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寇克大行動》:「路蘭神話的終結」,或是「路蘭的新紀元」?

《鄧寇克大行動》:「路蘭神話的終結」,或是「路蘭的新紀元」?
Photo Credit:Warner Bros. Picture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以為,我曾從諾蘭電影學會的,恰恰是現實的相對性。是以,《敦克爾克大行動》令我困惑。什麼時候開始,活只是活,死只是死?要活就不能死,要不死,就得是無一絲複雜度的純然拼搏?

是「路蘭神話的終結」,或是「路蘭的新紀元」,其實都是同一件事。基斯杜化路蘭的《鄧寇克大行動》(Dunkirk, 2017),來到了全然的轉變,這是大人味、富有平衡感與人文關懷的作品,常被質疑的缺乏情感深度、缺乏議題格局,俱一掃而空。

《鄧寇克大行動》極少懸念、未有冒險、形式不再顯得炫耀刺眼,它是溫順、溫厚、甚至溫柔的。不再是過往那些讓人捏一把冷汗、卻又不可自拔地為那個天才所神迷的路蘭作品,這是一部極優秀、幾乎無可挑剔的平凡電影。

說「神話終結」,指涉的於是非關作者的失手,那是一個深沈、濃郁的迷思,之突然關閉。

時間的魔法

鄧寇克戰役是二戰期間一次戰略性大撤退,英法盟軍被困在法國東北一處偏僻海邊,《鄧寇克大行動》不講敵我交戰,而是將焦點放在戰爭所造成的生存畸零地:四十萬人等著被救援,可地形與戰勢惡劣,死亡陰影籠罩著。

電影分三路進行,字幕清楚標示,電影的107分鐘裡,「陸」歷時一週,「海」是一天,「空」是一小時。情節分別是,數十萬人集結在海邊與提防,無從發動作為、只能消極等待的絕望感,以及被徵召的民間遊艇,以小搏大、近似《舒特拉的名單》(Schindler's List, 1993)那種能救一人、就是一人的情操,還有空軍在執行任務中,面對燃料用盡、機艙破損的墜機威脅,在自救或戰鬥到最後間遲疑。

關於「時差」:在《潛行凶間》(Inception, 2010),是夢境不同層階的套疊,夢、夢中夢、夢中夢中夢……用縱深來理解夢的分界,瞬間榫接上歲月長河,旋出數學般的精密牽動;《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 2014)依據時間膨脹理論,星際旅程的一日兌為地球的七年,人物得破解悖論,穿越時間格網的疊合、鑽進縫隙,啟動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互相調度。

而《鄧寇克大行動》,一週、一天、一小時,漂亮的交叉剪接下,或者仍企圖將三條線互作對接(docking)、點線面地織出時間迴旋(即,一週,是由一天與另一天、一小時與另一小時組裝成的;同理,24個一小時將織出一天,而七個一天會組裝成一週,即不同時間尺度互相含括、幻變,的視角),可那些對接的時點俱太隱晦、太無效,以致於三條線到底各自獨立。甚至,且有空間將之區隔開來,三者幾乎可看為毫無相關的故事。

基斯杜化路蘭一向善用電影的魔法,深明電影就像夢,巧妙而聰明的調度,可以將大銀幕的兩小時,轉換成不同時間旅程的體驗。但當《潛行凶間》和《星際啟示錄》讓這種魔法變出一個新的取代性現實,讓觀眾看到全新的時間架構與行進底,故事如何展開、人物陷入如何處境,《鄧寇克大行動》中的時間設計,「沒有要」(而非「沒能」)隱喻人的處境,只像是講述電影之重整時間、以催生心理強度的教科書章節。

黑暗內在的侵蝕

從處女作《玩跟蹤反跟蹤》(Following, 1998)開始,甚至是最淺、最平的《白夜追兇》(Insomnia, 2002),基斯杜化路蘭的作品裡總是載著謊言、秘密、謎語,它們不是線性的事實扭曲,而是經籌設或幻覺而來的平行宇宙。它們且由此透露了主人翁之迷失於闇影荒原。路蘭從非直接去揭發那些黑暗面,而是讓怪誕、卻也自成一格邏輯的行為,映射地訴說人幽深又立體的內心世界。

《凶心人》(Memento, 2000)將順行性失憶症(忘記發病後發生的事,不同於一般的逆行性失憶症會忘記發病前的事)患者亟於還原與掌握現實的作為,拼組地回溯一個人承載諸種迴異的慾望、動機、創傷,那種意念紛繁錯雜的處境。

《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 2008)將小丑的虛無的惡,和蝙蝠俠自童年陰影而來的善,做出辯證,說明了真正驅動人進行任務、翻攪世界的,從非特定的性格本質,而是繁複的情結叢結;也因為這樣,人對事物的理解與追究,得那麼警覺,並接受怎樣也無法有種大放光明、平坦安心的生存事態。

可《鄧寇克大行動》中的「讓自己活下去」、「讓他人活下去」,是這麼直白,迴盪給每個人物的單純、天真,令我驚駭。所以,在生死攸關的險境中,真會逼出扁平、蒼白、毫無灰階的三原色式的意志?是這樣嗎?

我以為,我曾從路蘭電影學會的,恰恰是現實的相對性。是以,《鄧寇克大行動》令我困惑。什麼時候開始,活只是活,死只是死?要活就不能死,要不死,就得是無一絲複雜度的純然拼搏?

我曾在路蘭作品中學到,以宇宙為後設點來審讀人類世界,在邏輯的穿梭與重整間另外定義真實;是以,存歿的極限點,可以遣用夢境切換的理解視角;關於城市與眾人的興衰,除了邪惡,善良更得通過虛無的滲透;而人與人的相守,當開拓地實踐由不同維度與層階的意義,我們將不再需要立即的救贖,所有的願望,更值得綿長蜿蜒的真理式實現。

可《鄧寇克大行動》,普世地,現世地,只有一個世界,只有一種活著。即是,在這裡、活下去。是啊,從此以後,何必與黑暗糾纏?反正只要生存,就有光明。

克里斯多夫諾蘭《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
《鄧寇克大行動》電影劇照

Pledge-Turn-Prestige

《死亡魔法》(Prestige, 2006)說:「變魔術的三個步驟,首先是pledge且譯為以虛代實,魔術師給觀眾看到一樣東西,卻並不是完整的;接下來是turn,這是一個轉折,東西給變不見了;最後是prestige,得再變出原先的東西來。魔術完美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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