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淪陷:「我們還在幻想從空中撤退,更別提要進行和平談判」 

西貢淪陷:「我們還在幻想從空中撤退,更別提要進行和平談判」 
Photo Credit:Dirck Halstead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焦急的西方人士拖著行李,阻塞了酒店的走廊。一些不知道這首歌曲含意的外國記者,包括一小群日本記者,感覺到發生了什麼大事,於是也跟著排隊。

文:鮑伯・德魯里(Bob Drury)、湯姆・克萊文(Tom Clavin)

在距離被包圍的首都西南方一百哩處,波耶特.「史提夫」.哈斯提上士(Staff Sergeant Boyette “Steve” Hasty)站在河岸木板碼頭的盡頭,他抬頭看了一下銅灰色的天空,看著中情局公然作出違背承諾的行動。

屬於中央情報局的幾架銀底鑲藍塗裝的美國航空直升機,在中午的湄公河熱氣中閃閃發光,但它們並沒有遵守美國領事要它們飛向西貢的命令,反而朝大海飛去,飛向外海的美國第七艦隊。這是典型的中情局作風,哈斯提心裡這樣想。首先,他們偷走了陸戰隊原先計畫用來撤離的小型快艇。現在,又搞這套。

哈斯提,二十四歲,是駐守在小省城芹苴市美國領事館的六人陸戰隊使館警衛隊的主管士官,兩眼一直看著那幾架直升機,直到它們在南方海平面上成為一些小黑點。然後,他回去把各種武器搬上擁擠、搖晃的船上。畢竟,如果沒有很多槍枝,那算什麼海盜船隊?在過去十二小時裡,哈斯提一直有跟遠在西貢的基恩電話連絡。在新山一機場遭北越人民軍砲擊的同時,芹苴也遭砲擊。雖然沒有美國人遇害或受傷,但城裡大部分起火燃燒,包括中央市場。當風勢加大時,哈斯提趕忙爬到領事館塗著瀝青的屋頂,並拉來一條花園裡澆水的水管,試圖阻止火勢從分隔美國領事館區和市場的圍牆那邊延燒過來。但火勢太大,難以阻擋,幸好,老天爺幫忙,在早上下了一場暴雨,把大火澆熄了。

砲擊後幾個小時,在早上十點剛過不久,芹苴的美國領事,法蘭西斯.泰里.麥納馬拉(Francis Terry McNamara),接到西貢打來的電話。在掛斷電話後,他把哈斯提叫到辦公室。撤離的時候到了,他如此告訴這位陸戰隊員。來到河邊,哈斯提發現,就如麥納馬拉預料的,撤離行動其實已經在中情局懦弱逃離之際展開。不過,哈斯提也已經作好萬全準備。在陸戰隊服役七年期間,他學到了一定要遵守一項至高無上的格言:「武器和彈藥永遠不嫌多。」自從他在九個月前自願離開泰國,並到芹苴的新領事館從頭部署安全事宜開始,此一格言讓他受益良多。現在,美國人開始撤離,他覺得,他和他的小隊已經準備好了,可以應付基恩向他警告過的,即將來到的「可怕風暴」。

哈斯提在來到湄公河三角洲這兒之前,就已經知道他面對的將是不一樣的陸戰隊安全任務。芹苴其實相當偏僻—它是湄公河一條支流上很喧鬧的河畔城鎮,也是通往北方內陸的商業門戶,船隻和駁船運送和走私所有物品,從稻米、牽引機到槍枝,什麼都有。基恩讓他担任主管士官,但事先警告他:他這支新的使館警衛隊的隊員,都是最沒有經驗的菜鳥。「你必須用既有人力來守護這座新領事館,」少校告訴他。「希望你全力以赴,好好幹。」

但關於芹苴這位匆匆被派任的總領事,基恩卻從來沒有向哈斯提警告過。泰里.麥納馬拉是哈斯提從來不曾遭遇過的那一類人。來到芹苴後,哈斯提不是馬上見到麥納馬拉,而是花了一點心力才找到他。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當地一家藝妓館後面的小房間,他發現,這位四十七歲的職業外交官身邊有位年輕女郎作陪,冰桶裡還冰著一大瓶法國香檳。在他們四周,滿地都是「三三啤酒」(Bierre 33)的空瓶,喝多了這種啤酒,會讓你第二天宿醉難過,據說它的秘密配方就是加了香精的甲醛。

此後,哈斯提就不斷聽到各種謠言,都提到這位迷人、英俊、已經離婚的麥納馬拉。他的一位外交界同事就說,他是「全世界最大的自由危機」。然而,自從上任後,哈斯提對此人尊敬有加,並且發現,麥納馬拉身上有著更多你表面上看不到的故事。例如,越南,遠遠不是麥納馬拉第一次親眼所見的內戰苦難。

越戰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44年前,一位遭燃燒彈攻擊的赤裸女孩,在越南鄉村道路上向前跑著,那一幕,被年僅21歲的美聯社記Nick Ut拍下,照片撼動了全世界,也加速了越戰的結束。

麥納馬拉是國務院最有經驗的非洲事務專家之一,先後被派駐到那個動亂不安大陸的七個國家,一開始是在一九五七年,他被派到羅德西亞首都索爾茲伯里的美國大使館服務,當時他才三十歲。四年後,他派駐在剛獨立的剛果共和國東南部的分裂省份加丹加期間,便安排撤離了在當地的美國教會人士和外國工作人員,因為當時發生了非洲常見的流血大屠殺──那時,剛果政府軍在叛軍據點進行極度殘酷的攻擊。在研究此一事件時,哈斯提留下極深刻的印象,不僅是因為麥納馬拉對戰術的了解,也敬佩他個人的勇敢。當政府軍和加丹加傭兵支持的民兵在領事館四周爆發激烈槍戰時,他設法把所有美國國民集合在同一個地方,然後他從附近的聯合國維和部隊的瑞典單位那兒弄來一輛裝甲人員運輸車,在漫天飛舞的槍林彈雨中,親自開著這輛裝甲車把所有人送到安全地點。

事後,他還留下來,一直待到剛果政府軍被擊退。從那時候起,在國務院內部,麥納馬拉就贏得了難題解決者的稱號,不過他還是一樣難以預測。

離開非洲後,麥納馬拉在越南有過三次駐點。第一次在一九六○年代末的湄公河三角洲,服務於美國主導的綏靖計畫「民事行動與鄉村支援」(Civil Operations and Rural Support,簡稱CORDS),這是一個軍民合作的計畫,不僅要向國務院報告,後方還有很多文職人員。麥納馬拉並不是坐辦公室的人,他在外奔走,經常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也因此被晉升到峴港擔任高級外事官員,時間從一九六九年一直到一九七一年。跟葛拉漢.馬丁不一樣的是,麥納馬拉對這個國家和人民有很深的感情。非洲令他著迷,但基於連他自己也無法明確說出的原因,越南對他有著甚至更為強烈的吸引力。他經常前往湄公河三角洲,有時搭乘直升機,有時坐小船,有時坐吉普車,有時候甚至開著一輛沒有標記的寶獅汽車。他總是面帶微笑和堅定的表情,跋涉過那個地區十六個土壤肥沃省份濃密的青綠草地,並且冒著生命危險去見「他的」省城首長,「他的」村落長老,「他的」南越軍隊指揮官。這些都是一個偉大的冒險,領事這種漫不在乎、自信滿滿的氣質,已經深深影響了原來一本正經的哈斯提,他現在已經成為麥納馬拉的粉絲,兩人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