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社運、佔領世代火紅的10年:上一輩都是騙人的!

日本社運、佔領世代火紅的10年:上一輩都是騙人的!
Photo Credit: Thomas Pet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日本政策學部教授小熊英二的角度,有助我們從東京都60年代走到近年的社運歷程,不同社會脈絡之下人們走上街頭,反抗權力架構人性的異同與得失,只要了解當中的細節,便知道即使兩地制度與時代不同,社會運動的一些人性與細節依然具有比照意義。

日本人受強權壓迫時期,出現高低起伏的社運潮

如果你問一位日本人,他是少數既認識日本社運,又有跟進香港雨傘運動前後境況,他很可能不會說雨傘運動是香港人失敗的見證,一事無成甚麼都爭取不到,只換來梁振英黯然無法連任,由此定論香港前路一樣黯淡無光,失去希望。

相反,他可能告訴你,在2012年夏天親身參與了日本反核運動,尤其前一年日本人經歷過311福島核災事件,有感核電問題生死攸關,最終,以東京都過千多萬人口,亦「只不過」有10至20萬日本人,以和平、非暴力參與首都官邸的集會示威。

可是兩年之後,在香港經濟尚無困境之下,亦非出現公共環境傷害致生死攸關,人們純為了更長遠的民主自由福祉,以香港近800萬人口,竟然有約20萬香港人參與大型佔領運動,歷時兩個月左右, 其震撼性超出亞洲令全球注目。想必,這位日本人會由衷敬重港人的精神,而且認為過去幾年只是理想的開展,充滿高低起伏的過程,而不是終結。

從日本政策學部教授小熊英二的角度,有助我們從東京都60年代走到近年的社運歷程,不同社會脈絡之下人們走上街頭,反抗權力架構過程中人性的異同與得失,只要了解當中的細節,便知道即使兩地制度與時代不同,社會運動的一些人性與細節依然具有比照意義。

日本政府表面民主終出賣國民,趕走國會社會黨議員強行投票

一切由1960年「反對《美日安保條約》修改運動」說起。不錯,那時對於日本人來說,反安保運動亦是觸動日本人「生死存亡」的神經,因為他們認為在韓戰之後,美國表面要求日本加強美日戰爭防禦及武備發展,似乎拉近了美日距離,實際上是美國借強大國力利用日本政府,必要時「拖日本下水」一同打仗,根本是借勢以弱欺小又逐利之舉,犧牲的卻是日本人。

這件事的恐慌非同小可,許多日本人才有感剛剛過去了戰禍,一心建立民主又和平的政治生態,現在要有心理準備隨時重返戰場,可能又面臨國破家亡的命運,此外,他們有被大國壓迫與利用,而日本政府卻主動獻媚,受強權欺壓的感覺,運動熱潮集中在日本國會前的示威集會。

當時仍是年輕作家石原慎太郎(いしはら しんたろう)就這樣說:

「本來我對於集會、抗議沒什麼興趣,但這一次的事件已經快要超過我心中那一條底線,所以起身。」

此事前後令日本人氣憤之強,就是日本政府包裝著民主制度,首相岸信介卻為了親美硬過修訂,竟然呼召警察,深夜把國會中社會黨議員趕走,眾議院剩下幾乎清一色自民黨勢力(保守派)自行通過了「安保修訂」,也不必經參議院同意自動生效,視民意如糞土。

表決後依然群情激盪,以6月4日達致顛峰,除了東京都國會過十萬人的示威,全國約有560萬人參與反對行動。後來因為岸信介辭掉首相一職,即使未能推翻「安保修訂」,不久抗爭熱潮在首相下台之後急速退卻。

小熊英二認為這屬人之常情,短時期的轟動議案,人們心理上知道頻密的集會時期有限,所以情緒激烈,可是任誰承受不到超過一個月的集會,不斷延續下去。

他大致整理世界各地幾次轟動之社運熱潮,維持時日如下:

  • 1968年法國「五月革命」:維持2個月
  • 1987年韓國民主化運動:維持1個月
  • 1989年東歐革命:維持6個月
  • 2011年阿拉伯之春:維持20天

其他組織動員淡化,學運佔領由此而生再掀風潮——上一輩都是騙人的!

在「安保修訂」之後,由於接任首相池田勇人推行有利經濟民生政策,儘管人們心中仍「有條刺」,卻換來了數年的基本平靜時期,工會也因為技術革新,漸漸失去宏大的政治願景,只求加薪完事;到了1968年學運主導影響之下,才接續火花的社運時期。

幾年之後,雖然許多學生們走上街頭抗爭或佔領,表面上連結上一次「反安保鬥爭」,像要進行第二次「反安保鬥爭」,還連帶部分環境傷害問題;實質上,68年的年輕人有了更深的壓抑。

那時大學學位漸多,失去了以往社會菁英的地位,且課程及校舍安排簡陋,瘋狂操練考試,畢業前景甚差。他們批評商業社會逐漸發展之際,一味強調物質和消費,貧富懸殊問題依舊,盡是價值失喪;而且,即使有大學學歷最終只淪為企業和公司的「螺絲釘」,毫無生活理想可言;跟高中至大學經常閱讀的「笛康叔」(笛卡兒、康德、叔本華),亦跟馬克思等價值理想,相距太遠了!例如,曾以為大學畢業後「將來不是博士就是大臣」,現在只能接受「畢業後就是當個微不足道的上班族。」

大學生們大力批判上一輩的「欺瞞與謊言」,長輩嘴巴說和平很重要,甚麼人人平等自由,卻給予年輕人一場又一場災難的考試以及黯淡的前途:

「然而進入大學後,他們卻發現那裡根本不是探求真理的殿堂,大學不但超收學生,且盡是一些無聊的課程,還一直要調漲學費。畢業後,只能當大企業的小齒輪,這樣的大學,不是資本主義的職業訓練所又算什麼?一切都是騙人的!」

他們保留了上一輩的使命感和道德主義(要求理念純潔),在東京及其他地方(重點是院校),進行各類型的抗爭與佔領,不過,運動很快四分五裂而消亡。運動中兩個典型的單位,一種是各路「學生自治會」組成,另一種是個人名義參與的「全學共鬥會議(全共鬥)」。

由佔領運動到高呼勇武,內鬥不息、互相指責、不歡而散

當時,不少日本大學有所謂「學生自治會」,他們組織不少理念,主要從日本共產黨反戰及社會理想分裂而成,及後組成十多個不同的「宗派」(Sect),由大至小分裂再分裂,如中核派、革馬派、同盟等等。各路宗派人馬,努力爭奪全國不同大學自治會的組織權力,既可動員學生,亦可取得自治會會費收入。

所以,本來全國各地學生自治會,曾聯合成「全學連(全日本自治會總聯合)」,卻極速遭拆大台而四分五裂,甚至連投票選會長一事,也出現偷票箱、驅趕反對自己的宗派強行表決的事,鬥爭之激烈被形容為「內部暴力」。

亦在這段時期,有些大學生受不了宗派鬥爭,滿嘴理念、傲慢又不擇手段,部分學生驚懼之餘心灰意冷退出,不響應動員,令自治會的勢力減退,愈來愈少人。

你迷失、沒有社運的「覺悟」——要革命、要鬥爭、怕被捕的都是「叛徒」!

不管是全學連抑或全共鬥,在1969年底的社運聲勢均已退潮。主要原因,除了上述「內部暴力」的醜態,學生運動太過訴諸內心的「道德主義」和抽象理論,欠缺實際認識和分寸,最終淪為互相指責對方收場。

如果身為大學生不夠核心社運圈子熱烈投入,隨時被譴責為「沒有參與運動的覺悟」,動不動就跟身邊的人說:「你不來遊行嗎?」、「你要離開(佔領)路障嗎?」假如你跟社運中人說擔心警察拘捕,他們便指罵你是「叛徒」,要反省、要自我批判。這造成嚴重的惡性循環,被罵走的人愈多,留下來的前線小圈子態度愈強硬,愈強硬就愈不滿身邊的人意志薄弱、沒有覺悟,於是堅決留下來的人就更少,亦流行說「革命、鬥爭」。

小熊英二道:

「在人數越來越少之下,有些團體開始主張唯有武力鬥爭的方式,才能喚醒沉迷於經濟成長的多數人。這麼一來就更多人脫隊、離開運動,而有些無法踩剎車的團體,其少數激進運動的色彩則更加濃厚。」

適逢那時安保條約再次「自動延長」,警察又更著力隔開聚集的群眾,剩下的學生感到不知道做甚麼才有用,最終散去。

多年來沒有消逝的社運,但身份和形式不同了

日本一切社會運動自此瓦解了嗎?當然沒有,中間還發生不少事情,亦有低潮與轉變期。至少,在2012年的反核運動重新成為效應,但是,時移世易,群眾運動變得曖昧,既易且難。容易的地方是社會網絡能快速喚起大眾對社會議題關係,艱難的地方是人們在經濟有基礎的社會,也充滿娛樂途徑,不再有數十年前活躍的工會及團結,經常有閒暇參與社運;也無復革命鬥爭的武力傾向。始終,真正活躍社運自由人人數不會多,人們忙於工作和加班,只能另外抽時間參與社運,唯獨議題影響夠大,人們還是願意以自由、個人身份參與其中,無須依附組織,同樣形成效應。

日本與香港的異同,有那些值得更細緻進行比較呢?篇幅所限,有機會筆者會總結分享。

延伸閱讀:

  1. 〈中產將會消失?年輕人上流無望?各地問題相似,極端思潮非出路〉
  2. 〈美國評論家:左翼的傲慢、自我中心,瓦解社會運動 香港各派須汲取教訓〉

參考資料:

  • 小熊英二著:《如何改變社會》(社会を変えるには),臺北市:時報文化,2015年11月。
  • 約翰.道爾(John W. Dower)著:《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日本》(EMBRACING DEFEAT: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新北市:遠足文化,2017年7月。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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