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電梯墜落的重傷案件,得到的鑑定意見與電梯失速一樣驚悚

一個電梯墜落的重傷案件,得到的鑑定意見與電梯失速一樣驚悚
Photo Credit:Gideon Tsang@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一個電梯墜落的重傷案件,法院需要花費11年的時間審理才能定讞?

文:翁國彥(執業訴訟律師,每天混跡法庭間,深信司法必須貼近當事人的真實處境,訴訟程序也就是法院必須盡力探究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法律爭議發生的那個關鍵時刻,背後有什麼樣的人性幽微,國家又應該如何給予回應。)

如果你搭乘的電梯,在3樓左右的高度突然鋼纜斷裂、高速急墜而下,依據自由落體公式,大約只需要1.5秒的時間,你就會與電梯一起墜落到地下機坑。

在這墜落的1.5秒鐘內,你的心裡會想到什麼呢?會像小說或電影一樣,過去的人生宛如走馬燈般一幕一幕上演?

實際上當事人跟我說,1.5秒真的很短,你根本還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更別談嘗試保護自己,電梯就已經墜底,裡面的人非傷即殘。

這是真實的案例。我的當事人真的搭乘著失速的電梯從半空中墜落,摔成半身癱瘓,然後我們的司法又整整花費了超過11年的時間,才告訴她誰應該要負責?她又可以拿到多少賠償金?

自由落體般的急速墜落

我們的當事人是在2004年的某個午後,前往農會接送母親時,農會大樓的電梯鋼纜突然在3樓附近斷裂,電梯內的剎車完全沒有發揮作用,機廂如自由落體般急速墜落到地下機坑,她也就摔成半身癱瘓,至今無法行走。

從鋼纜斷落的3樓附近直墜到地下機坑,大約是10公尺左右的高度。回想以前學過的自由落體公式(s=(1/2)gt²),當你在電梯中突然感到腳底傳來一陣虛空感,還沒清楚察覺到自己正像大怒神一般高速墜落時,只要短短1.5秒,電梯就帶著你重重地摔在機坑底下。

於是在後續向農會與電梯維修公司求償的訴訟中,除了電梯鋼纜為何會突然斷裂的爭議外,還有一個十分關鍵的機件問題:電梯從10公尺的高度向下墜落,為什麼剎車裝置沒有發揮作用,及時煞停,避免直墜地面?

其實政府對於電梯各種機件的功能要求、維修公司每月實施檢查時必須確認的項目與合格標準,有發布一套CNS國家標準。以這個案件涉及運行速度比較慢的舊款油壓式電梯為例,國家標準要求機廂若在上升過程中突然墜落,只要墜落速度達到每分鐘63公尺(相當於時速3.7公里)的門檻,煞車裝置就必須在0.1秒內自動開啟、開始剎車,讓整個電梯在2公尺內完全煞停。畢竟如果讓電梯的剎車距離拉長到超過2公尺,意謂機廂有更多的時間以自由落體提高墜落速度,屆時高速墜落的衝擊力只會讓乘客非死即傷。

而國家標準設定時速3.7公里的「剎車啟動門檻」,以及0.1秒內開啟剎車的要求,其實並不算嚴格,原因也在於如果不在電梯開始墜落後的極短時間內啟動剎車,自由落體的加速度會非常驚人,很快就會讓機廂以高速直擊地面,造成慘重傷亡。

以上國家標準的要求,看起來並不複雜。即使當年因為理化太爛而只能唸社會組的我,在多算幾次自由落體與速率公式後,也都能得到差不多的計算結果。

然而,法律訴訟就是永遠充滿著變數,這變數有時甚至是以十分匪夷所思的方式呈現在法庭內。

南轅北轍的結論

對於農會電梯從10公尺的高度墜落,為何剎車裝置沒有將機廂及時煞停的爭議,法院發函詢問國內具有電梯機械專業的協會團體,請他們協助出具鑑定意見,沒想到竟然得到南轅北轍的結論。

A協會大致依照國家標準的規定,認為電梯發生墜落事故時,剎車裝置應該在0.1秒內啟動,並在下降2公尺內完全煞停。發生事故的農會電梯,從距離地面10公尺處墜落,卻沒有煞停而直墜地面,不符合國家標準的要求。

奇妙的是另一個B協會的鑑定意見。B協會認為依據電梯下墜時剎車啟動的機件流程,至少需要2秒鐘才能讓剎車完全發揮功能,將機廂卡死在軌道上。依據自由落體公式,2秒鐘的時間足以讓機廂下墜15公尺,因此簡單來說,這部電梯會直接墜落到機坑,主要是因為「剎車距離不足」所造成。

這段奇妙的鑑定結論,活生生呈現在台灣高等法院進行更一審程序時,B協會的秘書長林○○親自到庭說明鑑定意見: 

法官:「本件電梯開始墜落之後,你認為要在幾公尺之內完全煞停?」

林○○:「依據我的經驗,沒有1秒以上,調速機不可能動作。……如果用1秒鐘來計算,就走了5公尺,這只是調速機阻擋器動作,動作之後必須經過加壓卡住鋼索,帶動車廂上機械安全裝置的滾子不動,再經由車廂下降來達成將車廂卡在軌道上的結果,這個過程少說要1秒,考慮原來已有1秒的加速,所以後面的1秒可以使車廂移動約10米,加總結果為15米……。」

上訴人訴訟代理人:「依照你的意見,是否電梯從13米的高度墜落,都會無法避免直接墜落地面?」 

林○○:「這是事實,問題是說這不應該發生。為什麼電梯鋼索要3條以上,就是為了防止電梯鋼索斷掉。……」

A協會鑑定人:「我是根據物理學的計算,自由落體一秒鐘就墜落9.81公尺……不超過2公尺一定要完全煞停。……我是根據CNS國家標準,我是依據法院的詢問作書面審查的。」 

林○○:「依照那個公式、國家標準是符合的,但是實務上不可能達到。……」

B協會鑑定人的意思是,電梯若從半空中墜落,剎車機件逐一開始啟動,至少需要2秒的動作時間。依據自由落體公式計算,此時電梯已經墜落超過19公尺:

s=(1/2)gt²
t=2
s=19.6

因此,B協會認為農會的電梯從大約10公尺的高度墜落,距離不足以讓剎車發揮功能與完全煞停,當然不能怪罪剎車裝置失靈。縱使國家標準規定電梯墜落時,剎車必須讓機廂在下降2公尺內完全煞停,也只是參考用的規定,實務上做不到。 

這真是一段讓人感到驚悚的鑑定意見。

按照B協會的見解,高度在15公尺以內、相當於3層樓左右的電梯,墜落時都沒有完全煞停的機會,只會直接摔到地面,那麼3樓以下的大樓電梯豈非不用安裝剎車?又捷運車站內經常有連接月台層與大廳層,專供身障者使用、只有2層樓高的短距離電梯,若發生鋼纜斷裂事故,通常也是傷亡慘重,難道這些狀況下的電梯墜落意外都完全沒有一絲挽救的機會?

人類的機械科技文明發展至今,想要擋下一個安裝在軌道上的自由落體,已經給了15公尺的剎車距離,居然還只能兩手一攤說:「煞不住」?無怪乎最後判決確定的更二審法官,也在判決書中直指B協會鑑定意見徹底的不合理:「如果電梯須15公尺之距離方能完全煞停,則升降距離在15公尺以下之電梯,豈非毋需安裝煞車裝置?」,因而認定電梯煞車裝置具有瑕疵,農會與電梯維修公司應該對被害人負擔賠償責任。

更讓人感到難以接受與匪夷所思的是,我們每個人搭乘電梯時,都會在樓層按鍵的上面看到一張小小的卡片,上面記載著依據建築法的規定,電梯所有權人必須委託政府指定的「檢查機構或團體」執行竣工檢查與定期安全檢查,而B協會就是這裡專門負責檢查電梯安全性的機構。換句話說,信誓旦旦主張「電梯墜落後需要15公尺才能完全煞停」、「國家標準實務上做不到」的B協會,居然是「國家認證」的電梯檢查專業單位,我們真的能信賴他們針對我們每天搭乘的電梯所執行的安全檢查嗎?

等待定讞的時間:11年

這個案件判決確定後,許多人感到困惑的一點是:為什麼一個電梯墜落的重傷案件,法院需要花費11年的時間審理才能定讞?

其實,我相信法官依據經驗法則與基本的物理知識,大概都可以察覺電梯墜落後,不太可能需要15公尺才能完全煞停。但在審判過程中,A、B協會提供截然相反的鑑定結論,法官顯然不能對B協會的意見置之不理,卻又必須花費大量心思理解、計算、說明哪一份鑑定意見比較適合作為責任認定的判決基礎。對於通常不是機械背景出身的職業法官而言,這只是虛耗法官心力,徒然增加審理案件的時間成本。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剛好遇上專業程度大有疑慮、卻又是國家認證合格的鑑定單位,訴訟也就無可避免地延滯下去。

我不會說法院對這場遲來的正義毫無責任,但國家在建構公共安全體系的過程中,容許不負責任的「專業」單位執行電梯檢查與提供法院鑑定意見,恐怕也必須對這場冗長的戰役負擔不小的責任。

於是在接辦這個案件的11年中,每次搭乘電梯時,我都會下意識地瞄一下樓層按鍵上面的那張「建築物昇降設備使用許可證」,確認是哪個協會負責執行安全檢查,然後在電梯機廂若是突然搖晃時,默默地想起那位目前還坐在輪椅上的當事人。

本文經翁國彥律師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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