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孔世界與東南亞攝影 ──人類世中的交陪美學

多孔世界與東南亞攝影 ──人類世中的交陪美學
圖版提供:龔卓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經過西方現代性的洗禮,多孔的世界與自我,對於自然、物件、場所與神祕力量保持感應的能力,已遭貶抑。在生與死之間、自然與文化之間、物體與人類之間、環境與人文之間,本來可以相互滲透、連接與借用,但在現代世界中已多遭流放,剩下的則是幾何學化的、科學化的、理性化的、純粹化的世界和自我。

撰文.圖版提供:龔卓軍

加拿大哲學家查理士.泰勒(Charles Taylor)曾經在《世俗時代》一書中,檢視了西方社會在宗教信仰上的改變,由五百年前,幾乎沒有人不具有對於神或魔性力量的信仰,至今變成這種信念只是眾多選項中的一種。從中世紀的有魅世界(enchanted world),從一個眾人相信有天使、鬼神、魔力、精靈與巫覡的世界,從一個認為神聖場所、象徵圖象、歷史殘片與遺物具有影響個人與社會的魔力,隨著人文主義、人類世與以人類為中心的工業現代社會出現,啟蒙與理性的力量,遂行馬克思.韋伯所謂的解咒除魅(disenchantment)工作,在五百年間,西方社會急遽轉變為下列三種特徵的自然神論(Deism)世界:

  • 1.自然只是對人類而有的自然,本身不具有任何不可控制的超越力量。
  • 2.神的觀念被限定在某種非人稱的超越秩序中。
  • 3.所謂的宗教的本性,除了透過理性之外,沒有別的理解方法。

從這種自然神論的精神狀態以降,下一步的發展,就成為了一個俗化世界,包含:俗化的公共空間;信仰與其相關實踐體制的崩壞;不信賴宗教的文化條件已成為一種可行的選項。這就是西方現代性的重要特徵。

東南亞攝影史做為見證

在2017年6月4日、5日台南蕭壟文化園區舉行的「交陪論壇.亞洲連線:身體、場所、影像的重新組裝」國際論壇中,日本攝影家與策展人港千尋(Chihiro Minato)開宗明義即延續了泰勒的觀點指出,經過西方現代性的洗禮,多孔的世界、多孔的自我,像植物與分子世界般,容許環境水分、氣體或異質分子進出的多孔隙世界,對於自然、物件、場所與神祕力量保持感應能力的世界與自我,已遭貶抑。在生與死之間、自然與文化之間、物體與人類之間、環境與人文之間本來可以相互滲透、相互連接與彼此借用的世界和自我,在現代世界中多遭流放,剩下的是幾何學化的、科學化的、理性化的、純粹化的世界與自我。

沒錯,我們因為西方現代性而走入了一個學科分明、迷魅盡除的世界,然而,卻也因為感性與理性、自然環境與文化自我的切割,使得我們很容易就陷入無力行動的憂鬱之中,嘉年華與社群祭典消失了,神話與想像的世界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於理性與科學信仰之後,無止盡切分眼前的世界之後,在生物學、心理學、語言學、經濟學與人類學的自我分析後,難以投入行動的深度憂鬱之中。

我們失去了跟魔法世界、多孔邊界的互滲關係,成了被緩衝過、邊界被固化過的自我(buffered self)。這樣的自我不再從自然界、宗教儀式與多孔世界中尋求徵兆與力量的互滲,自我變成了心理學化、精神分析化的內在生物學力量,只是物理與化學作用所生成的偶然集合,薩滿的力量世界離我們而去,科學的物化世界取而代之。就此而言,東南亞攝影史或許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見證。

首先是現代國家的出現及其災難。譬如紅色高棉政權,1975年4月17日,紅色高棉藉口美軍即將空襲金邊,將首都三百萬居民疏散至鄉下,並以三日後即可返回為由,緊急撤離民眾,不願意的人,可能就被軍隊開槍打死,殘疾不便者則被遺棄。在三天的時間內,金邊由原有三百萬人口變成幾萬人,撤離過程造成大量的人員傷亡。當上百萬柬埔寨人在集體農莊裡慢慢走向死亡,另外一些人和他們的家屬則被貼上政治犯的標籤,在紅色高棉的審查中心裡面臨更為直接的恐怖。所有這些審查中心中,最著名的是S-21集中營,這是金邊郊外的一棟磚石結構的法式建築,以前是一所中學。攝影史家莊吳斌介紹的這張無名小女孩的照片,就是進入S-21集中營時,所留下來的檔案照片。

王沙文的攝影作品 藝術家雜誌 鐵橋 泰國 工業 現代化 城市人
圖版提供:龔卓軍
王沙文的攝影作品 藝術家雜誌
01
圖版提供:龔卓軍
莊吳斌攝影,S-21集中營的無名小女孩

S-21集中營全稱第21號保安監獄。1975至1979年間,據估計至少有一萬四千至一萬五千人被囚禁在S-21集中營。該集中營的犯人從全國選送而來,前期的犯人主要是龍諾政權時期的政府官員、軍人以及學者、醫生、教師、僧侶等,後期的犯人主要是紅色高棉政權的黨員、士兵甚至一些高級官員及其家屬,經過陷人於罪的審問後,立即前往瓊邑克滅絕中心,用鐵棒、鎬,彎刀或其他工具殺害。全部囚禁者中,僅有七人倖免於難。這是來自於「純粹黨性」的不安恐懼與對於美國、越南、KGB等內外異質國際力量,所造成的自我屠殺。

現代影像機具與佛法傳布

其次,我們也可以從攝影上找到反面的例子,亦即利用現代影像機具,進行自我滲透與反觀,甚至依此發明嶄新的佛法傳布方法。泰國僧侶佛使比丘(Buddhadasa Bhikkhu),雖然早年就受到泰國佛教的傳統規訓,後來卻融合泰國佛教與民間信仰,改革信仰形式,拒絕特定的宗教認同,宣稱所有信仰基本上皆為一體,影響了1932年的暹邏革命,也影響了1960與1970年代的泰國社運分子和藝術家。

他著名的影像創作系列,1972至1991年的《影像邊的佛法》乃是為宣教所用,以重覆曝光的疊影方式,將他的參悟過程,以同一個自我形象的多重對話,顯示求道過程中的種種自我矛盾與多重分化,充分彰顯了一種多孔滲透的世界觀與自我觀,這般亞洲主體性的多重自我,並不顯現為激烈的分裂狀態,反而在影像中被建構為對話的不同角度,與日本哲學家西田幾多郎所謂的「多重自我辨證中的行動者」,維持著「無」的場所精神,若有呼應。有趣的是,為了宣揚這樣的多孔自我與無有名相的法,佛使比丘將他的體悟,以詩歌的形式,書寫於照片下緣,以利法的傳布。當然,在沒有電力的時代,我們可以在照片上看到因缺乏電力的自然暗房,造成的手工效果。

影像邊的佛法,佛使比丘攝影
圖版提供:龔卓軍
佛使比丘攝影,《影像邊的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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