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華文學校:畢竟這是「他們越南人」的國家,只有「他們」才能說了算

消失了的華文學校:畢竟這是「他們越南人」的國家,只有「他們」才能說了算
Photo Credit:manginwu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越南華文學校一邊塑造華人的身分認同,也和漫天戰火的越南休戚與共,北越和南越的華校,現已不復存在,也欠缺完整的歷史記載。多虧一名過去曾在南越華語學校任教的友人幫忙,認識這些華校的過去,也能讓我從另一個視角去認識身邊的越南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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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雋慧

由鄭老師和明叔開始,一路接觸到的越南華人船民和家屬,現在多是五、六十歲,都是在南越土生土長的。就如眾多同世代的船民一樣,越戰時期是他們的學生時代,到了兩越統一,就是他們的青年時代,並已成家立室,亟需為自己和家人的將來做打算,所以率先出海的,多是這一代人。眼見上一輩的越南華人甚具中文造詣,好奇詢問,鄭老師說:「我們是在華僑學校受教育的嘛。」

鄭老師說了些南越華僑學校的台(灣)越(南)雙軌特色,聽起來有些像我以前在香港和大連見過的日本人學校。日本人學校主要是讓日僑子女就讀,很少會有其他族裔的學生,這些家庭多是短期駐在性質,最終還是要返國的,學校的課程必須要和原居國銜接,也要請原居國的合格教師任教。

但仔細分析,越華學校的特色並不全然一樣。學生多是在越南出生的第二代,父母輩也許從沒放棄衣錦還鄉的念頭,然而,全家實際上已在越南生了根,所以嚴格來說,應該叫華文學校才對,但當時的華人慣以華僑自居,「華僑學校」已經叫慣了——這有些像在美加,每當遇上比自己早一期移民並已入籍的華人,就會不自覺地叫他們「老華僑」一樣。

越南華文學校一邊塑造華人的身分認同,也和漫天戰火的越南休戚與共,北越和南越的華校,現已不復存在,也欠缺完整的歷史記載。現居澳洲的陸禮強,曾在一九七○至七五年擔任南越耀漢中學教師,把華校的複雜學制做了簡介,否則我這個異國人實在理不出脈絡。認識這些華校的過去,也能幫助我從另一個視角去認識身邊的越南華人。

百年前的第一所華校

華人遷徙至越南,由來已久。近代的遷徙分幾個階段,早在十九世紀中葉,清朝末年天災人禍,民不聊生,眾多南方華人外移,部分到了法屬安南避難;後來法國殖民者從中國引進勞工,最終也在越南居留;一九二○年代末,國民黨的蔣介石政府追捕中共黨員,大批中共人士逃亡越南;二戰期間,在日軍仍未攻入越棉寮之際,又有一批平民百姓南下避難,逃亡潮再上高峰,華人逐漸形成具規模的群體。

直至一九五○年代中葉,除了小部分越南華人因政商關係在殖民地時代取得法籍,大部分都沒有越南國籍。粗略估計,七○年代末,全越南大約有一百五十多萬華人,其中在越北的三十萬,主要聚居在海防和北部邊境地區,多是工業技術人員,或是漁民、礦工、農民等勞動階層。

中國清朝末年,越南已經有華語私塾教授四書五經,華商謝媽延在一九○七年創辦越南第一所華校——閩漳兩等小學堂。隨著孫中山革命浪潮一路蔓延,現代華語學校更如雨後春筍,亦為法國殖民政府所接納。中華民國政府把海外華人教育和外交政策掛鉤,華校歸中華民國教育部管轄,提供教師和教材,並派人定期巡視。學校注重宣揚愛國精神——這個「國」,指的自然是祖國、母國了。

然而,二十世紀初的越南華人生活困苦,上華校對不少家庭來說是個負擔,加上早期越南本土學校把華人拒於門外,所以華人教育水準普遍很低。

與台灣連結的南越華僑教育

一九五四年法國撤走,越南南北分治,南越和北越的華校自此各聽其主。

在南越,當地華人社團也積極籌款興辦中小學校。華社以福建、廣東、客家、潮州和海南五大幫為主,這些幫會所辦的學校,一般建在所屬會館附近。二戰後生活好轉,人口增加,父母願意投資在教育,對學位需求變大了,再加上寮國(老撾)和柬埔寨的華人家長也會送子女到越南升中學,華校更加蓬勃,當中還有一些不屬任何幫會、獨立創辦的學府。

南越的華校,是台灣(中華民國)國民黨的經營陣地,僑務委員會定下方針——「無僑教即無僑務」。早在二戰時期,有一群已在越南安家的華人參加中華民國軍隊,加入抗戰行列,由此可見,海外華僑可成為國民黨背後的一股強大後援。

南越華校以台灣制度為藍本,教師固然有本地華人,也有一些是從兩岸三地,以及其他東南亞國家到越南避難的讀書人,台灣定期派人到西貢訓練他們。當中有些老師本身有深厚的國學根柢,除了寫得一手好字之外,有些還會賦詩、刻印和繪畫。越華學生無論是否在越南長大,無論平日在家中使用何種中文方言,一般會稱中文為國語,學生之間交流多用廣東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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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xel Rouvin @ Flickr CC BY 2.0

為何華人家長送兒女到華文學校?他們固然希望下一代能學習中文,接觸中華文化和價值觀。這種文化意識形態,從部分南越華校帶著尊儒色彩的名稱,即可見一斑:明德、知用、博愛、德智、平和等等。人在他鄉,身分愈受威脅,就愈會大力捍衛。越華學校之於華人,使人聯想起猶太人在各地設立的律法學校(Talmud Torah)。在西方社會,猶太人不易從外表分辨,要維繫自己的獨有身分,以色列的國家觀念、《聖經・舊約》等經書的傳授就顯得更為重要,就如同越南傳授中華文化和倫理價值。

廣東幫所辦的西貢穗城(Tue Thanh)學校,一九一○年創立,校史記述創校緣起,強調:「誠恐僑童失學,國性將亡」,「教育僑童,抑亦建設國家復興民族之業。」華人學生後來都入籍越南了,但在他們心目中,民族、國家所指的是什麼呢?從校史上的年分都以中華民國年號標示;中華民國國慶,師生們也一同慶祝,也能揣摩一二。

除此之外,華校課程與台灣銜接,只要家境允許,畢業後可申請台灣的大學,甚至到西方國家留學。再有一個重要考量是,華校比起人多複雜的越南公立學校,管理嚴謹,父母們比較放心。尤其踏入七○年代,毒品由金三角傳入,一路由美軍滲透至本地平民,學校最終也受波及,吸毒之風興盛。為防止毒品滲入,華校採取台式鐵腕手段,鄭老師回憶,在她就讀的學校,學生每學期都要脫衣接受檢驗,由護士驗身。

從雙軌到徹底越南化

越戰期間,隨著南越政府頒布國籍法,華人須入越籍,華校也必須越南化。最初一度強迫所有華校變成越校,華社甚為抗拒,後來生出折衷之計,讓中文、越南語共存。先在五○年代末加入越語課,一九六○年再推行越語和華文雙軌道課程,語言課依然包括中文和越語,中學加上英語和法語。華文(台灣)課程包括中國地理和歷史,數理化科目就是台灣政府及南越政府課程都要學,由於要雙軌課程,所以上課時間特別長。越南公校只上課半天,但華文學校就要上全日,只要通過國家會考,就可分別獲得越文秀才(越南稱高中畢業為秀才)及中文高中兩種文憑,在越南和台灣均被承認。

一九六五年,南越政府命令華校必須重新改名註冊,進一步越南化,不許使用中國地名。移居台灣的越南華人郭金燃回憶:「以前行升旗禮,只升中華民國國旗,華人歸化政策實行後,華校改升越南共和國國旗,但仍可教唱中華民國國歌,在重要慶典上可同時布置中華民國及越南共和國國旗。」穗城中學就改名為越秀,反正廣東也有座越秀山,新校名雖算兩全其美,但只是維持了十年。

一九七五年,南越政權瓦解,南方和台灣斷絕關係,華校有的被政府接管易名,成為公立學校,有的就停辦解散。鄭老師當時高中尚未畢業,她和其他來自西貢市的華校學生,被集中派到同一家公立中學完成越南課程。中文就和法語、英語一樣,被納入外語科,時數大減,只能在課餘以補習班的方式開辦,台灣中學課程自此中斷。轉到公校後不久,又因政局動蕩要停課,她記得起碼有半年時間課業處於停頓狀態。

一直到難民潮前,華人的教育水準已經比以前大大提高,在難民營申請移居外國會較容易獲得批準。這些消失了的學校,後來成為船民和當代越南的一大連結,就如華文詩社一樣,校友會隨著船民潮在外國重新創立。

北越華文學校名存實亡

至於北越華校又是如何?

南北越分裂後,因越共要急於重建北越,一時沒有充分的資源顧及華校,於是先交由中共大使館接辦,資金和人手由中國提供。華校的存在成為雙方友好的象徵,也成為中國和越南關係的溫度計。

之後幾年,冷戰持續,兩越一直處於敵對狀態,中國和北越雙方都同意逐步使越北的華僑歸化成越南公民。中共調整外交政策,提倡北越華人融入越南社會,為越共增加對抗美國的力量,華校自此脫離中國支援,開始加入越南教師,增加越南歷史和地理內容。雖仍以中文為主要學習語言,但越語取代了俄語,成為外語選修科。

六○年代初,華校正式由北越教育局接辦,逐步轉化成主流學校,同樣實行越南化,採用越南教科書,中文成為外語。一九六四年美國空軍大舉轟炸北越,華校的學生跟著其他北越學校一同撤退到鄉間,過著半學習半勞動的生活。七○年代又取消各校的中國色彩校名,例如河內中華中學更名為「黎鴻峰第三級學校」,並以越南課程為重,除了漢語課外,全部採用越南課本和越語授課。

北越河內華文中學的校友,有些已移民外國,回憶當年目睹中國教師逐漸被越南教師取代,越語成為教學語言,華文學校名存實亡,這被長期抱著文化優越感的華人學生視之為衰落,但也只得無奈接受。畢竟,這是「他們越南人」的國家,終歸只有「他們」才能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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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漏洞拉:越南船民的故事》,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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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雋慧

上個世紀七〇年代,基於對共產黨統治的恐懼,以及政治與經濟上受到的種種壓迫,大批越南人逃出家鄉,跨越海洋,試圖尋求新生活。這樣的一群人,被稱為越南船民(the Vietnamese Boat People)。七○年代至今,世界仍不斷發生一波波令人震撼心痛的難民潮,成為國際必須共同合作面對的人道問題,而從援救、難民營到收容國的機制,就是從越南船民開始的。

在海上沉浮的船民們,據聯合國統計,大約有二十萬到四十萬船民死在海上,獲得救援者,往往也在各難民營與收容國間輾轉,希望獲得西方國家的移民資格,不幸的遭遇讓馬來西亞比東島被稱為父老悲痛島。當時,被指定為第一收容港的香港湧入大量船民,讓原本人口密度就已吃緊的香港更顯逼仄;船民與香港人之間,固然有摩擦與扞格,但收容越南船民的義舉,卻也成為香港史上最大的人道救援行動。

本書作者黃雋慧是香港出生的七〇後,在一九九七年政權移交前移民加拿大,認識了幾位同樣移民當地的越南船民。同為離散的移民者,卻曾是收容者與被收容者的不同命運,喜歡歷史的她因此展開對船民記憶的考察之旅,以七個越南家庭第一手的訪談資料,保存一段在世代交替間記憶逐漸滑脫的歷史。

不漏洞拉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