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岔腿男」不是仇男,而是崇陽貶陰以及性別分化在作祟

批判「岔腿男」不是仇男,而是崇陽貶陰以及性別分化在作祟
Photo Credit: Anne Worner@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岔腿男」或許不必然有惡意,不見得是男性刻意地奪取女性的公共空間,而是崇陽貶陰以及性別分化的養成過程,造成了這種「個別男性可能不具惡意,卻仍限縮了集體女性可用空間」的不平等現象。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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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搭乘大眾運輸工具的經驗嗎?如果有的話,回想一下,有沒有遇過那種「一個人佔兩個位置」的人?他們怎麼佔位的?用背包,行李,袋子,還是身體?他們的性別是什麼?

這種人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可能用身體佔位,可能用物品佔位。那麼,你覺得這個議題和性別有關嗎?或者它只是單純的公德心議題?

日前,東京急行電鐵宣導乘車禮儀的廣告,被批評在醜化男性,強化了「不遵守乘車禮儀的都是男性」的刻板印象。成人插畫家水龍敬為此繪製了一幅反諷圖,卻引起爭議。由於水龍敬作品的爭議牽涉到更複雜的面向,[1] 我們暫不討論,先將焦點拉回東急電鐵的廣告上。

東急電鐵的廣告,看來應是想呼籲乘客注意坐姿,以免佔據過多空間,影響到其他乘客的權益。然而,由於廣告中坐姿不良的都是男性,因此引發不滿:有人認為這是在汙名化男性,忽略女性也可能出現類似舉動;有人則認為如果普遍而言男性真的更容易出現類似舉動,那麼廣告只是在呈現客觀事實,並不算汙名化男性。

此處有兩條軸線可以談:一、此廣告有沒有強化刻板印象?二、此廣告呈現的是不是客觀事實?

乍看之下,兩者的答案是互斥的,既然是刻板印象就不該算客觀事實。然而,它們其實可以並存討論。

首先,如果東急電鐵的系列廣告中,扮演負面角色的真的都是男性,那麼它的確可能有強化刻板印象的問題。

我們用家暴來舉例吧:從臺灣目前的統計結果來看,有8成左右的施暴者是男性,8成左右的受暴者是女性。如果改看性侵害,這個比例會更加懸殊。意即,「男加害女受害」確實是統計上觀察到的主要暴力模式;然而,我們並不能因此否認「男加害女受害」以外的其他形式,也真實存在。早期的暴力防治宣導或社政服務,正由於過度強調「男加害女受害」,忽略了其他形式的受害者,而致使他們難以求助——這就是僅呈現單一敘事可能造成的問題。要解決這種問題,其實不難:在廣告中,呈現更多元的組合即可。

其次,如果系列廣告中,「張開雙腿佔據過多空間」的都是男性,老實說它還真的是在呈現某種客觀事實。在性別研究中,我們用「岔腿男(manspreading)」(或譯「男性開腿」、「大爺式佔位」)[2] 來形容這種特殊現象:在大眾運輸工具上,有的人會「過度地」張開自己的雙腿,以致佔據超過一個人所需的座位,而這種人往往以男性為主。

「以男性為主」的意思是,女性也會這樣做。只是平均而言,男性更傾向使用「身體」來佔據空間,而女性更傾向使用「物品」來佔據空間。除了「岔腿男」,還有一個詞彙叫作「佔座女(she-bagging)」(或譯「背包式佔位」),就是形容這種用隨身物品佔據多個座位的人,往往以女性為主的現象。

張腿
Photo Credit: Elvert Barnes@Flickr CC BY-SA 2.0

有些人誤以為「岔腿男」針對所有在公共空間張開雙腿的男性,[3] 激進者甚至主張這是女性主義在無限上綱地仇男——然而,「岔腿男」批判的從來不是「張開雙腿的男性」,而是「男性更容易出現以身體『過度』佔據空間的現象」。因此,將「岔腿男」視為女性主義的仇男產物,恐怕是惡意扭曲事實,或者由於誤讀而紮出來的稻草人。又如果真的有女性主義者告訴你,男性只要在公共空間張開雙腿就是在歧視女性,你可以理直氣和地回應對方:「願聞其詳。不過我覺得,manspreading恐怕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4]

為什麼「男性更傾向使用身體來佔據空間」呢?倒不一定是因為男性邪惡而刻意地想霸佔更多空間,而是因為性別期待。「性別期待」,發生在各種場合:你在性行為中可以主動嗎?你在親密關係中要扮演什麼角色?你要負責賺錢還是負責家務?你可以化妝嗎?你可以留長髮嗎?你可以穿裙子嗎?你的身體外貌可以長成什麼樣子?你可以哭嗎?你可以說某些話嗎?你可以擺出某些姿勢做出某些動作嗎?

內縮的姿勢被認為是端莊的,外揚的姿勢被認為是陽剛的,社會又不斷灌輸「女性必須端莊,男性必須陽剛」的價值觀,順從可以得到獎賞,違反將會遭致懲罰……久而久之,我們就內化了這套價值觀,並將它自然而然地應用到日常生活中。於是,男性很可能覺得自己只是照著平常的樣子坐下,為什麼卻無端挨罵?

換句話說:「岔腿男」或許不必然有惡意,不見得是男性邪惡而刻意地想要奪取女性的公共空間,而是崇陽貶陰以及性別分化的養成過程,造成了這種「個別男性可能不具惡意,卻仍限縮了集體女性可用空間」的不平等現象。

那怎麼辦?男性從此不能張開腿坐了嗎?

這倒不必。你還是可以張開腿坐,只是在意識到「岔腿男」的概念後,不妨時時提醒自己:我現在的坐姿,會不會影響到旁邊的人?如果腿開45度也很舒服,為什麼一定要開到90度呢?同樣地,當有其他乘客需要座位時,請把自己的包包從空位上拿下來,好嗎?


註釋

[1] 水龍敬的作品爭議,至少還涉及了性結構、議題工具化和情慾權力的議題。因為太複雜,這裡我們無法深入討論,先回應某種質疑:有些人認為,女性主義者看到女體裸露就不舒服,是一種對性的保守恐懼。這當然不無可能,但並非全部如此:就算是支持性解放的女性主義者,仍可能對某些女體裸露的方式感到不舒服,卻不是因為保守忌性,而是針對性別權力。

這裡的性別權力是說:你是一個女人,那麼你的身體與性,就是世界能夠藉以對你施加權力的工具。即使你是蔡英文而我只是一介平民,在很多地方的權力不如你,也仍然能夠透過訕笑你的身體、性感化你的身體、或者反性感化你的身體(「長這樣我不行」),來獲得一瞬的權力優勢。

問題不在於作為女人的你到底長得好不好看,不在於你對性的態度究竟正面或負面,不在於你的反應是一笑置之、畏懼退縮或憤慨難平,而在於:當人們想要時,這就是他們可以隨手取來對付你的一種方式。一種社會早已鋪設好的方式。

就像在異性戀預設的社會中,「性傾向」就是俯拾即是的、可以用來否認同志的工具。無論這個同志的社會地位或成就表現再高,我就是可以用一句「還不是臭甲甲」或類似的言論來攻擊對方。

或者男性可以這樣聯想:與女性約會,你希望對方也能出一點錢,但對方回說「你是男生欸,怎麼那麼小氣」——這讓你感到生氣。你生氣的並不是對方付不付錢,你甚至可能願意攬下所有費用。你生氣的原因是:對方因為你的性別,而理所當然地要求你付錢,認為你應該付錢,或嘲笑你不願或不能付錢。你在意的不是付錢,而是「作為男性,所有人都可以用你的經濟表現來評斷你或否認你」的這件事。

[2] 其實類似的問題,早就出現在大眾運輸工具的公共空間議題中。例如紐約地鐵早期的乘車禮儀宣導廣告,就曾以「霸佔空間者(space hog)」指涉「岔腿男」所批判的現象,可參見圖片

[3] 例如「反女權主義」粉專分享的這張圖片

[4] 「男性在公共空間張開雙腿,就是在歧視女性」這種說法顯然是過度簡化的推論,我們只聽過一次,猜測言說者很可能誤讀了「岔腿男」的批判內容。另外有些比較常見的言論,例如「只要碰到女性的身體,就是性騷擾」或者「只要考試的男女體能標準一致,就是在歧視女性」,也都有過度簡化的嫌疑。關於這部分,可參考下面兩篇文章:〈「同酬不同工」的女權自助餐?〉、〈重返性騷擾:關鍵在「權力」

知識傳播的過程中,的確可能出現誤讀或過度簡化的現象。我們沒有權力、也無法定義什麼叫作「真正的女性主義者」,但可以確定的是,女性主義者不是神仙,而是活生生的人,當然會有侷限,也可能犯錯。因此,女性主義者(包含我們)當然也可能會誤讀或過度簡化某些理論。

當你發現性別理論和自己的生命經驗有所落差時,請不要害怕,理直氣和地提出質疑並與對方討論吧。或許不是每次討論都能帶來良好的溝通結果,但只要有一次成功,就能造成正面影響。

本文經男性解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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