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淪陷:「我們還在幻想從空中撤退,更別提要進行和平談判」 

西貢淪陷:「我們還在幻想從空中撤退,更別提要進行和平談判」 
Photo Credit:Dirck Halstead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焦急的西方人士拖著行李,阻塞了酒店的走廊。一些不知道這首歌曲含意的外國記者,包括一小群日本記者,感覺到發生了什麼大事,於是也跟著排隊。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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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鮑伯・德魯里(Bob Drury)、湯姆・克萊文(Tom Clavin)

在距離被包圍的首都西南方一百哩處,波耶特.「史提夫」.哈斯提上士(Staff Sergeant Boyette “Steve” Hasty)站在河岸木板碼頭的盡頭,他抬頭看了一下銅灰色的天空,看著中情局公然作出違背承諾的行動。

屬於中央情報局的幾架銀底鑲藍塗裝的美國航空直升機,在中午的湄公河熱氣中閃閃發光,但它們並沒有遵守美國領事要它們飛向西貢的命令,反而朝大海飛去,飛向外海的美國第七艦隊。這是典型的中情局作風,哈斯提心裡這樣想。首先,他們偷走了陸戰隊原先計畫用來撤離的小型快艇。現在,又搞這套。

哈斯提,二十四歲,是駐守在小省城芹苴市美國領事館的六人陸戰隊使館警衛隊的主管士官,兩眼一直看著那幾架直升機,直到它們在南方海平面上成為一些小黑點。然後,他回去把各種武器搬上擁擠、搖晃的船上。畢竟,如果沒有很多槍枝,那算什麼海盜船隊?在過去十二小時裡,哈斯提一直有跟遠在西貢的基恩電話連絡。在新山一機場遭北越人民軍砲擊的同時,芹苴也遭砲擊。雖然沒有美國人遇害或受傷,但城裡大部分起火燃燒,包括中央市場。當風勢加大時,哈斯提趕忙爬到領事館塗著瀝青的屋頂,並拉來一條花園裡澆水的水管,試圖阻止火勢從分隔美國領事館區和市場的圍牆那邊延燒過來。但火勢太大,難以阻擋,幸好,老天爺幫忙,在早上下了一場暴雨,把大火澆熄了。

砲擊後幾個小時,在早上十點剛過不久,芹苴的美國領事,法蘭西斯.泰里.麥納馬拉(Francis Terry McNamara),接到西貢打來的電話。在掛斷電話後,他把哈斯提叫到辦公室。撤離的時候到了,他如此告訴這位陸戰隊員。來到河邊,哈斯提發現,就如麥納馬拉預料的,撤離行動其實已經在中情局懦弱逃離之際展開。不過,哈斯提也已經作好萬全準備。在陸戰隊服役七年期間,他學到了一定要遵守一項至高無上的格言:「武器和彈藥永遠不嫌多。」自從他在九個月前自願離開泰國,並到芹苴的新領事館從頭部署安全事宜開始,此一格言讓他受益良多。現在,美國人開始撤離,他覺得,他和他的小隊已經準備好了,可以應付基恩向他警告過的,即將來到的「可怕風暴」。

哈斯提在來到湄公河三角洲這兒之前,就已經知道他面對的將是不一樣的陸戰隊安全任務。芹苴其實相當偏僻—它是湄公河一條支流上很喧鬧的河畔城鎮,也是通往北方內陸的商業門戶,船隻和駁船運送和走私所有物品,從稻米、牽引機到槍枝,什麼都有。基恩讓他担任主管士官,但事先警告他:他這支新的使館警衛隊的隊員,都是最沒有經驗的菜鳥。「你必須用既有人力來守護這座新領事館,」少校告訴他。「希望你全力以赴,好好幹。」

但關於芹苴這位匆匆被派任的總領事,基恩卻從來沒有向哈斯提警告過。泰里.麥納馬拉是哈斯提從來不曾遭遇過的那一類人。來到芹苴後,哈斯提不是馬上見到麥納馬拉,而是花了一點心力才找到他。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當地一家藝妓館後面的小房間,他發現,這位四十七歲的職業外交官身邊有位年輕女郎作陪,冰桶裡還冰著一大瓶法國香檳。在他們四周,滿地都是「三三啤酒」(Bierre 33)的空瓶,喝多了這種啤酒,會讓你第二天宿醉難過,據說它的秘密配方就是加了香精的甲醛。

此後,哈斯提就不斷聽到各種謠言,都提到這位迷人、英俊、已經離婚的麥納馬拉。他的一位外交界同事就說,他是「全世界最大的自由危機」。然而,自從上任後,哈斯提對此人尊敬有加,並且發現,麥納馬拉身上有著更多你表面上看不到的故事。例如,越南,遠遠不是麥納馬拉第一次親眼所見的內戰苦難。

越戰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44年前,一位遭燃燒彈攻擊的赤裸女孩,在越南鄉村道路上向前跑著,那一幕,被年僅21歲的美聯社記Nick Ut拍下,照片撼動了全世界,也加速了越戰的結束。

麥納馬拉是國務院最有經驗的非洲事務專家之一,先後被派駐到那個動亂不安大陸的七個國家,一開始是在一九五七年,他被派到羅德西亞首都索爾茲伯里的美國大使館服務,當時他才三十歲。四年後,他派駐在剛獨立的剛果共和國東南部的分裂省份加丹加期間,便安排撤離了在當地的美國教會人士和外國工作人員,因為當時發生了非洲常見的流血大屠殺──那時,剛果政府軍在叛軍據點進行極度殘酷的攻擊。在研究此一事件時,哈斯提留下極深刻的印象,不僅是因為麥納馬拉對戰術的了解,也敬佩他個人的勇敢。當政府軍和加丹加傭兵支持的民兵在領事館四周爆發激烈槍戰時,他設法把所有美國國民集合在同一個地方,然後他從附近的聯合國維和部隊的瑞典單位那兒弄來一輛裝甲人員運輸車,在漫天飛舞的槍林彈雨中,親自開著這輛裝甲車把所有人送到安全地點。

事後,他還留下來,一直待到剛果政府軍被擊退。從那時候起,在國務院內部,麥納馬拉就贏得了難題解決者的稱號,不過他還是一樣難以預測。

離開非洲後,麥納馬拉在越南有過三次駐點。第一次在一九六○年代末的湄公河三角洲,服務於美國主導的綏靖計畫「民事行動與鄉村支援」(Civil Operations and Rural Support,簡稱CORDS),這是一個軍民合作的計畫,不僅要向國務院報告,後方還有很多文職人員。麥納馬拉並不是坐辦公室的人,他在外奔走,經常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也因此被晉升到峴港擔任高級外事官員,時間從一九六九年一直到一九七一年。跟葛拉漢.馬丁不一樣的是,麥納馬拉對這個國家和人民有很深的感情。非洲令他著迷,但基於連他自己也無法明確說出的原因,越南對他有著甚至更為強烈的吸引力。他經常前往湄公河三角洲,有時搭乘直升機,有時坐小船,有時坐吉普車,有時候甚至開著一輛沒有標記的寶獅汽車。他總是面帶微笑和堅定的表情,跋涉過那個地區十六個土壤肥沃省份濃密的青綠草地,並且冒著生命危險去見「他的」省城首長,「他的」村落長老,「他的」南越軍隊指揮官。這些都是一個偉大的冒險,領事這種漫不在乎、自信滿滿的氣質,已經深深影響了原來一本正經的哈斯提,他現在已經成為麥納馬拉的粉絲,兩人惺惺相惜。

「這是我年輕的約翰韋恩,」麥納馬拉曾經在視察活動中如此親切地向別人介紹這位高高瘦瘦的海軍陸戰隊員。但哈斯提的外表容易被人誤解,脫下制服後,這位有著書卷氣、戴眼鏡的陸戰隊上士,身高六呎三吋,體重卻只有一百五十磅,很容易被誤認為是電影「斷頭谷」裡的那位男教員伊卡博德.克蘭(Ichabod Crane),而非西部電影裡逃獄為父復仇的林哥小子(Ringo Kid,約翰韋恩飾演)。但哈斯提還是打從心底接受約翰韋恩這個綽號和它代表的意義。這讓他想起來,他為什麼在十七歲時退學,並且一開始就選擇海軍陸戰隊,而非其他軍種。招募他入伍的那位陸戰隊員這麼告訴他,既然你想要成為一頭熊,那就選擇當一頭大灰熊。在他生命的那個階段為止,史提夫.哈斯提只不過是一頭小熊。

哈斯提出生在喬治亞州的廸卡特,家中三個孩子中排行老大,他和兩個妹妹童年時大部分時間都穿梭來往於他們已經離婚父母的各自住家之間,一邊是在德州西南部,他的父親老波耶特在那兒賣保險,另一邊在亞特蘭大,他的母親佩蒂在那兒當接線生。母親這邊金錢比較匱乏,小哈斯提經常發現,其實是祖母把他養大。他性格內向,且常常都是學校裡新來的小男生,所以很難交到朋友。因此,他童年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在樹林裡漫步,以及埋首於他喜愛的歷史書籍。在父親堅持下,他在奧克拉荷馬軍校唸了一年,然後他就下定決心,他一生的志業,就是在越南為他的國家而戰。

他在一九六八年入伍時,差點被海軍陸戰隊淘汰掉,因為太瘦了;當時,他體重只有一百三十磅。讓他感到懊惱的,就是在完成新兵訓練時,陸戰隊在越戰的任務已經被陸軍取代。於是,他申請加入陸戰隊使館警衛隊,希望透過這道後門前往越南。「這就好像繞過你的屁股去抓你的手肘,」他在寫給父親的信中如此說。

他從陸戰隊使館警衛隊學校畢業時確實抽中西貢,但他設法爭取到一項任命,就是在「美國軍事援助越南司令部」((Military Assistance Advisory Command-Vietnam,簡稱MAAC-V)的民間部門服務,和一個軍民混合單位在越南西北部的崑嵩省和百里居興建學校。這不是他夢想中的戰鬥行動。但是,這仍然算是在一個交戰地區中為自己的國家做事。因為具有使館警衛隊隊員的身份,在巴黎和約簽定後,哈斯提是最後撤出西貢的美國軍人之一。他渴望回去。他在曼谷陸戰隊使館警衛隊裡待了一段時間,一直到一九七四年夏天,當時,基恩要求他進駐在芹苴設立的新領事館。一到了那兒,他馬上感覺到,行動輕快、不按牌理出牌的麥納馬拉,和中央情報局當地工作站主任之間存有敵意。中情局芹苴工作站主任是位喜歡運動、留著平頭的保守派人士,名叫吉姆.廸蘭尼(Jim Delaney)。廸蘭尼剛從寮國調過來,沒有越南經驗,雖然麥納馬拉名義上是他的上司,但中情局人員一向不信任美國外交官,因為中情局對南越情勢有他們自己的看法,尤其是他特別不喜歡麥納馬拉,這很明顯妨礙了他們在決策上的統一。廸蘭尼覺得麥納馬拉很像電影《沉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中的人物艾登,這部電影改編自格雷厄姆.格林(Graham Greene)的長篇小說,講的就是美國人對越南的天真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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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wikipedia

哈斯提看著廸蘭尼和麥納馬拉各自設立情報網,利用不同的線民來追蹤敵人在湄公河三角洲的行動,結果雙方的情報,經常出現相互矛盾的情況。麥納馬拉認為,廸蘭尼手下的情報員只把他希望聽到的消息向他報告,事實上也是如此。領事也發現,中情局人員的分析技巧尤其平庸。雙方終於在四月下旬正面衝突,麥納馬拉從駐西貢馬丁大使的撤離行動協調員喬治.賈柯森上校那兒得知,廸蘭尼正在策劃一項未經授權的行動。麥納馬拉已經向賈柯森和馬丁保證過,他會把芹苴的四架美國航空直升機交給馬丁大使,供他在西貢撤離行動中使用,但現在,在麥納馬拉看來,芹苴的中情局人員根本無意交出這些直升機。相反的,麥納馬拉懷疑,中情局正在計畫利用這四架直升機,把他們自己的情報人員秘密撤出,直接飛往美國艦隊。

隨著戰事惡化,南越整個國家開始全面崩潰,哈斯提本能地站在總領事這一邊。麥納馬拉跟馬丁大使不一樣,他對使館警衛隊隊員很好,幾近稱兄道弟,因此,對哈斯提來說,忠誠是相對的。哈斯提這位陸戰隊員,也十分敬佩這位外交官在面對很明顯會變成美國災難的困境時,所展現出來的信心和能力。在有一次無意中聽到總領事和迪蘭尼的副手針對美國航空直升機問題進行的尖酸爭吵之後,哈斯提打電話給基恩向他報告說,「麥納馬拉這傢伙不會輕易被擺布。」

哈斯提也對麥納馬拉的先見之明抱著很大信心。也許是因為這個偏遠地區領事館的範圍很小,所以人與人之間有必要保持比較密切的關係,或者也許只是因為麥納馬拉喜歡社交的個性,年長的他很樂於把他對越南情勢的政治、個人和戰略想法,分享給這位年輕的陸戰隊主管士官。

即使在北越正規軍佔領南越的北部省份之前,麥納馬拉已毫不猶豫地指出,馬丁大使尋求與河內談判停火一途,根本是純粹的幻想。雖然麥納馬拉也許還抱著微弱的希望,希望部署在湄公河三角洲──歷史上有名的越南穀倉──紀律嚴明的南越陸軍部隊,可以被當作談判籌碼,讓最終無法避免的投降條件,可以變得對美國比較好一點,但當他在峴港淪陷後去拜訪馬丁時,這個希望也成為泡影。

在西貢,麥納馬拉受到很大打擊,據他後來向助理們描述說,看到馬丁大使「散漫和恍惚的眼神」,讓他大吃一驚。在越南的所有美國外交官當中,他是在此之前唯一不曾與馬丁有過公務關係的人員,儘管當馬丁被召去國會作證時,麥納馬拉曾經在華府見過他。對於馬丁被安排在這個註定守不住的大使位置上,麥納馬拉深表同情。在他看來,要求提供更多援助給越南的這個工作,應該落在國務卿季辛吉身上,他並且感覺得到,派馬丁去當駐越南大使,其實是被當成代罪羔羊。

不過,這種同情心態,並沒有擴大到馬丁手下的幕僚。在他訪問期間,某位幕僚甚至向他建議,當從芹苴撤退的時間來到時,他應該拋棄他的越南員工、任務承包商、被列名處境危急名單中的當地警官,以及他已經答應要把他們帶出去的美國軍人的美亞混血子女。這位助理說,相反的,他應該只專注於把芹苴的美國外交人員帶到西貢,再等待從空中撤離。麥納馬拉的回答只有短短兩個字:「狗屁」,那位助理馬上退縮。因此,回到芹苴後,他告訴哈斯提,他發現首都的絕望氣氛,整個城市「幾乎被恐懼毒害」。

「南越將會淪陷,且淪陷得很慘,」某天晚上,他們兩人在領事官邸裡共享一瓶十年威士忌時,他這麼說。「我們將會被遺忘在這兒。我們還在幻想要從空中撤退,更別提還想進行和平談判,這都讓人想起英國首相張伯倫在德國貝希特斯加登會見希特勒的情況。」

(美軍撤離西貢的畫面)

哈斯提也許對於這個地名代表的意義並不十分清楚,但他多少了解英國當年對希特勒曾經採取過姑息政策。就算他不是很了解,北越的行動鐵定會讓他明白。到四月中旬時,芹苴已經斷斷續續遭到北越人民軍的迫擊砲和重砲的轟擊,發砲地點則在柬埔寨邊界內胡志明小徑的南端,幾項大略的撤退計畫因此被提了出來。其中一項計畫就是,利用定翼機從市郊那處由南越空軍管理、跑道上坑坑洞洞的小機場將人員直接撤出越南。麥納馬拉對這個計畫嗤之以鼻。確實沒錯,當哈斯提前去拜會那個機場的基地指揮官,探詢他的反應時,對方的反應十分簡短:「第一架飛機一降落,機場馬上就會被攻陷,」他這麼告訴這位美國陸戰隊員。

第二個方案──就是麥納馬拉發現中情局無意執行的方案──大舉撤退至西貢,由美國航空的休伊直升機把領事館三十名左右的美國工作人員、使館警衛隊隊員、以及盡量多載的處境危險的越南人士前往新山一機場。雖然根據這些直升機原先的設計,每架只能載運八名美國人,但大家覺得,如果把座位拆掉的話,個頭比較小的越南人,也許一次可以擠上十五人。即使這樣,芹苴領事館還是需要第七艦隊派出較大型的陸戰隊直升機來支援。麥納馬拉再度對這個計畫嘲笑不已。他指出,南越一旦崩潰,他們別妄想獲得馬丁、西貢或第七艦隊的幫助。當然更別指望中央情報局。

芹苴的使館警衛隊隊員之間也有謠言說,中情局已經從湄公河三角洲各地的銀行裡收集一大筆財富,包括金條、金塊和硬幣,以防這筆財富落入共產黨手中。如果這個謠言是真的,由於中情局小小直升機機隊能夠載運的空間有限,陸戰隊員覺得,這肯定會讓中情局改變他們的撤退優先順序。但在哈斯提參加的一個會議上,麥納馬拉直接駁斥了這個謠言。

「他們並不貪婪,」他如此批評中情局的那些情報人員。「他們只是笨,有時候還很懦弱。但無論如何,我們就是不能依靠他們。所以,我來告訴你們,我們將要怎麼做。我們優先考慮把撤退到西貢列為A方案。然後,我們再來想出我們自己的B方案。」

第二天早上,麥納馬拉買了一艘圓底的運米舊駁船,和兩艘從軍中剩餘物資淘汰的五十五噸的LCM機械化登陸艇。他是向當地一家「阿拉斯加駁船與運輸公司」買的。這種長平型的登陸艇經過改裝後,作為河流商業運輸之用,每艘大約五十呎長,寬十四呎,吃水四呎多一點。艇首是個登陸跳板,動力來自兩具強力柴油引擎,開放式的露天甲板很大,可以裝運一輛戰車,麥納馬拉猜測,或者可以裝進一百到二百人。那艘駁船,古老尊貴的「三角洲女王號」(Delta Queen),可以再多載一百人。

麥納馬拉請他的助理,負責領事館維修工作、綽號「溫柔大熊」的華特.海曼(Walt Heilman),來監督替這兩艘登陸艇改裝臨時槍座和水泥護舷的工作,這位領事館館員也開始在船上屯積C型野戰囗糧和水,準備在從巴塞河航行到南中國海的七十哩航程中使用。這樣做是直接違反了馬丁的命令,但這位領事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而且他的不善交際是有傳染性的。哈斯提和麥納馬拉甚至徵調了美國航空的一架直升機,沿河而下做一趟秘密偵察飛行,繪出河道的彎曲與狹窄處,以及敵人可能埋伏的地點,因為他們知道,北越人民軍早就控制了河的南岸。

這兩人形成了奇特的水手組合。麥納馬拉其實是在水上長大的,十幾歲時,暑假就在定期往返於哈德遜河和伊利運河上的拖船上打工,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北大西洋的潛艇上服役,韓戰時,他從海軍後備役被徵召回到現役,在美國巡洋艦「聖保羅號」(USS St. Paul, CA-73)上擔任槍砲官。但哈斯提對航海的熟悉程度並不多,只有小時候在德州和喬治亞州站在小船上釣魚的經驗。不過,他很驕傲地告訴麥納馬拉,他記得他讀過的第一本書,和手電筒一起藏在被子下的,就是肯尼斯.道森(Kenneth Dodson)所寫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經典海軍冒險故事《全速返航》(Away All Boats)。「沒有膽識,沒有光榮,」在被告知這項計劃時,哈斯提如此告訴麥納馬拉。

麥納馬拉只是對著這位張大眼睛的年輕陸戰隊員笑笑,命令他負責收集這趟航程需要用到的武器。這是哈斯提知道怎麼去執行的任務。住在湄公河三角洲或是在這兒工作的美國人,很少有人不帶槍的,不僅大部分人以前都從事軍人類的工作,很多還經歷過一九六八年春節攻勢的創傷。還有關於赤柬暴行的故事不斷從上游傳下來,使得每個人都坐立難安。自從耶誕節以來,每天開往內陸的船隻和駁船越來越少,過去幾個月,西方民間承包商和援助機構的工作人員開始打包走人。

哈斯提在通往機場的路上設立路障,用麥納馬拉撥出的特別經費「購買」他們的武器。使館警衛隊很快就沒收了大批手槍、步槍、甚至還有幾支M79「高飛球」榴彈發射器。很好,但還不夠。因此,在整個四月裡,在連接芹苴到西貢的兩線道高速公路還沒變得很危險之前,哈斯提還多次開著領事的福特「野馬」(Bronco)休旅車,從陸路運送軍火。

其中一次運送行程中,他來到武官辦事處館區,正好碰上發生悲慘的「嬰兒空運行動」事件,當時人們就在新山一機場跑道上,處理那些支離破碎的嬰兒屍體。他當下加入善後行動,幫忙把無法辨認的屍塊放入袋中。哈斯提最後一次載運槍枝是在一週前,他和一名使館警衛隊員弄到了多把M60機槍和三箱子彈,但兩人離開西貢的時間有點晚。接近芹苴時已經快天黑,他們發現一排穿著「睡衣」的軍人從林子裡出現。哈斯提咒罵自己,為什麼那麼晚才上路,但他還是在對方沒看到他們之前,設法把野馬休旅車開進一處涵洞裡。在這些旅程中偶爾遭到狙擊手攻擊是常有的事。但在未天黑之前看到一支越共部隊公開活動,則是不祥的徵兆。他的心臟碰碰跳,緊張得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百里居,他的第一個直覺就是把野馬休旅車藏起來,找個掩護,然後開火。他的第二個直覺就是,第一個直覺一定是發瘋。於是,他們繞過這支越共巡邏隊,一路駛向南方。

雖然根本無法和西貢的「黑市之王」杜安.吉福斯中士相比,但哈斯提也是積習難改的收破爛者,更被證明也是很厲害的尋找者。當麥納馬拉在那天稍早前要他展開撤退行動後,他就很驕傲地告訴總領事,如果到了必須交戰之際,他利用各種方法收集到的武器,已經足夠武裝他們希望帶到下游的每一個人,不管是美國人或是越南人。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到了撤退所有美國人的時候, 當他站在芹苴的碼頭邊,一面把武器裝上船,一面咒罵中情局的背信忘義時,明亮、膨脹的大太陽把光線從濃密的椰子樹叢後方射出來,照在遠遠一哩外的巴塞河岸上。

突然傳來很吵的引擎聲,他趕忙轉過頭去。麥納馬拉的福特野馬休旅車突然緊急煞車,不僅發出尖銳的聲音,還差點把他撞倒。總領事下了車,陪伴他的有三名中情局的菲律賓籍員工、幾名中情局在當地的越南特工、以及一名在領事館通訊室工作的美國人。中情局的那些情報員也把他們全都丟下不管。


將近早上十一點時,在西貢鬧區的美軍廣播與電視台(Armed Forces Radio and Television Network)服務的一名文職新聞播報員查克.尼爾(Chuck Neil),接到武官辦事處館區的陸戰隊葛雷上校(Colonel Alfred Gray)打來的電話。葛雷上校奉凱利准將之令,率領艦隊陸戰隊的一個登陸團進駐武官辦事處館區,為直升機撤退行動提供安全保護。上校問尼爾,電台裡還有多少美國人。尼爾告訴他,一共有四個人,包括他的電台經理,易安.陶維特(Ian Turvett)在內。

「你和所有的美國人,」上校說,「奉命全部立即撤離電台,前往大使館,準備搭機撤退。」

尼爾大吃一驚。他知道北越部隊已經逼近,但他從來不曾真正相信會走到這一步。他找到陶維特,告訴他,時間到了,兩人接著從陶維特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取出一捲錄音帶。幾個星期前,在武官辦事處一名新聞官的要求下,他錄下這捲錄音帶。他最後一次見到這位女新聞官活著的時候,她正登上那架命中註定死亡的「嬰兒空運行動」專機。他後來聽說,當那架飛機的後機艙門爆開飛走時,她被吸出機外。

尼爾把錄音帶放進電台的「蓋氏自動節目機」,按下事先安排好的按鈕,接著他和陶維特拿起他們的私人物品,從後面樓梯走下去,來到停在電台後面巷子裡的一輛小貨卡。

小貨卡裡沒有收音機。在他、陶維特和幾位音訊工程師開著車子穿過人群和檢查站,沿著紅十字街來到六條街外的美國大使館途中,尼爾一直沒有聽到他自己的聲音在收音機裡宣布:「西貢的氣溫是華氏一百零五度,且仍在上升中。」這項宣布之後,緊接著播出平克勞斯貝的「白色聖誕」。

城裡各處的西方人士反應則不一樣。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新聞室裡,一位記者站起身,說道,「好了,該走了,」然後帶領一群記者前往附近的巴士接運點。在「帆船酒店」(Hotel Caravelle)的屋頂,另一位被指派負責領隊的美國記者大叫一聲,「我們走了,」,他們接著也採取了相同的行動。

焦急的西方人士拖著行李,阻塞了酒店的走廊。一些不知道這首歌曲含意的外國記者,包括一小群日本記者,感覺到發生了什麼大事,於是也跟著排隊。在城內各個角落裡,一般越南人對於明顯已經無法避免的情勢發展的反應,呈現出超現實的對比。在某些街坊,小孩子繼續在街上和人行道上嬉戲,一些年老的男男女女則在閒聊,口耳相傳有關未來政權的一些流言蜚語。有些人也曾經考慮要逃出國去,但看到包圍著美國大使館的人群規模,他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其他人則在比較,在一個陌生國家展開新生活和接受共產主義之間,那個比較有利,最後則決定,來自北方的新領導,應該不會比他們一直忍受的南方政權更糟糕。然而,那些曾經和美國人有過緊密工作關係的越南平民,包括酒店和咖啡館服務生和酒保、裁縫、計程車司機、擦鞋童,以及,當然了,酒吧女郎看來則很震驚,難以置信,或是極度害怕和厭惡。如果美國人撤離,那真的完了,而不知的未來正要開始。

在大使館裡,沒有一名使館警衛隊員聽到這個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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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西貢淪陷:美國在越南的最後時刻,八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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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鮑伯・德魯里(Bob Drury)、湯姆・克萊文(Tom Clavin)
譯者:莊勝雄

越南戰爭的終章,也是歷經十年過程後最為戲劇化的一刻,結果卻成為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撤退行動。負責執行任務的是一支人數不多的海軍陸戰隊官兵。德魯里和克萊文聚焦於11位年輕海軍陸戰隊隊員的故事,他們是最後留守西貢的美國軍人。他們一致決定展開一場像阿拉摩式的保衛戰,直到大使館即將遭到佔領的最後一刻來到之前,他們才被直升機從大使館屋頂救出。大批直升機飛行員在超出規定的飛行時數情況下連續不間斷飛行,才完成這場有「美國的敦克爾克」之稱的行動,美國在24小時之內,總共撤出超過七千多人離開這個即將被攻陷的城市。

這是一個引人入深的真實冒險故事,按照事件發展的先後順序逐步敘述這個不再為人傳頌的故事。作者根據新近解密的大量官方文件,深度訪談、收集親歷者的口述寫成這本著作。本書訴說著美國近代史上最多人討論、但也最不被人了解的事件背後的真實故事。這是極度吸引人的英雄事蹟和令人感傷的故事。德魯里和克萊文向我們述說,在越戰最後的英雄時刻,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們如何展開這段不平凡的戲劇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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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