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船民的故事:強暴和死亡為僅存選項時,她們只得任由海蟹撕咬腳上皮肉

越南船民的故事:強暴和死亡為僅存選項時,她們只得任由海蟹撕咬腳上皮肉
Photo Credit: Lucas Jans@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七〇年代,基於對共產黨統治的恐懼,以及政治與經濟上受到的種種壓迫,大批越南人逃出家鄉。不過這逃亡的路程充滿各種風險,除了得跟人蛇組織交涉外,船上的環境惡劣,還加上得提防來自他國海盜的洗劫與恐嚇。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黃雋慧

要成為船上客,要有黃金儲備做為買路錢。向人蛇組織報名後,先交訂金,一般是二至三兩黃金左右,餘額再做安排,彼此不會交代得太詳細,免得洩漏風聲。至於能否順利出海,出海後能否順利登陸,誰都沒把握,大家都明白這是一項賭注。

人蛇組織也得承擔巨大風險,每個組織的做法都不一樣,但都要準備疏通地方官員和崗哨警衛。除了黃金外,各種蒙混過關的文件也不可少,組織稍有閃失,可能連累全船人被抓去坐牢或進勞改營,到時船民家屬又得設法賄賂官府才能贖出。

到了出發時間,人蛇組織通常都先分幾路把船民接到鄉鎮以避人耳目,船民一般都打扮成農民,或偽裝成掃墓行列,不帶太多行李。先從淺灘登上較小的駁船,到了預定的集合地點就換大船。所謂大船,多是五十公尺上下的木造漁船,南越人普遍沿著湄公河出海。過關時,有些官員收了人蛇組織的賄款不說,還會自行以二到三兩黃金的低價自行招攬船民,中飽私囊;待人蛇組織即將開船,就硬塞人上船,否則就扣押船隻。組織無可奈何,他們原本就超額攬客,結果就超載再超載,一艘可載三十多人的船最終擠到上百人。

船內空間極狹小,加上風高浪急,一有大浪,自己和旁人只得活受罪,船民往往在汗臭、尿臭和嘔吐物間,擠在一起,全程像個殭屍般以同一個姿勢屈坐。不少人不諳泳術,船上資源奇缺,救生、衛生設備更是欠缺。

為了騰出最多空間載人,食物、飲水盡量少帶,還未駛出公海已經缺水缺糧,甚至沉沒。能順利出公海的,若遇著下雨,則既喜且憂!喜的是能收集雨水解渴,但雨水伴隨風浪,也增加翻船的危險。偶有熬不住口渴的人,受不了乾脆喝尿,或是大膽喝下海水,結果立刻嘔吐不止,甚至喪命。為防止細菌散布,也擔心靠岸後有關當局見到死屍不許上岸,不得不顧全大局,船上任何人因各種原因身故,往往立即拋屍海葬。

南海——現在鬧得沸沸騰騰的戰略地帶,曾經,一船又一船的人抱著大無畏精神隱祕地挑戰未知的界限;連美國、東南亞國家的戰艦都在白浪中不斷擺動,難民坐的漁船,多是設計給湄公三角洲附近作業用的,能否捱得過三天以上都不靠岸的長途航行?過來人形容,海浪一起,有十層樓高,猶如置身海底,即使熬過了,船隻也很容易破損、故障,成了在海上漂浮的孤兒,只能寄望路過的船隻救起,送他們到難民營,或提供糧食飲水等補給物資。但船民源源不絕,不勝負荷,以致後來有船公司無視國際海事法,下令不許拯救難民。因翻船溺死,饑渴生病,被越南警衛槍殺者,不勝其計。在泰國的海灘,不時有罹難者的遺體或遺物被海浪衝上岸。

即便如此,仍有大批人無懼怒濤,甚至沒有特定目的地,只求逃出越南。有些條件較差的,沒有指南針,就靠太陽辨認方向,有人使用的航行路線圖,竟是地理課本撕下來的地圖。星馬泰、印尼以至菲律賓等東協/東盟國成了眾多南越船民的第一個庇護所。越南北部浪大,要到香港、澳門或更北的地域,要麼就從越北出發,從南越出發得安排裝載較大的船隻。

鄭媽媽見漁船危險,頗為猶豫,不放心讓家中成員出海,但自一九七八年末到一九七九年中的大半年間,一個機會來了。

原來,奉行社會主義的越南政府和跨越東南亞多國的人蛇集團合作,弄來幾艘退役大貨船,放人出海圖利,公開接受報名,每位乘客收十兩黃金起價,所得利潤雙方攤分。越南已經愈來愈窮,卻要不斷出兵打仗,可想而知,如果每艘能載上千人,收益不但可觀,又能順勢驅趕資產階級。

這是當地人口中的「公開偷渡」。出海前由越南中央政府公開登記,通知出發時間,出海時有警衛護送到公海。大貨船出現後,鄭媽媽感覺局勢反而明朗了,再說,大船再殘舊都有三分釘,比漁船能撐,而且一般都在正式碼頭上船,而非海灘,比漁船安全得多。盤算一下,如果有家庭成員能順利在外國落腳,就能申請擔保全家移居海外。但每人十至十二兩金實在太貴,使鄭媽媽一直不敢行動,再者,身邊的四女兩子,該先派誰出去?

雖然越南和中國在北部邊境的軍事衝突在當時算是平息,但在西南邊陲仍繼續和柬埔寨開火。鄭老師的兩個弟弟都是十來歲的少年,男丁一到十六歲,就可能會被徵召入伍,說不定哪天,老六和老么都會被拉上戰場。鄭媽媽打算先讓長女帶著幼子先行,但以當時的經濟狀況,只夠送一個半人上船。那時有幾艘大鐵船——包括同世代香港人都記得的匯豐號和天運號,已經出發,在香港和馬來西亞靠岸,難民都在等著移居外國,未出發的只剩少量名額。鄭媽媽曾到宗親會找一位甚有影響力的人,他有參與統籌登記事宜。她說,丈夫已死了,央求對方給些優惠,如果兩姊弟能順利上岸,住在香港的兒子可以付清餘款,然而因為沒下訂金,外面爭取名額的人又多,最後不了了之。

大鐵船、小漁船一艘接著一艘出海,越南船民逃亡的瘋狂程度達到顛峰,鄰國各難民營人滿為患,超出負荷。單在一九七九年上半年,就有大約七萬七千人登陸馬來西亞,六萬六千人登陸香港,五萬五千人登陸印尼。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施展鐵腕,出動海軍驅逐難民船,或拖出公海,人道問題日益惡化。當年的東協/東盟五國(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菲律賓、印尼)向國際社會求援。一九七九年七月,聯合國在日內瓦召開會議,商討越棉寮難民問題,多國譴責越南輸出難民,越南不承認政府借著人蛇活動斂財,但在國際壓力下承諾封鎖海岸,同時也立即悄悄地停止所有大型人蛇活動。

Thailand Fishing Industry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大鐵船偷渡大門已關,鄭家環顧周圍,很多人家都有「代表」出去了,鄭家卻一個都沒趕上。雖然政府對外說會封鎖海岸線,但在這新世界已沒什麼財路,偷渡凶險卻是收獲豐厚,貧窮誘使更多人參與或組織人蛇活動。何況,越南的海岸線長達一千二百公里,封鎖不過是空談。官方又再以「半公開」形式,低調地把任務下放到地方政府,由省級、市級小型單位組織所謂的「出國觀光團」。民間人蛇組織在廟宇或私人住宅等不顯眼的地方,進行登記及繳交黃金手續;船主和合夥人則負責造船或買船改裝,做好名冊後,再交由省、市地方官員審批,同時繳納「人頭稅」。

這些半公開船的船資沒大貨船貴,鄭媽媽於是又再重新思量——良機不可再錯過。有些家庭堅持全家男女老少一同上船,在船上同患難共生死,如果能進入難民營,可以一起等候第三國收容,因為這一等待,短的幾個月,長的超過五年,全家一起出發,至少可免去相思之苦。但也有家庭選擇分船出發,兵分幾路,只要當中有人成功,日後就可擔保其餘各人團聚,可謂分散風險。然而,大部分家庭限於經濟能力,只能派一兩個成員出海,因為二到三兩黃金已經耗上普通人家不少積蓄,而且路程上一旦出事,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無論採用哪種方式,都講求全家團結,為共同目標緊密合作。

鄭媽媽一方面希望有家庭成員能盡早成行,但另一方面她也聽說了不少騙局,手法層出不窮。最簡單的是收了訂金卻不兌現,就算有的未必是刻意欺騙,也可能會出狀況,人蛇組織送了客人上船後,因為遇上監視,或是小漁船無法配合上大船的時間,只得半途而廢。船民繳了訂金,結果卻只在鄉村遊了趟船河。

鄭父生前經營的蝦廠,解放後已經收歸國有,員工都變成公務員。鄭老師的二姊和一些親友仍然在那裡工作,蝦廠和漁船來往密切,正巧其中一相識組織出海團,終於博得鄭媽媽的信任,大膽一試。

一九八○年,鄭媽媽讓個性獨立的的大弟弟獨自上路,同行的還有一些朋友,這樣試驗會比較放心。就和很多出海的人一樣,出發前,媽媽在大弟的衣物內縫上金條。

鄭老師大弟一船向著泰國出發。

能浮的棺材——泰漁民的水上搖錢樹

暹羅灣的泰國漁民一向生計艱難,眼見一船又一船的難民都有黃金等貴重物品在身,誘惑難擋,紛紛轉行當起業餘海盜。再加上本來活躍的職業海盜,洗劫手法駕輕就熟,更是到處橫行。他們先想盡辦法靠近難民船,例如以提供飲水糧食作餌,一上鉤後就拋繩綁住難民船,眾人跳上來,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拿刀槍、剪刀等武器恐嚇,不論男女,手探衣物內取走金銀珠寶。有些人為保險計,寧忍受不適,把美鈔或金條藏在私處,但是消息靈通的海盜卻不會就此放過。

他們會扯下鞋跟,看鞋底有沒有隱藏金葉,看儲水器裡有沒有藏鑽石,看皮帶暗層裡有沒有美鈔,為了攫取一只脫不下來的戒指,海盜可以割斷手指,或把一整顆鍍金假牙硬扯出來。有的海盜乾脆叫全部人脫光衣服,這還不夠——還會張開各人嘴巴,看舌頭下有沒有藏著首飾。一包包的行李,一手就扔出船外,不是落入匪船,就是沉落大海。

另一個做法就是把難民都趕到海盜船上,自己進難民船搜刮。海盜船間很有默契,一艘做完案後,以無線電互相通報,一批又一批前去搜刮。一艘船遇劫不只一次並不罕見,曾有生還者回憶被劫高達十七次。

一九七九年,隨著難民潮邁向高峰,海盜的殘暴手段也隨之升級,有的還會將難民船拖到暹羅灣臭名昭著的閣拉(Koh Kra)島,自此,平靜的珊瑚礁島就被無所不用其極的惡徒化為煉獄。女性被輪姦,或拐到泰國賣淫,男性膽敢對抗的,被毆打至死。有的難民為了逃離魔掌,躲進石洞,寧與蛇蟲共處,即使後來被救起,也是半生不死,必須在難民營接受身心治療。

聯合國難民署會為上岸的船民登記,並記錄各難民船的經歷,一九八一年曾做過統計,在四百五十二艘登岸泰國的船隻當中,三百四十九艘報稱遭受至少三次襲擊,八百八十一人死亡或失蹤,五百七十八人被強姦,如果再算上在馬來西亞和印尼登岸的船,以及一些不願申報的人,情況更不堪想像。泰國對於打擊海盜並不積極,這不禁令人聯想,泰國縱容海盜作惡是否是阻止船民入境的手段。直到一九八二年,美、加、澳等西方國家資助泰國購買巡邏艇等設施,海盜襲擊難民的情況才有所收斂。

消息傳回越南家鄉,一些在香港等地有親友的船民,偷渡前會先把具有紀念性的物品分批寄出。有的婦女帶著毒藥上船,被逼至牆角之時,寧可一死以保尊嚴;有的人蛇組織會把婦女藏在艙底,顧不得海水蓋過雙腿,當強暴和死亡成為僅存選項時,她們只得任由海蟹撕咬腳上的皮肉。

相關書摘 ▶消失了的華文學校:畢竟這是「他們越南人」國家,只有「他們」說了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衛城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黃雋慧

上個世紀七〇年代,基於對共產黨統治的恐懼,以及政治與經濟上受到的種種壓迫,大批越南人逃出家鄉,跨越海洋,試圖尋求新生活。這樣的一群人,被稱為越南船民(the Vietnamese Boat People)。七○年代至今,世界仍不斷發生一波波令人震撼心痛的難民潮,成為國際必須共同合作面對的人道問題,而從援救、難民營到收容國的機制,就是從越南船民開始的。

在海上沉浮的船民們,據聯合國統計,大約有二十萬到四十萬船民死在海上,獲得救援者,往往也在各難民營與收容國間輾轉,希望獲得西方國家的移民資格,不幸的遭遇讓馬來西亞比東島被稱為父老悲痛島。當時,被指定為第一收容港的香港湧入大量船民,讓原本人口密度就已吃緊的香港更顯逼仄;船民與香港人之間,固然有摩擦與扞格,但收容越南船民的義舉,卻也成為香港史上最大的人道救援行動。

本書作者黃雋慧是香港出生的七〇後,在一九九七年政權移交前移民加拿大,認識了幾位同樣移民當地的越南船民。同為離散的移民者,卻曾是收容者與被收容者的不同命運,喜歡歷史的她因此展開對船民記憶的考察之旅,以七個越南家庭第一手的訪談資料,保存一段在世代交替間記憶逐漸滑脫的歷史。

不漏洞拉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