐索」的行為方式。這可分成兩個階段討論。

首先,在游泳、造舟、駕船、捕魚、吃魚、賣魚方面,我會舉幾個例子,討論女人、男人和小孩,是如何經由行為和互動成為斐索人;同時也將說明,無法實實在在「做斐索」的人,會被視為瑪希孔羅。雖然我的討論並未窮盡許許多多使人成為斐索的活動,但這種不完整性無礙於我的論點,因為要成為斐索,並不需要踐行所有的斐索活動。

如同以下許多例子所顯示的,斐索性並非形式性地、經由一組特定的活動所定義;不必踐行所有的斐索活動,才得以取得完整的斐索身分。另一方面,斐索人如何選擇一棵樹鑿刻成小船、如何捕蝦、如何賣魚等等,這些詳細描述正是用以傳達斐索「我做故我是」的意象。這是我所認識的斐索人呈現在我眼前的形象,就我所知,這也正是他們認知自身的方式。

接下來我將討論這些資料普遍的意涵。我認為要了解人們為何在某個時刻是斐索、但到了另一刻卻變成瑪希孔羅,需要先了解「是」(being)個斐索人,即是做(acting)個斐索人。換句話說,斐索身分是斷續「發生」的行為;唯有在當下做斐索,一個人才「是」斐索。將此論點進一步延伸,與當下結合的不只有斐索性,斐索人也不認為一個人當下的身分認同可由過去決定。透過檢視斐索人如何描述一個人學習「當」斐索人的過程,以及人與其居住地的關係本質,我認為一個人的身分認同一直是取決於其當下行為──人「即」其所為。

游泳

前面提過,小小孩的學校在岸邊的淺灘上,那裡是男孩女孩們一面玩著捕魚、駕玩具小船之類遊戲,一面學習游泳的地方。游泳這回事從沒人教,當他們對水性越來越有把握,自然就學會了。大人,尤其是女人,總是會對水中的遊戲有些不安,怕幼小的孩子溺水;小孩也經常因為在海裡玩耍而挨罵,海鹽會糟蹋他們的衣服。然而人們希望孩子學會游泳,那是安全航行與捕魚的先決條件,不會游泳就不可能被帶出海捕魚,也不可能進行其他令人興奮的探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