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京的長途列車上,旅伴問:你們的「毛」叫什麼名字?

往北京的長途列車上,旅伴問:你們的「毛」叫什麼名字?
Photo Credit: 林西莉|貓頭鷹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來說,這次火車上的談話極為珍貴,它使我更了解中國人生活的世界和他們的表達方式,也使旅行更加有趣。我們素不相識,甚至不知彼此姓名,大家都知道,我們永遠也不會有再見面的機會。車廂的門是關著的,但談話是公開的,要多公開有多公開。

文: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

通往北京的火車路途非常漫長,差不多要兩晝夜。但我很幸運,與幾個富有經驗的中年人同在一個車廂,他們知道很多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情。先上來兩位海軍軍官和一位女醫生,後來又上來一位商人和一位表情嚴肅的人,後者看樣子是一位地位顯赫的官僚,接著是一位穿著綢布上衣、小巧玲瓏的女人。我藉機問了一些想知道的事,反過來他們問了我關於瑞典和西方世界的情況。

對於討論問題的底線在哪裡,我只知道個大概,但中國人知道得很準確,他們常有切身的痛苦感受,不想自找麻煩。在場的人當中,說不定就有告密者。大家可以講一部分發生在日常生活中,很奇怪、很錯誤、很聳人聽聞的事情,還可以小心謹慎地開開玩笑,主要是一些大家都知道的明顯錯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接受,或者至少不存在異議的東西。

但只有一點完全不可批評或討論,即政府對國家的領導,或共產黨和毛澤東的地位。就中國與其他世界的關係,則有條不變的原則,美國是最大的敵人。這是與所有政治相關談話的先決條件。當我小心翼翼地提出目前中國面臨物資短缺問題時,談話馬上就止住了。這個問題「不便」討論。

一個敏感問題是,大家有多敢於向別人說出自己的夢想和希望是什麼、害怕是什麼。啊,這一切都關係到人的切身利益。在與人相處時,大家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我能夠相信誰?我敢不敢講出自己的觀點,儘管時下這個觀點不合時宜?對於現行的政治提出疑問,是否會有被告密、被譴責、被驅逐的危險?由於意識到危險性,所有談話都停留在表面而沒有深入。但漫長的旅途開啟了進一步接觸最有爭議問題的可能性。

我在中國待久了,漸漸明白一個道理,我愈表現得已經知道很多,愈能得到更多情況。「現在,我知道你對問題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我大概可以對你多講一些。」有一次我聽到有人這樣對我說。若我直截了當提出某些有爭議的問題,一般不會得到回答或避而不談,或常會是標準的政治話術。

對我來說,這次火車上的談話極為珍貴,它使我更了解中國人生活的世界和他們的表達方式,也使旅行更加有趣。我們素不相識,甚至不知彼此姓名,大家都知道,我們永遠也不會有再見面的機會。車廂的門是關著的,但談話是公開的,要多公開有多公開。

在返回北京的火車上,我的旅伴提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瑞典普通人的工資、食品和物價。一斤豬肉多少錢?一公斤大米多少錢?

「錢夠花嗎?一位教師的工資能養活多少口人?」

「我的父親是高中老師,」我說,「我們有四個兄弟姐妹,需要的一切都不缺。我們住在一棟很好的房子裡,所有孩子都得到良好教育,有自行車、各種樂器,夏天到海濱度假,一切應有盡有。」

「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條件?你們的『毛』叫什麼名字?」

「我們有一個與你們不一樣的社會,」我說,「我們沒有什麼『毛』。自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一年起,男女都有選舉權,有好幾個政黨,但是自一九三二年起,其中的一個黨即社會民主黨占據主導地位,與其他的黨共同執政。我們有很長的和平時期,自一八一四年以來一直沒有戰爭。我們實行高稅制,反過來好處很多,免費上學、免費接受高等教育、公費醫療,沒有真正的窮人,也沒有特別有錢的人。總體而言是個相當平等的社會。強大而獨立的工會組織,負責與業主談判工資和勞動條件。」

大家吃驚地互相看著,自一八一四年以來從未再有過戰爭!真讓人羨慕!他們自己最近一次戰爭僅僅發生在十多年前。

「不過那個社會民主制……為什麼不實行社會主義?它可能更好一些吧?」

我盡我所能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議會民主、不同的黨派、普選以及若政黨失去人民的信任,就會被罷免。但我還沒來得及更深入,他們就渾身緊張起來。我說的一切,都被視為對中國心懷叵測。

「當然,當然,」他們說,「不過我們早已聽厭了這類東西。你們西方人總是喋喋不休地大談這類民主!可以休矣!我們有我們已經運行幾千年的制度。我們為什麼突然會要你們的民主呢?看看美國吧,世界上最大的民主,那裡的情況多麼可怕!」

過了一段難熬的沉默後,談話繼續進行。海軍軍官們對瑞典海軍和國防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其中一位把手指放在我畫的歐洲草圖上,眼睛瞪著我,用威脅的口氣說,美國在台灣有基地。問我有何看法?

晚些時候,我們吃完服務員送來的午餐飯盒後睡了一會覺,接著我們又談起計劃生育,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計劃生育的政策很好。」那位女醫生說,而男士們則有些猶豫。不過最後他們的意見一致起來,如果願意的話,已經有四、五個孩子的家庭應該理性地使用避孕工具。

「現在很好的避孕工具,適合於男女用,」那位嚴肅的官僚主義者說,「價錢都很便宜。有很多省分甚至免費向已婚者提供。不過儘管在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五八年大張旗鼓地搞了一次計劃生育運動,但至今未獲得較大突破。」

「但對那些未婚生下的孩子怎麼辦?」我問。

「這種情況很少,」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不願意自己生孩子的夫妻可以領養他們。若沒有人想要這些孩子,地方政府要介入,辦兒童福利院。但如剛才說的,這種情況很少。」

談話突然中斷,列車女服務員進來給暖水瓶添加開水。過了一會,談話重新開始。

「若有人想離婚,他(她)該怎麼辦?」我問。氣氛又緊張起來。

「不可想像,」那位官僚主義者和女醫生異口同聲說,「若不是雙方自願是不可以的。離婚後男女雙方共同撫養孩子。」

我窮追不捨地說:「但一個在其他方面都很好的男人不再愛他的妻子、不想與她一起生活,而她又不願意離婚,那他怎麼辦?」

「那沒辦法,男人的良心壞了,喜新厭舊,」他們說,「他必須好好改造思想,對愛情不忠的人思想不好,必須要改正,要讓他明白,他犯錯誤了。」

我說:「但若妻子不想繼續他們的婚姻,而男人不同意離婚呢?」

「同一回事,也不行。一九四九年剛解放時,很多婦女提出離婚都批准了,因為她們都是包辦婚姻。但當今社會已經沒有這種事了。居民委員會的人會想方設法說服他們改變想法。唯一可接受的離婚理由是,男人確實長期虐待她和孩子。但在其他情況下單方面決定放棄婚姻不行,絕對不可以接受。」

過了一會我又換了一個話題,講我的朋友趙先生和他的妻子蘭蘭。他們都有自己感興趣的工作,收入也不錯,他在文化管理部門工作,她在北京一個大運輸公司工作。他們有個剛滿五歲的小女兒,但孩子不住在父母身邊,而是住在黑龍江姥姥家,離北京一千五百公里遠。有一次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們為什麼這樣安排,得到的回答是,邊工作邊帶孩子太辛苦。每天工作時間很長,上下班路途很遠,長期下去不行。

我問:「但不是有幼稚園嗎?」

「當然有,」 他們說,「但還是覺得時間不夠。」

「不過你們可以僱一個阿姨,」我說,「也可以管家、洗衣服和打掃衛生呀。」

「家裡有個陌生人很不自在。」趙先生和蘭蘭指著他們的家說。他們的家很小,只有一個房間。

「但是,」我問,「難道你們不會整天想念小梅嗎?我如果不能擁抱和不能與我的小寶貝玩、不聞她的頭髮、睡覺前不唱晚安曲給她聽、看著她一天天長大、變得愈來愈活潑和勇敢的話,我真要發瘋的。」

「你很了解我的夫人,」趙先生說,「知道她是一個優秀的人。現在我的岳母在教育我們的女兒,她也會長成一個同樣優秀和通情達理的人!每年春節我的岳母都會帶著小梅到北京,與我們一同過春節。去年九月她們還和我們一起過中秋節!」

「很實際,很好,」當我向車廂裡的旅伴複述完趙先生的話後,他們這樣說。「我們很多親戚和朋友都這樣做。農民當然不能這樣做,他們把孩子留在家裡,讓他們在家裡幹活。他們得擔水、在田裡拾麥穗、餵豬和帶自己的小弟弟、小妹妹。但在城裡有工作的人不能這樣做。我們無法帶孩子,只有一個孩子也不行。」

「在中國,有很多時候都是這樣,」那位女醫生說,「孩子由父母信任的人幫忙教育,比如爺爺、奶奶,姥姥、姥爺 [1],他們這樣做一點也不奇怪。大家認為這樣對孩子的成長反而更好。你們歐洲人怎麼做?有錢的人家不是要把孩子送到國際學校,以便盡可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嗎?」


有趣的是,今天很多中國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的家庭,常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私校去上學,有的長期住在那裡,有的每星期回家一次。後者星期六被接回家,去飯店一起吃飯,買孩子想要的東西,然後星期天再護送他們回學校。這種做法不僅被視為完全正常,還被各方認為最佳辦法。我不得不承認,我對此相當懷疑。

注釋

[1] 姥姥、姥爺,中國北方地區用來稱呼外婆、外公。

相關書摘 ►瑞典漢學家林西莉眼中的中國:這是一個與歐威爾筆下的社會幾乎一樣的國度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另一個世界:瑞典漢學家林西莉眼中的中國1961-1962(復古裸背線裝)》,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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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
譯者:李之義

為何一個來自瑞典的女子能比你我更熟悉漢字文化,這是林西莉五十年前初次踏上中國土地的故事,是印證她深厚漢文化學養的由來。1961年林西莉到北京大學念書,當時有許多和她一樣的留學生來到中國,這是中國為了爭取外交,提供高額獎學金的結果,但這些學生往往在反悔之後無法離去…..在高度監視與政治正確的環境下,他們在學校裡學的中文,足以讓他們懂得閱讀一篇充滿政治正確的文章,卻不知該如何用中文買一顆雞蛋。

文革這個時代巨獸啟動前的中國,早已一去不復返,今日中國各大城市成為高科技與工商業中心,上海的繁華更非當初蕭條的樣貌所能相比。五十年前偶然來到中國的瑞典女子林西莉,用兩年時間記錄文革前風雨飄搖的中國那珍貴的一刻。這是她與中國最初的邂逅,從此開啟她與中國一生的緣分。在八十三歲這年,她將這些昔日記憶化為文字,寫下一個外國眼中的中國,並用珍貴照片回看消逝的往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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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應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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