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臉書「出賣」的童年(下):當最親密的人,成為洩漏你隱私的「兇手」

那些被臉書「出賣」的童年(下):當最親密的人,成為洩漏你隱私的「兇手」
Photo credit: Rick Flores@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身邊也有「曬娃」族嗎?父母出於「好東西與大家分享」的心情以及對網路隱私認知的缺乏,在社群平台上大剌剌地曬出心肝寶貝照片的行為,其實也是有法律風險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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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文章〈那些被臉書「出賣」的童年(上):糗照、裸體、網紅小孩〉中,提到孩子的影像在社群網站被父母無限度分享,可能會在他們的成長過程、或是長大以後,引來意想不到的麻煩。在這篇文章裡,我們要來談談孩子們對於自己的影像,是不是擁有自主權?孩子的隱私與父母在社群上的分享,界線又在哪裡?

臉書有項使用規定,用戶必須年滿13歲才可以申請個人帳號,歐盟甚至在2015年一度討論要將能獨立(不受父母監督)使用Facebook、Instagram、Twitter這些社群網站的年紀調高到16歲。

不過,跨國界的社群平台,進到了每個社會,卻各有各的生態。創市際2016年的研究顯示,台灣14歲以下的臉書使用者就佔了將近3成;而在英國,臉書的政策總監西蒙·密爾納(Simon Milner)也抱怨說父母不管管他們的孩子未達年齡就使用臉書,上百萬名父母放任孩子謊報年齡申請帳號,讓臉書很難貫徹他們年齡限制的政策。

先不論孩子們是否謊報年齡使用臉書,而當兒童被禁止接觸臉書時,父母卻用他們的身分,在社群網站上建立個人帳號、粉絲頁,放上他們的照片,有些甚至以孩子的口吻發文。密西根大學兒科研究人員莎拉·克拉克(Sarah J. Clark)就指出這樣一個正在發生的奇怪現象:當孩子們夠大、可以自己經營社群時,卻發現父母已幫他們創造了「數位身分」(digital identity),並在網路上流傳。

在英國:5歲以前的孩子,在臉書上已有近1,500張照片

我們以為成年人相對未成年的孩子,更了解照片公開在網路上的可能風險,也更懂得採取防範措施。但事實上真是如此嗎?

英國Nominet調查, 每對父母在他們的孩子5歲生日以前,平均上傳1,498張照片到社交網站上。然而,這些照片卻不是只給遠方的親友看,該調查也發現,參與調查的2,000位家長中,有1/4的父母,不知道怎麼把臉書的觀看權限設為隱私:85%的父母表示,大概有超過1年沒檢查社群媒體的隱私設定,另外,只有10%的家長表示,自己有在管理隱私設定。

自己也有3個小孩,臨床心理師王意中說,作為一個心理師,他可能有99分的專業度,不過一旦為人父母,「馬上就打了75折」,常常在想拍自己的孩子、想上傳照片、要避免過度曝光孩子隱私間天人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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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民直播的時代,分享或是不分享孩子的照片,成為父母不得不面對的兩難。|Photo Credit: Deposit

而對於父母這樣熱衷用臉書分享生活的瑣事,孩子們又是怎麼看的呢?

兒童福利聯盟在2015年調查了國內1,440名國小五、六年級的學生,結果顯示孩子們對於父母老愛對著他們拍照、或是沒有經過允許就分享他們的照片和隱私,感到特別厭煩。

最討厭父母使用3C產品」的前5名:

  1. 活動時一直拍照干擾(11.5%)
  2. 喜歡在吃飯前拍食物照(10.2%)
  3. 喜歡藉此掌握個人交友狀況(9.3%)
  4. 登入個人帳號密碼(8.4%)
  5. 未經同意就分享個人照片和隱私(6.4%)

兒盟執行長陳麗如說,孩子們對隱私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只是孩子們還不具有隱私權「被侵害」的概念,雖然會抱怨隱私不受重視,但不知道能透過什麼管道來保障自己的隱私權,如果照片又是自己父母上傳的,孩子不太會採取激烈的手段去反抗。

孩子們有「說不」的能力嗎?

幼兒其實在很早期就已發展出「隱私」的概念。王意中心理師指出,通常2~3歲的孩子,自我意識開始增強,會有害羞、羞怯的表現,也會開始躲避人、躲避鏡頭。不過他說,這個階段的孩子抗拒拍照,多半是因為不喜歡被拍的過程,可能是當下正在做其他事情被打斷、才不想被拍,倒還不會聯想到照片被放到網路上,可能引起的回應。王心理師指出,青少年時期(12歲)以前的孩子,這方面的理解相對是比較弱的。

清大幼教系助理教授辛靜婷指出,網路上人與人的互動、別人給予的回饋,是比較抽象的。對於孩童來說,較難以理解這類互動的意義與後續影響。

正因為兒童對於網路的認知有限,父母被賦予很大的權利和義務,篩選他們接觸的網路內容,辨別潛在的風險。

律師蕭家捷說,父母是未成年人(20歲以下)的法定代理人,基於他們有保護教養自己孩子的責任,只要不是暴力、色情的內容,法律沒有預先規定哪些影像內容這些法定代理人「不該」放到網路上。因此究竟哪些影像上傳到網路,會造成孩子身心、或是名譽上的損害,蕭律師說,通常只能做個案判斷。

而攤開台灣現行的法律,兒童與少年對於自己影像的「自主權」很有限:雖然根據《憲法》《民法》,理論上每個人都有權決定自己肖像是否公開、以及如何被使用,《個資法》第1920條也規定,在蒐集、使用個人資料時,需要有當事人的同意等法律基礎。不過,以家庭活動為目的所蒐集的資料,像是家人之間拍照、錄影,並分享給親友觀賞,卻不受到上述規定的限制。

在自媒體當道、社群網站作為分享大平台的今天,父母分享孩子的影像真的可以毫無上綱嗎?又有誰可以來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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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原來被視為保護孩子個資的重要角色,不過社群網站的出現,卻使得家長同時具備「貼文者」的雙重身分。|Photo Credit: Deposit
孩子的逆襲:未經同意拍照上傳,父母可能吃上官司?

不過小孩長大後,有沒有可能來告父母? 蕭律師也表示,這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小孩哭泣的影片,當事人長大後覺得丟臉,確實可依法向父母請求損害賠償。

但是這樣的賠償請求,必須在一定的期限內提出。根據《民法》第197條,請求的法律期限,是從當事人「獲知」有損害產生的2年內,或是侵權行為「發生」後的10年內必須提出。如果逾越了期限,請求賠償的權利就會喪失。蕭律師表示,如果一個孩子長大後,發現父母在他小時候散播的照片造成他名譽上的損害,而請求的時效已過,就很難再獲得賠償。

不過,國外也有一些法律訴訟的案例。2016年,奧地利一名18歲的女孩Anna Maier(化名)不滿父母未經她同意,就將她童年約500張的私密照片上傳Facebook,和超過700多名朋友分享。 安娜要求父母將照片撤下來,父親卻堅稱照片是他拍的,他有權決定該怎麼使用這些照片。 安娜於是向法院控告父親侵犯她的隱私權

「他們毫無羞恥,也不懂得節制,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張照片我是坐在馬桶上,還是裸體躺在嬰兒床上,我的一舉一動都被拍下來,然後被公開。」 —— Anna Maier

而這則報導揭露的訴訟過程,也有可能在法國發生。法國刑法規定,家長如果未經允許就在社群網路上公布小孩的照片,可能會因為侵犯隱私,面臨1年的監禁,或是45,000歐元(約台幣156萬元)的罰鍰。

法國律師德夸(Eric Delcroix)就指出,「孩子們在某些階段,不希望被拍攝,更別說公開照片了。」 他勸家長多想想,公布這些照片的後果,甚至提出警告說:

「再過幾年,孩子們有可能因為幼時被公開的照片,和家長對簿公堂。」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