箝制二十年:《香港製造》的鐵網與敘事

箝制二十年:《香港製造》的鐵網與敘事
Photo Credit:Golden Scene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影片中的鐵網意象,從私領域的家庭空間(鐵柵門)、到公領域的公共屋邨(各樓層的騎樓圍欄)與校園空間(鐵網圍牆),無不在導演的巧心安排下,成為港民即將失去自由的隱喻。

陳果的第一部獨立電影《香港製造》在1997年推出後創造了許多傳奇,不論是50萬港幣的極低預算,或是以過期底片與其他電影拍攝的剩餘底片製作,都遠比不上這部「反回歸」電影在香港主權移轉後的第三個月公開上映所具備的歷史意義來得重要。而這,必須要從全片充斥的鐵網意象談起。

影片開場始於一個校園圍牆的鐵網空鏡,隨著鏡頭橫移,畫面帶到籃球場上與中秋(李燦森飾)一同鬥牛的學生,焦點也從前景的鐵網轉至後方的學生。這是一個關於鐵網困鎖年輕生命的故事,也是一首寫給香港的輓歌。對照影片結尾的最後一鏡,廣播裡字正腔圓的播報,已然揭示香港主權的移轉,關於片中大量出現的鐵網意象,自然就指向中國對一切自由思想的箝制,與港民移轉前惶惑不安的心理寫照。我們別忘了,劉曉波日前才因病困死牢獄,從天安門事件到香港移轉也不過八年光景。

關於鐵網意象

年輕的生命不該殞落,卻成為鐵網下受制的靈魂,一如開場那群球場上的年輕生命,他們的未來是屬於移轉後的中國,那是一個曾經拋下他們的「父親」,也是一個失職的父親。他們身處的年代,是一個「無父」的年代,即便是有所謂的父親形象,也不過是個徹底失敗的存在。於是我們在影片中所看到的父親形象,不是像中秋的父親拋家棄子與人另築新巢;就是像阿屏的父親留下一屁股債;要不然就是像公廁裡遭兒子砍殺的無良父親,均為徹底失敗的父親形象。與其說他們存在,還不如不曾存在,如今的「親緣再續」,怎不教人心生排拒?

影片中的鐵網意象,從私領域的家庭空間(鐵柵門)、到公領域的公共屋邨(各樓層的騎樓圍欄)與校園空間(鐵網圍牆),無不在導演的巧心安排下,成為港民即將失去自由的隱喻。是以,我們看到中秋第一次出現在阿屏家討債時,阿屏的母親急於推上鐵柵門躲避;而阿屏第一次到中秋家時,兩人也是隔著鐵柵門建立情誼;就連他倆與阿龍一同前往阿姍家查探,也是隔著氣窗上的鐵欄,才目睹牆上阿姍的遺照。這本該自由無羈的青春,未來應有美好的風景等待,如今的鐵網意象,似乎在暗示他們即將失去自由的未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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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Golden Scene提供
《香港製造》片中使用了大量的鐵網、鐵杆、圍牆等意象,在香港主權移轉的1997年播放時,政治意涵不言自明,如今香港移轉已屆20年,片中對香港未來的預言與惶恐,仍具時代意義。

在一組更具代表性的鏡頭中,中秋與阿屏兩人背倚著公屋圍欄聊談,此時鏡頭繞著中秋拍攝口字型公屋的三面住宅,呈現屋外層層圍繞的鮮紅柵欄,一如牢籠。隨後影片再接上一個遠景俯角的鏡頭,透過前景鐵欄的縫隙,將中秋與阿屏兩人微渺的身影牢牢困死。至於校園空間的鐵網意象,除了片頭球場上的橫移鏡頭外,在中秋三人找到阿姍生前暗戀的體育老師時,他們隔著鐵網觀看女學生們跳繩的姿態,那刻意放慢的鏡頭,一方面展示青春的美好,另一方面也透過體制內/外的差異比對,凸顯中秋三人失學的教育問題。

一如開場中秋的旁白所言,他是因為成績太差,所以無法繼續讀書,但更糟糕的是這個教育體制,讓他既使能讀也不願繼續讀下去。有趣的是,導演透過校內的鐵網對外拍攝中秋三人,看似受困的他們,卻是置身在校學體制之外,鐵網內所構築的防護措施,卻成為體制(教育)對個人(學生)規範的隱喻,一如中國對人民的思想控管與箝制。影片多次透過中秋家中的鐵窗拍攝沙田的城門河,那置身前景的鐵網暗示,已無需言明香港未來的處境。

敘事上的錯位與比對

本片敘事節奏簡潔明快,多半以短鏡頭剪接來製造影像張力,這樣的風格建立,或許要歸因於影片的攝製條件,也就是以剩餘底片進行拍攝所造成的時間限制,迫使影片分鏡不得不趨向零散、短時間的鏡頭組合。這樣的困境與限制,在導演陳果巧妙的運用下,反倒成為本片對青春稍縱即逝的特徵的精準呈現,同時也可作為港民移轉前那股躁動不安的氛圍寫照。正是因為這層因素的考量,本片許多片段的敘事總在意料之外,這也建立起敘事上的錯位與對比風格,尤以後半部一連串的事件安排最為明顯。

在影片中段有一個鏡頭值得特別留意,那是中秋與阿屏之母兩人在家中對談。此鏡頭先以近景帶到對談的兩人(身後有面鏡子),隨著中秋對阿屏愛意的表述,鏡頭左移至阿屏的母親(中秋出鏡),此時中秋在鏡中的失焦影像取代實體,而後,在阿屏母情的反對言論中,焦點轉移至鏡中中秋的身影,阿屏的母親頓時失焦。

從這個鏡頭處裡來看,兩人的對談勢無交集,這可以從影像的變焦中得到暗示,導演更是以中秋的鏡中虛像,預示了這段無果戀情的悲劇。隨後,影片的劇情便是建立在這一連串的錯位敘事中發展,直到中秋在阿屏的墓前舉槍自盡。

在那場毫無交集的對談後,中秋本欲離去,怎知阿龍竄出的鼻血,似已預感阿屏的到來,不料在電梯的選擇上陰錯陽差,兩人錯失相遇的機會;隨後,中秋找尋胖子陳欲阻斷他對阿屏家的債務催討,卻在錯誤的情報下,找錯地方也找錯人;當友人被人追殺時,沉浸在殺手電影的幻想中,也讓他錯失友人敲門時的呼救;及至中秋為阿屏籌措醫療費而成為榮少爺的殺手時,影片巧妙並置兩種不同的結果,用以呈現現實與幻想間的巨大落差。這一連串的錯位敘事,既荒謬又可笑。現實是殘忍的,中秋原是收錢替人買兇,卻不料反成了胖子陳手下的刀下魂。當眾人以為中秋即將死去,阿屏的母親急於說服醫生用他的腎臟來救阿屏,怎知最後亡命之人竟是阿屏而非中秋。

在這一連串荒謬卻以悲劇收尾的錯位敘事中,不禁令人想起香港身處中英兩國的矛盾關係。導演以鐵網意象暗示了香港移轉後的處境,更以中秋的舉槍自盡,道出港民不願移轉的心聲。所謂「中秋」,便是中國人一家團圓的好日子,片中中秋姓「屠」,即表明不願與中國團圓的決心,是以,中秋在全片的存在,只從開場的第一鏡到片末的倒數第二鏡,這是屬於香港移轉前最真實的生命存在。

《香港製造》的最後一個鏡頭,時間已然來到移轉後的中國,這是中秋之所以選擇在移轉前自殺的用意,既符劇情所需,亦是不願移轉的暗示與決心。而那只卡在枯樹上再也無法自由翻飛的風箏,作為影片收尾的最終寓意亦是十分動人的!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鄭家榆