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對台灣文學研究有哪些可能意義?

《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對台灣文學研究有哪些可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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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的創造權不局限於知識分子或政治代表手上,而是在所有人的手上。「台灣性」的邊界,因此是所有台灣多元文化的極限,而這些多元文化的展演,我們一方面需要循著歷史去了解它的過去,一方面需要接受且期待它所有可能的、開放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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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書美(Shu-mei Shih)

(1)「華語語系台灣文學」這樣的一個概念,意指台灣文學是一個多語的文學。這裡的多語,有三個層面。

第一,華語語系在台灣涵蓋各種華語,如國語、河洛語、客家語等,也包括各種和這三種主流華語有不同關係的其他華語,如定居殖民者的語言與原住民語言的碰撞下產生的「漢語」(以彰顯此語為定居殖民者漢人的語言),以及莊怡文引用陳培豐所說的殖民地漢文、帝國漢文等(表徵日本人和漢人的不同,其悠久的同文關係和後來的殖民關係)。

所有在台灣境內混成的各式各樣華語,都應該包括在裡面。這是一個「眾聲喧華」的場景,正如台灣的中國現代文學期刊所出版的二〇一四年專刊的題目。它標誌諸多華語本身在台灣歷史脈絡裡的多樣性。因此為「語系」。

第二,華語語系台灣文學為台灣文學的一支。台灣文學是一個超越華語語系的多語文學,包括殖民時期的日語,些許的英語書寫,拼音的羅馬字(包括南島語及台語拼音等),以及新移民的各東南亞語等。眾聲喧「華」的各華語,事實上是在超越各種華語的其他語言的眾聲喧「嘩」中發生的。所以華語語系絕非是以華語為最終訴求,也絕非是專崇華語的,而是以語言之間的關係及互動為關注的對象。

沒有這些語言的多樣性,必定限制了各華語的活生生的應用和創新的主要動力。畢竟,如筆者在《視覺與認同》中強調的,語言是一個開放的群體,這個開放的群體是活生生的、不斷改變的群體,沒有任何決定性的、先驗的命運,但看語言的使用者們如何想像他/她們的未來。而這種想像的語境,即是不可承受的、活生生的多樣、喧譁、混雜。

第三,華語語系的多語性,同時指涉其多音性及多字性,如台語和南島語中新創的華語字以及羅馬拼音等。在世界各地的華語語系群體,都有和正統中文不同的舊的或新的拼字法。如十九世紀三藩市唐人街用廣東話寫成的詩歌用的一些廣東字,到目前還廣泛應用在香港等。

(2)華語語系研究對殖民歷史的關注,彰顯台灣文學經驗中的「連續」與「重疊」的殖民性。

我們談華語語系的台灣文學,因此必須關注這種連續與重疊殖民性的意義。第一,台灣的殖民史循著一種「連續殖民」(serial colonialism)的形式發生,包括歐洲(荷蘭、西班牙)及亞洲帝國(中國、日本)的殖民,以及結構上和美國可以稱為被保護國(protectorate)或依賴國(dependency)的曖昧關係,是一波接一波的。所以各種語言所背負的歷史,以及其沉澱與表述的,有著非常深刻的新舊殖民主義的烙印。

而華語語系的台灣文學,也深深烙印著這樣的台灣殖民史的軌跡。這是台灣殖民性的時間性層面。這裡非常重要的是:從原住民的立場來看,殖民主義一方面一波接一波,永無止境,殖民主義是現在進行式,因為定居殖民是最難以推翻的殖民模式。來到台灣的漢人移民把中國本來看成母國或宗主國,對台灣擁有宗主權(suzerainty),後來如世界各地的定居殖民者一樣,台灣漢人欲從中國獲得獨立,以轉換成獨立國,得有主權(sovereignty),台灣因而形成典型的定居者殖民地。

因此,在任何一個歷史階段,台灣的殖民境況是多重或重疊的。在定居殖民的基礎上,又有外來殖民者同時存在,包括新來的或晚到的定居殖民者。殖民主義以重疊的方式同時存在,所以加之於原住民的壓迫更是密不透風。如此看來,原住民的殖民經驗在時間軸上是現在進行式,在空間軸上是重疊式,基本上沒有推翻殖民的可能,因此原住民只能從去殖民的角度和立場,力圖改善原住民的處境。我覺得台灣的原住民的發聲比起其他國家的原住民來的沒有理直氣壯,應該是殖民主義在時間軸和空間軸上的多重宰制更為透徹的緣故。

華語語系的台灣文學,從荷蘭人的海洋殖民,漢人的定居殖民,日本人的正式殖民,以及又一波新的漢人殖民,不能不折射了殖民主義的連續性與重疊性。在文字、語法、風格、文體等每一個有關文文學性的層面因而都呈現一個駁雜的殖民關係,需要學者們一一拆開來研究與分析。

晚近,中國崛起之後的台灣,再參考香港經驗之後(尤其是雨傘革命),台灣人如何往前走,台灣作家如何書寫等,都是另一個巨大的問題。我們看到,中國原有的帝國的意識與架構,不需多少召喚,就通通回魂了。經過了一百年的恥辱所造成的被犧牲者心裡加上自古流傳的帝國意識,多了火爆的民族主義,少了大國的寬宏大量。這樣的中國籠罩下的台灣,下一步如何走?用華語書寫的文學,又被中國如何召喚?

近年來,大型的「世界華文文學會議」頻頻在中國召開。世界各國的華語語系作家,不乏有人以被邀請參加這些會議或在中國得獎為被認可的最重要的指標之一。但是,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懷中意識,和東南亞各地華人所受的壓迫不無關係。

如印尼華人,即使是世代在印尼定居,許多人在上個世紀竟然選擇中國籍,而被歸類為外國人,飽受欺凌等。菲律賓華人新造一個詞來稱呼自己──Tsinoy──正是在地的訴求之下產生的在地認同代名詞。這和台灣所有人認同台灣,以台灣為訴求,為同一個道理。因此,在中國崛起的當今,當南中國海各國的海域正被中國所威脅的現今,離中國僅一百海哩的台灣,是不是籠罩在新一波另類形式的殖民危機?果真是「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嗎?這層是雨傘運動時到處看到的標語。

(3)華語語系觀點強調的在地性(place-basedness),指涉台灣的複雜但獨特的歷史為華語語系台灣文學的場景。

葉石濤、陳芳明所主張的台灣文學的獨特性與在地性,和邱貴芬所說的「台灣性」,和華語語系的在地性,基本上是共通的。青年學者莊怡文所提出的華語語系的「本地的文化實踐」,放在台灣文學發展的脈絡下,未嘗不是邱貴芬所謂的「台灣性」?而這個所謂的「台灣性」,如邱貴芬所說,是不斷改變的,無法限定的一個過程。

這正遙遙呼應了我最心儀的法農(Frantz Fanon)對「民族文化」或「國家文化」(national culture)的看法。法農認為,國家文化是一個國家裡所有人所共同創造的、不斷演變的文化,它的邊界即是這個國家內所有多元文化的極限。它的創造權不局限於知識分子或政治代表手上,而是在所有人的手上。「台灣性」的邊界,因此是所有台灣多元文化的極限,而這些多元文化的展演,我們一方面需要循著歷史去了解它的過去,一方面需要接受且期待它所有可能的、開放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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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acha J. Willka CC BY-SA 3.0
法農(Frantz Fanon)

以在地性與台灣性為訴求與目的的意思,因此絕對不是故步自封的、只回頭看自己的。歷史的常理告訴我們,台灣的自我演繹,即台灣性,在其一切可能的關係網中產生、發展、演變。我們對台灣文學的態度,因此應該建立在充分理解台灣為世界的一部分、台灣文學為世界文學一部分的起點出發。在這裡,筆者覺得應該稍微提一下以下的問題:

  • 這一個所謂的「世界」是什麼呢?
  • 華語語系台灣文學和所謂的「世界」的關係是什麼呢?
  • 華語語系台灣文學和世界其他地方的華語語系文學的關係又如何呢?

這裡我想提另外由青年學者詹閔旭和徐國明合著的〈當多種華語語系文學相遇〉中最有創建的觀點,即台灣已然是不同華語語系文學相遇的場景。他們引張錦忠、邱貴芬和李育霖的說法,認為「華語語系平台為台灣學界通往世界的窗口,面向國際,航向跨文化」,使「台灣本土論述的深耕成果得以放在跨國脈絡」,帶給「台灣無窮無限的跨文化思考的潛力」等,筆者非常同意。

但是這篇論文的獨特貢獻,在於對以台灣為華語語系文學相遇的場景,以台灣為認可機制的運作者的分析與批評,展現的是另外一個獨特的在地卻跨國的模式,值得我們思考。它彰顯的是台灣內部的種族、知識、權利等關係及其運作。原住民作家和華語語系馬來西亞作家如何在以台灣漢人為主導的認可機制中獲得認可,對台灣漢人的定居殖民者意識是一個很好的自我批判,非常難得。

誰是台灣漢人的他者?誰比台灣漢人更擁有或更能駕馭中國式的古典?我們知道,華語語系馬來西亞作家對想像的「中國古典」或「純粹中文」的追求,不亞於台灣在解嚴之前以中國正統自居的熱烈。這裡,似乎有一些誰最正統的比賽意思。我曾經叫這種現象為「競爭正統性」(competitive authenticity)。

這種華語語系文學上的認可機制的掌握,如電影領域的金馬獎,原先是非台灣莫屬。但是在中國崛起的當今,可能會愈來愈式微,也可能會變成一個中國之外容許另類華語語系文化生存及發展的堡壘,但看有心人如何往前走。台灣為華語語系文學與文化橫向連結的重要連接點或避風港與否,全在人為。

有關華語語系論述開拓台灣研究走向跨國面向的問題,我也想就莊怡文引邱貴芬的說法討論的台灣研究和東亞研究的關係這一點,提供一些思考。我非常同意台灣文學應該放在東亞的格局來看,這裡牽涉與兩個殖民母國──中國和日本──的關係,更包括傳統的漢語圈的這一層關係,以及所有台灣和東亞各國的政經關係等。這是台灣研究在世界的學術界建立能見度的最重要的一環之一,因為台灣通常被排除在以中、韓、日為對象的東亞研究的範圍內。

把台灣放回東亞,成為東亞研究的一部分,其迫切性理所當然。以前因為統一意識,一直自願把台灣擺到中國那一邊,台灣曾經缺乏自我認同,所以現在急切需要作的就是對世界招手,告訴大家台灣存在在東亞,為東亞的一部分。這是把台灣還原在東亞的意思。這和日本二十世紀早年的「脫亞」論,剛好相反。


由於筆者除了這兩年在香港教書,早年在台灣教過書,以及近幾年在台灣訪問及客座之外,一直都在美國任教,所以美國學界對東亞研究的政治經濟(political economy)的反省,有一些認識和同感,也想在這裡稍微提供己見。而我在這一方面的專文,也即將發表在美國一個學術刊物的專輯,其專輯主題為「區域研究的終結」(The End of Area Studies)。這個專輯的主編人之一就是對區域研究批判極力的酒井直樹(Naoki Sakai),在台灣大家對他的研究也不是很陌生。

簡單說來,在西方學界的格局當中,東亞研究的前身部分可以追溯到所謂的東方研究(oriental studies),後來二戰時期從饒有東方主義味道的東方研究中解放出來,大致隸屬於區域研究(area studies),有一定的方法學及一定的著重點。因此,它也有一些一定的優點和一定的缺點。二〇〇二年的Learning Places: The Afterlives of Area Studies,由日本思想史權威大師哈利・哈若圖寧(Harry Harootunian)和已過世的比較文學大師三好將夫(Masao Miyoshi)兩位學者主編,對區域研究在美國情形的批判可謂淋漓盡致。其中最主要的批判關乎區域研究為美國的情報局所創建、為美國政府獲得軍事及政經資訊的窗口的揭發。所以我認為我們做東亞研究,有一些陷阱也是需要留意。

台灣研究的情況當然不盡相同,而新的東亞研究,也和以前的冷戰思維模式下的東亞研究也不一樣。台灣研究為東亞研究的後來者,完全可以獨創東亞研究的另一局面,這是所謂的後來者的優勢。但是,後來者的優勢,有時候很難抵禦既存的論述結構的各種制約,這是我們需要警惕的地方。

我個人認為,把台灣放在東亞格局和把台灣放在世界格局並沒有衝突,只有優先順序的問題,因為在學科建立上,台灣研究確實需要在東亞研究當中先站穩住腳。但是,我也希望台灣研究可以放在世界格局中進行,因為「台灣」以及「台灣文學」在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中產生,而這些關係網是超乎東亞的,因此本書的第四章就是這樣一個思維的呈現。我們是否可以多管齊下,也就是說,多語境齊下或多格局齊下?如東南亞和台灣的關係是大航海時代既有的密切的關係,我們不應該不研究這一面。

我們再進一步看亞洲的語境(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和東南亞,台灣在大航海時代為世界貿易網絡重要的一環等)、跨太平洋(比較島嶼研究、比較定居殖民研究等)、美洲(尤其是和美國的關係)、歐洲(荷蘭人、法國人、西班牙人在台灣等)、和非洲(南島語系一直傳到東非,台灣人移民到非洲等)等,很多學者已經在做這一方面的研究。這裡我只是簡單列舉,但是我們可以想像幾乎無窮盡的可能的關係網。

廖炳惠和筆者於二〇一五年合編,即將出版的《比較台灣》(Comparatizing Taiwan)一書的主要企圖,就是把台灣研究放入所有可能的比較語境中,把台灣研究放在美國研究也好,加勒比海研究也好,東南亞研究也好,愛爾蘭研究也好,希望開拓多對象、多線的對話。我近年主張的比較文學的方法,就是用世界史眼光,著重於相互比較對象之間的關係。這種為關係式的比較學,因此不是比較異同就完了,而是需要真正地、踏實地做研究、查史據,在世界史進行的龐大的關係網中了解文學作品的文學性(literariness)以及世界性/在世性(worldliness)。

如果只談華語語系這一塊,華語語系南洋文學對「南洋」的重新定義(re-inscription),對本地性的認定,幾乎有一百年的歷史,和華語語系台灣文學的訴求穿過時空遙遙呼應。東南亞各地的華人學子,從冷戰時期到現在持續有些到台灣求學,對台灣文學的貢獻,則又是有目共睹。他/她們一方面豐富了華語語系東南亞文學,也豐富了台灣文學。又如,華語語系台灣文學和華語語系美國文學的關係更是密切,我們常常分不清楚白先勇等人的作品應該屬於台灣文學還是美國文學等。

如此,我們可以窺看華語語系文學與其他華語語系文學的或疏遠或親密的關係,但看我們怎樣去發掘。即使我們只談華語語系的「複雜的糾葛」,我覺得可以談的也實在很多,豐富了為台灣為主體的比較文學研究,而這種比較文學,即是以關係或關聯為比較的方法,以更深入的對各文學作品的了解為對象。這也是前文中提到華語語系橫向連結的諸多可能的探討。

至於「為何需要在台灣談華語語系研究?」這一問題,在本文結尾處,我想提供一個比較直接的回答。我自己的學術歷程,深受上個世紀中葉美國的公民權與少數民族運動、以及第三世界反殖民、去殖民運動的影響,也包括了台灣戒嚴末期所浮現的台灣意識帶給我的巨大的震撼。

華語語系研究的思維,確實是主要以英文論述,無可厚非地沾到了世界英語(global english)的優勢。但是,也許我們可以說,這個英語,不是以大寫寫成的英語(English)而是以小寫寫成的英語(english)。如美國的華語語系文學的批判對象,事實上是對主流英語和以英語掛帥的美國國家文學,以指涉及彰顯美國文學的多語性。華語語系為多維批評(multi-directional critique),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在地以及跨界的批判可能,就是這個意思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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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書美(Shu-mei Shih)

比較文學家史書美「華語語系研究」(Sinophone studies)最新論著《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提出了華語語系研究關注位處民族國家地緣政治,以及霸權生產邊陲的華語語系文化,其焦點放置在因三個歷史過程而形成的華語語系社群:大陸殖民、定居殖民、以及遷徙/移民。

華語語系研究瓦解自民族國家興起後語言、文化、民族與國籍之間形成的等價鏈,透過思考在地生產的獨特華語語系文化文本,探索中國與中國性、美國與美國性、馬來西亞與馬來西亞性、台灣與台灣性等邊緣如萬花筒般多變且具創造性地重疊交錯。

《反離散:華語語系研究論》認為華語語系文化的形成包含許多不同標記,語言標記通常可作為其他隱含差異的縮影,因此對漢語族語系語言的基本知識是必要的。

反離散_書摘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