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可憐的女性附屬思維 人生努力與目標都基於男人

可笑可憐的女性附屬思維  人生努力與目標都基於男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禤素萊在2007年開始擔任聯合國部隊隨軍翻譯,任務之外,在軍事環境裡生活而有機會比常人更直接接觸到了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裡的人。她面對的,是一個停滯不前的世界;是一塊自愚愚人之地。這個地方,難以找到對女性的「尊重」⋯⋯

文:禤素萊

為了一扇門

我們暫住的房子其實斷瓦殘垣,五個女生被安排住進一間只有十五平方米大小的「臥室」,沒有現成的床,搖搖擺擺的幾片木板,勉強搭成一張張單人床,床上沒有床墊,只有各自的睡袋。由於白天與夜晚的溫差太大,工兵在牆上破口硬是塞進一圈塑膠管,夜晚送進機器攪搞出來的熱風,權充暖氣。我害怕這種暖氣,它吹進來時,帶起了地上累積經年的塵埃,在空氣中飛揚,然後一一被我們吸入肺部,往往弄得我咳嗽不停。我和艾瑪已經用極為有限的水擦拭了幾次地面,但還是沒辦法將沙塵清除乾淨,它們從房子各處破漏的地方繼續鑽進來。

儘管我和艾瑪非常努力去適應我們的臨時居所,然而幾天後,兩人在室內卻開始感到窒息起來,那不舒服的感覺除了來自熱風捲起的塵埃外,還加上這個——我們的同伴除下她們的裹頭巾後,空氣裡彌漫的一股怪味道,她們並不經常洗澡。我和艾瑪絕對尊重女性裹上頭巾是人家的宗教習慣,它所帶來的一切不便我們也都沒有怨言。可是那個晚上,由於連日來與工作無關的折騰與壓力,我一聞到那股異味後,胃竟忍不住一陣翻滾、噁心。我一把推開臥室的門,衝出去在外頭大力呼吸,舒緩不適,感覺稍稍好點後,我回身入房,決定把房門打開,流通一下空氣。這間臥室除了牆上的破口,沒有窗。

我才轉過身,就聽見有人對我大吼:「你把門給我關上!」

這一聲怒吼真可謂石破天驚,來自一個年紀稍長名叫黑莉娜的女雇員,我客氣地對她說:「我們把門打開通通風好嗎?只要五分鐘就好。」

黑莉娜卻不同意,一分鐘也不讓,她吼叫說氣溫開始下降,她覺得冷。艾瑪一聽,就氣炸了,她回吼說:「那麼你有必要這樣大聲吼人家嗎?有話難道不能好好說?你說你冷,你鑽進睡袋不就成了?」

黑莉娜被高頭大馬的艾瑪一吼,倒是不敢再大聲嘶叫,可是她還是堅持要關門,一分鐘都不能打開。另兩個年紀比較輕的阿拉伯女子,被黑莉娜牽制著,也不得不附和,直說是的氣溫太低感覺很冷。

我對艾瑪說:「算了吧!我今天帶睡袋到外面走廊去睡。」再怎樣的情況下,我跟艾瑪都不敢,也不好意思明明白白地說:「你們那股『騷味兒』實在快熏昏我們了!」

第二天清早,當另外三個人都離開臥室後,艾瑪大大地打開門,說:「趁那些人不在,就打開門讓空氣好好流通一天,反正到下班以前她們也不會回來,再閉門繼續悶下去,我們也快要變成騷包了。」

黃昏時分,當我下班踏入臥室時,猛地一陣叫罵聲撲面而來,三個人齊齊衝我喝罵的是:「你這個婊子!你為什麼讓房門一整天洞開,現在室內溫度這樣低,連床鋪都已經冰凍了,你想害我們生病是不是?」

我愣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在我過往的生活環境裡,很久很久以來,都沒再經歷過如此大吼大叫的說話方式。在日本,在德國,這兩個我曾經長久居住過的國家,人們但凡意見不合的時候,都會文明地選擇先跟對方談談,就事論事地溝通,極少出現情緒失控而互相叫囂的情況。情緒失控者往往被視為情商低下、無能。

現在這個對人沒頭沒腦的叫囂場面,由於真的太久沒有經歷,我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太陽才剛剛下山,白天的熱溫才剛剛要下降,而她們竟抱怨床鋪已經「冰凍」?雖然把房門打開的人不是我,可是我並不喜歡供出艾瑪以求自保的方式,所以我決定什麼也不辯解,實行以聽而不聞的方式去回應,如此叫囂不值得浪費時間。這態度或者來自德國式的傲慢,面對不講理的人與事,我不介意傲慢一回。我收拾好自己的衣物,準備去洗個澡,艾瑪還在帳篷裡吃飯。

我在狹小的浴室裡淋浴到一半,聽見有人推門進來洗手,然後很快「啪」的一聲,電燈被人熄掉了,門被大力甩上,我雖然在黑漆漆的浴室裡已連喚幾聲,那人卻還是沒聽到。到底是哪個笨蛋竟沒留意到浴室裡還有人?毫無辦法之下,黑暗中我只好一步步摸索到門邊去找電燈開關。

洗完澡回到臥室,吃完飯回來的艾瑪拎著衣物正要去洗澡,她跟我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我正把沐浴用品擺到架子上時,電燈「啪」的一聲又被人熄掉了,漆黑中三個女人狂笑起來。這下我才恍然大悟,剛剛在浴室裡發生的事並不是哪個人的疏忽,真相是,這幾個女人開始整我了。

我再次摸黑走到門邊把燈按亮,等我轉身回到床前,一個女生跳起來,很快地撲向門邊,又把燈熄了!三個人又再次狂笑起來,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彼此樂得不可開交。

我在黑暗中歎息了一聲,這還是神聖的齋戒月呢!看看這些霸凌的行為舉止吧!我不過開了五分鐘的門透透氣,現在就要經受如此處心積慮的懲罰與報復,而報復的方式是那麼幼稚!我不再去按亮電燈,拿出軍包裡的手電筒來照明,把個人用品收拾好後,我大聲說了句:「祝你們玩得開心!」就鑽進睡袋裡躺下。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浴室的燈還是偶爾會突然熄掉,再不然就是我從浴簾後圍著毛巾出來,才發現浴室的大門洞開,經過的人都可以望進來。男翻譯開始有意無意吃豆腐,沒看見什麼也誇大成啥都看見了,他們不正面調戲,而是用上外號來言語輕薄一番,這的確聰明,因為只要不明明提及我的名字,我就不能投訴他們性騷擾。偶爾通宵工作,我白天睡覺,就會有人輪流到臥室製造噪音,讓我不得好眠,有時候是鋼盔重重摔落地,有時候是兩個人故意大聲說笑。最後,當我發現睡袋竟透著尿騷味時,我知道,是時候向上頭反映了。

其實,我一早已經知道,我和艾瑪畢竟屬於「少數分子」,就算向上頭反映,也還是要吃虧的,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都被人聰明地挑選了艾瑪不在場的時刻,我死無對證。

總管把五個人都請到辦公室,事情一如所料,所謂惡人先告狀,黑莉娜大嘴一張,指著我說:「這人根本不尊重我們,在我們的傳統文化裡,臥室門是絕對不會打開的,她就故意去打開,開一整天,害我們換衣服時都被男人看見了。」

我一聽,當場傻掉,她居然給我扣上文化歧視的大帽子來指控我?原本她們堅持不開房門的理由,難道不是因為所謂「氣溫低下」嗎?何況,我們的臥室是內室,門側向著大廳,屋外的男人根本不可能看進來。這些人還真狡猾啊!這樣一個理由,總管當然是要責備我的,尊重當地文化習俗一直是軍中耳提面命的法則。

艾瑪沉不住氣,她大聲打岔:「喂!我們原先開門的理由是為了透氣,幾個人擠在一間小房子裡,讓空氣流通根本就是必要的,你不必搬上文化習俗來壓人。」

縱使怒火中燒,我和艾瑪原先就有過共識,怎樣也不能提裹頭巾,宗教的敏感性,我們是很小心防衛的,這個話題不能輕易觸及,也幸好有過這個共識,不然萬一激動之下提到裹頭巾的異味,在黑莉娜口中不就成了宗教歧視?

可是黑莉娜卻開始控訴:「她們兩個是種族主義,不尊重我們阿拉伯人。」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總管很嚴厲地說:「這不過是個開不開門的問題,跟種族有什麼關係?臥室要透氣,尤其人多的臥室,這根本就是普通常識,睡醒後更應該如此,密閉的房子對你們健康都不好,尤其有人生病的時候。從今天起,我這樣明文規定,白天開門一整天讓空氣流通,晚上七點以後就關門保暖。」

「我們在這裡真是二等公民啊!這不是歧視我們的文化習慣嗎?這不是太不尊重我們的宗教習俗了嗎?」黑莉娜呼天搶地。

我忍不住搖頭,艾瑪氣得直翻白眼,總管卻不客氣地警告黑莉娜:「你給我留心你說的每一句話,我慎重提醒你!」

以後的日子,報復的小動作一再重演,然而都只是針對我,而不是艾瑪,儘管艾瑪為了茅坑的腳印與水跡一再跟她們起衝突,可是往往當災的是我。她們摸清楚了我不會大吼大叫,我堅持以文明的教養去鄙視潑婦罵街,完全不肯讓自己降到和她們一樣水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然而她們把沉默看成了示弱。

雖然只是寢室裡的是非,但是顯然的,經由三個女子加油添醋的口舌,周遭阿拉伯男性們開始處處為難我跟艾瑪。許多大兵都留意到我所承受的凌辱與欺負,在工作上皆有意無意護著我。可笑的是,謠言開始流傳開來,說有個軍官夜夜和我大被同眠,我開門就是為了給他方便。說這話的那個阿拉伯女子言之鑿鑿,儘管謊言存在邏輯上的絕對不可能,但所有阿拉伯男性卻都毫不保留地相信了。謠言其實並不困擾我,困擾我的,是明知道自己說的是謊言,在神聖的穆斯林齋戒月,她們如何辦得到在每個清晨起來跪拜上蒼,用同樣的那張嘴去作虔誠的祈禱?

所幸事情很快就有了結果,總管在某個黃昏把我叫進辦公室,說:「我們都知道你承受很大委屈,我叫你進來就是要告訴你,放心吧!事情一定會解決的。」

第二天,黑莉娜就被開除了,而且永遠列入軍隊的雇傭黑名單。走以前,她憤憤不平對其他人控訴,說我的開門舉動 「原本就是想害所有女人生病,讓每個女人都被遣送回家,然後得以獨占所有男人」。現在,她自己雖沒生病,可是婊子的目的就快達到了,她已經作為第一個受害者被遣送出營。

開門事件的指控,從文化衝突裡的「換衣被男人看見」到「夜夜有軍官大被同眠」,到現在進展為「想害所有女人生病好獨占所有男人」的最新版本,我除了啼笑皆非,實在說不出自己還有什麼感受?難以置信的是如此荒謬的指控也還是有人深信不疑。唉!可笑復可憐的女性附屬思維啊!人生所有的努力與目標都建立在男人身上,所有事物的動機都圍繞在男人、男人、男人這一點上,她們還以為天下女人皆如此!

我對艾瑪感歎:「她的工作一點也不具難度,在這兵荒馬亂的時代,這份工作提供的高收入對她而言是多麼重要,可是為什麼她卻一點也不珍惜,給別人製造這麼多問題,讓自己失去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呢?」

艾瑪聳聳肩,說:「對於這樣的人,我一點也不同情。為了一扇門,那樣一點小事,竟集中所有精力去折磨你去報復你,人生的意義難道只在於此嗎?她的舉動本來就在潛意識引導自己走向預設的,所謂『受歧視』的後果。算了,這種不懂得反省,只一味以受害者的心態去怪罪他人的人,就讓她到外頭去繼續實現自我預設的預言吧!」

相關書摘 ▶我們並非阿拉伯女人,自身價值並不建於男人的肯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隨軍翻譯:一本聯合國維和部隊隨軍翻譯者的文化筆記》,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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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禤素萊

為什麼飽受困擾的往往是妳?因為妳是女的,還是唯一的亞裔女翻譯,在一個保守的、以男性為權威的世界,妳倒楣成了代罪羔羊。

禤素萊在2007年開始擔任聯合國特遣北約維和部隊隨軍翻譯,任務之外,在軍事環境裡生活而有機會比常人更直接接觸到了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裡的人。營地外,是國與國、族群與信仰的戰爭;營地內,卻是文化、族群的大小衝突,勢力拉鋸,每天不斷上演。

她面對的,是一個停滯不前的世界;是一塊自愚愚人之地。

  • 這個地方,難以找到對女性的「尊重」;
  • 這個地方,有人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來索取他人性命,只為了報不肯讓座之仇;
  • 這個地方,女人全身籠罩在罩袍「布卡」下,人身自由及尊嚴都為牢籠所囚禁;
  • 這個地方,性侵受害者不但無法指控強暴犯,還會招來反控「淫蕩」的罪名;
  • 這個地方,父親可以合法殺死自己同性戀的孩子;
  • 在這個地方,所有夢想只能化身為一尾游在牆上的魚。
隨軍翻譯
Photo Credit: 寶瓶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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